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岩顿显尴尬之色,忙道:「定西伯......!」
「焦大人,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赵婆准淡淡道:「我与焦大人性情相投,那是至交。但法令就是法令,事关大局。你应该知道,天子有旨,监察院不得卷入胡人坊的案件。」
「这......!」
此刻已经有一名胡人护卫进来,向魏长乐抬手道:「请你离开!」
魏长乐看也不要看他,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旁若无人。
「你.....你要干什麽?」赵婆准脸色阴沉。
「听说胡人坊的争端都是定西伯调解。」魏长乐伸手拿过桌上的一块奶饼,咬了一口,看着赵婆准,笑眯眯道:「你现在算不算是胡人坊的头领?」
赵婆准皱眉道:「奉旨协助朝廷处理胡人坊事务,维持胡人坊的秩序,没什麽头领不头领。」
「你知道是奉旨,自然也知道你脚下的地面是大梁的土地。」魏长乐淡淡道:「胡人坊之内发生案件,监察院不会管,也没有兴趣管。但胡人走出胡人坊,跑到神都其他地方犯案,不知监察院能不能管?」
赵婆准一怔,扭头看向焦岩,面带狐疑之色。
「定西伯,你不要误会。」焦岩道:「龙骧尉并非插手你们胡人坊的事务,而是要向你打听一些情况。案子并非发生在胡人坊,而是千年县那边,所以监察院正在调查这起案件。」
「我今日前来,不是找天恩馆主,而是找大梁的定西伯。」魏长乐道:「既然受了定西伯的爵位,领取大梁的俸禄,那就应该配合大梁办案,我这样说应该没错吧?」
赵婆准脸色严峻,和方才爽朗笑容判若两人。
「你们说的案件,有胡人卷入?」
「想请你看个人,看看是否认识。」魏长乐直接向那名胡人护卫吩咐道:「你出门,告诉和我们同来的人,让他将人带过来。」
那护卫看向赵婆准,赵婆准眉头紧锁,面带犹豫。
「定西伯,其实这件案子宫里也很关注。」焦岩轻声道:「监察院负责调查,如果因为你不配合导致调查难以继续,监察院肯定会向宫里禀明,对你没有好处。」
「他们案子,与我何干?」
「如果不是有胡人卷入其中,监察院也不会麻烦你。」焦岩道:「不就是有胡人涉及其中,所以我们才过来吗?也没什麽大事,就是请你看看是否认识那个胡人。」
赵婆准这才向那护卫点头。
片刻之後,却见不良将周恒带着两个人进