魏长乐将未来规划细细道来,从如何与西市胡商建立稳固的供货渠道,到怎样在云州进行交接,再到长远如何组建一支能在恶劣环境下长途跋涉的商队。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深思熟虑,既考虑到了现实的可行性,又为未来的扩张预留了空间。
屋内灯火跳跃,橘黄色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锺离馗听得心潮澎湃,这个江湖豪侠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仗着一身武艺闯荡四方,而是真正在做一件能够造福乡里丶甚至影响国家民生的大事。
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发颤,指节处因用力而泛白。
柳菀贞端坐在一旁,手中绣帕轻轻摩挲着指尖。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魏长乐身上。
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眼中满是钦佩和柔情交织的复杂神色。
琼娘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魏长乐。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随着他话语的起伏而流转光彩,时而明亮如星,时而温柔似水。
他每说一句,她便在心里默默记下,开始在脑海中盘算如何落地。
看着他指点江山的模样,心中那股骄傲与爱慕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不得不强自克制,化作专注倾听的神情。
魏长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轻轻滚动,「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第一支商队稳妥地送出去,站稳脚跟。」
锺离馗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这第一次北上,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也不必太过着急,」魏长乐温和地说,「关键是稳妥。商路如战场,一步错,满盘皆输。」
又商议了一阵细节,早已经过了半夜。
窗外月色西斜,星光渐淡。
魏长乐见锺离馗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笑道:「你们刚到神都,一路辛苦,今天就说到这里,早些歇息吧。」
「长乐,那你晚上.....?」柳菀贞关切问道,声音轻柔如夜风,「天快亮了,要不要在这边眯一会儿?瞧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琼娘这美妇好不容易见到小情郎,自然也舍不得他这就离开,忙接话道:「是啊。你事务繁多,可要保重身体。这夜半更深,路上也不安全。」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那关切中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魏长乐自然明白琼娘此刻心境,不动声色道:「嫂子,关於柳家的案子,监察院那边也有了些新情况。如果你不困的话,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看似平静,却暗藏深意。
「啊?」琼娘一怔,本以为柳家一案真有情况,但看魏长乐的目光,这精明过人的美妇立时明白。
她不动声色,只是一脸忧愁模样,眉头微蹙,眼中浮起一层薄雾,微微点头:「那......那就有劳大人了。」
柳菀贞和锺离馗自然不可能想到这里面有什麽蹊跷,只以为两人是真有正事要谈,都是非常识趣地退了下去。
出门的时候,柳菀贞甚至体贴地带上门。
......
......
屋内只剩二人。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长乐转过身,目光终於可以毫无顾忌地落在琼娘身上。
方才在众人面前压抑的情潮,此刻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他的眼神变得炽热而深沉。
他向前几步,琼娘此刻虽然恨不得融入小情郎的身体里,但脑子还清醒,唯恐外面的人没走远,不自禁便後退几步,直到後背轻轻抵在了雕花木柜上。
「魏大人......!」她轻唤一声,呼吸急促,「你.....你说案子,我.....我听着!」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既紧张却又期盼。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在美妇光洁的脸颊上。
美妇白皙的脸颊瞬间布满红晕,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动人,如同盛放的牡丹。
他的手指向後,穿过她乌黑如云的发丝,托住她的後颈。
那脖颈纤细而优美,皮肤细腻如脂。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良久,魏长乐才稍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轻轻相触。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这些日子,夜里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你。」
琼娘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吟:「我也是......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你。有时梦见你,醒来枕畔空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要将他刻进心里。
「跟我回府吧,」魏长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那触感如丝绸般顺滑,「布庄毕竟人来人往,不方便。我那宅子空阔,房舍也多,你住着自在些。我想日日都能见到你。」
其中意思,美妇自然是心领神会。
琼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轻咬下唇,「那是......柳家旧宅。」
她说这话时,眼中掠过一丝阴影,那是对过往的回避,也是对未来的不安。
魏长乐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
那座宅邸承载了她与柳永元婚姻的全部记忆,尽管那婚姻并无真情,但终究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每一砖一瓦,都可能勾起不快的回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轻声说,将她拥入怀中。
「那便先住在这里。我再做安排......总会有办法的。」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
琼娘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能与你说说话,已是极好了。再说,贞妹待我极好,这里也很舒适。」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名圈,那动作无意识却充满依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那声音悠长而苍凉。
魏长乐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游走,琼娘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身体微微发僵,「别......这里不行......隔墙有耳......」
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更加贴近他,那是一种矛盾的本能。
「我知道。只是实在想你......想得浑身都疼。」他的手臂收紧,让她更加贴近自己,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琼娘心中柔软,主动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那吻如蜻蜓点水,却饱含深情。
她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现在也好想要你,在襄阳一样,想的要命......夜里醒来,都是想你......」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羞得满脸通红,将脸埋进他怀中。
美妇成熟丰腴的柔软身子,对魏长乐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地,确实不宜太急促。
琼娘已经来到神都,以後机会自然不会少。
又温存了片刻,魏长乐终於松开她,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你先休息两天,我空下来,立马就来看你。」
「嗯.....!」琼娘搂着魏长乐脖子。
她依依不舍:「那你早些来。我.....我一天瞧不见你,连吃饭都吃不香......梦里都是你......」
魏长乐凑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琼娘顿时面红耳赤,低声娇嗔道:「只要你喜欢,我什麽都愿意......」
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绪。
「小混蛋,你.....你和贞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麽问题?」琼娘咬了一下嘴唇,终於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和不安。
魏长乐一怔,忙道:「可不要胡说,我和她清清白白,绝无逾矩。」
「你当我眼睛不好吗?」琼娘轻嗔一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她比我还先认识你。你......你可还记得你上次说过的话?」
「什麽?」
「你这小混蛋说过,第一次.....第一次见到我,就......就对我心生非分之念。」琼娘吐气如兰,眼中带着狡黠,「贞妹美貌无比,比我好看,还年轻......身段也好,你要不是看上她,为何与她走的那麽近?」
魏长乐苦笑道:「你还真当我是好色之徒?」
「你就是!」琼娘在魏长乐脖子上轻轻掐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娇嗔。
她的眸中春水荡漾,波光粼粼,「要不是好色之徒,你.....你怎麽爬上我的床?」
魏长乐搂紧琼娘腰肢,「我和她是河东老乡,都在神都,自然要互相照顾着。你别胡思乱想......。」
「你们......真的没有上床?」琼娘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绝对没有,我可以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魏长乐举起手,做发誓状。
琼娘幽幽道,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我不让你发誓,我信你就是。小混蛋,你.....你知道,我是她嫂子,你已经上了她嫂子的床,总.....总不能连小姑子的床也上了。否则,我.....我以後和她怎麽相处?那成什麽样子了......。」
「别胡思乱想。」魏长乐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吻温柔而安抚。
「不是我胡思乱想。」琼娘轻叹道,那叹息中带着无奈,「你又不傻,难道看不出来,就算你对她没想法,可她.....可她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我都能看出来,她眼中时刻都是你,你若真对她有心思,她.....她一定不会拒绝.......!」
魏长乐只觉得这话题越说越尴尬,不让她多说,直接凑上去,吻住她的朱唇。
这个吻带着些许霸道,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便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却让两人都是一惊。
他们迅速分开,琼娘慌忙整理衣衫,手指颤抖着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
魏长乐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见琼娘恢复端庄镇定模样,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只见锺离馗站在门外,脸色凝重,眼神警惕。
「怎麽了?」魏长乐走出门,顺手带上门,将琼娘留在屋内。
「大人,不要看四周。」锺离馗轻声道,声音压得极低,「院墙东北角有人匍匐在墙头,我能感觉到那边的气息......虽然隐藏得很好,但逃不过我的感知。」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尽管面朝魏长乐,馀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魏长乐立时明白,有人在监视。
锺离馗拥有三境修为,也不是寻常武夫。
他从来都是谨慎异常,察觉有人在监视,却也并不轻举妄动。
魏长乐亦是不动声色,心中却思绪翻腾。
正如自己所料,自己一入东市,果然成为监视的目标。
但他一时也无法断定,对方究竟是什麽来路。
京兆府?独孤氏?监察院?甚至有没有可能是摘心案真凶?
......
......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神都城浸染成一片深邃的玄黑。
子时已过,街巷间行人渐稀,只余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像是沉沉睡去前最後的呢喃。
魏长乐独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巷中。
他特意选了这条僻静的路,两侧高墙的阴影如墨般流淌下来,将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响动。
但在那规律的节奏之下,他的耳朵正捕捉着夜色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掠过墙头枯草的嘶嘶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某户人家婴儿夜啼的嘤咛,还有……
十五丈外,两个几乎融进风里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得如同落叶点水,每一步都踏在虫鸣与风声交织的间隙里,寻常人便是凝神细听也难察觉。
但魏长乐听得真切。
魏长乐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将步子放得更缓了些。
这里已是东市的老街,两侧的院墙高耸而斑驳,墙头的瓦当在月色下勾勒出兽吻的轮廓。
魏长乐转入一条岔道,这是条「丁」字巷,一头通往死胡同,一头连着主街,中间却有一段近二十步的弯折,是东市少有的僻静死角。
魏长乐在弯折处停住了脚步。
「跟了一路,不累麽?」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温润清朗,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如同在茶馆里与友人闲谈,「夜色深了,不如现身见个面?」
话音落下,巷子里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月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一道惨白的细线,斜斜地投在地上。
「有胆量跟踪,却没胆量现身。」魏长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空巷中回荡,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原来是孬种!」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逐渐晕开身形。
左侧那人身形瘦高如竹,右边那个虽然矮了一头,却敦实如石墩。
两人皆是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面罩蒙至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眼角上挑如刀,一双圆睁似铜铃。
「阁下好耳力。」矮子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兄弟二人自认『踏雪无痕』的轻功已臻化境,行於市井如风过疏竹,片叶不沾身。想不到你竟然能听到动静,果然有些能耐。」
魏长乐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隙,落在他半边脸上,眉目疏朗,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潭般的幽暗。
他微笑道:「非是耳力过人,实在是二位身上的味儿……太冲。左边这位,晚饭用的该是蒜泥白肉吧?蒜是新蒜,捣得极烂,拌了麻油和香醋。这风一吹,半条街都闻得到。」
矮子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胡吣!老子今晚根本没……」
「至於右边这位,」魏长乐不紧不慢地将目光转向瘦高个,那眼神如针般刺入对方眼底,「少说喝了半斤『烈刀子』,你此刻呼出的气息,三丈外都能醉倒蚊子。」
瘦高个闷哼一声,竟下意识地反驳:「只喝了二两。」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眼中懊恼之色一闪而过。
魏长乐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爽朗,在幽深巷中层层荡开,竟一时冲淡了空气中紧绷的杀意:「二位倒是实诚人。不过既然夤夜来访,总得报个名号吧?否则一会儿杀了你们,连墓碑都不知该刻什麽,岂不是太寒酸?」
「好大的口气!」矮子冷笑,细长的眼睛里凶光乍现,「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恰巧同路,为何要杀我们?」
魏长乐笑意更浓,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们一路尾随,定然不是来交朋友的。既然不是朋友,我自然要杀。」
「这街道是你一家的?」矮子没好气道,「我们刚好也要走这条路,难道走同一条路,你就要杀人?我们都不认识你,为何要跟踪你?」
「当真是碰巧?」魏长乐笑眯眯地向前踱了一步,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们真不认识我?」
瘦高个忍不住道:「你脸上又没写名字,为何非要认识?」
「少和他废话。」矮子声音陡然转冷,透出几分不耐烦,「我再说一遍,我们不认识你,也不是跟踪你,你不用自作多情。咱们走!」
两人倒也乾脆,转身便向巷口行去,步履虽稳,速度却比来时快了三成。
只是还没走到巷子出口,迎面却突然出现一道魁梧的身影。
那人双手抱胸,如山岳般矗立,已将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月光从高墙的缺口漏下来,如银瀑倾泻,正好照亮他半边脸庞。
浓眉如墨染,眼若寒星烁,虬髯如戟张,正是锺离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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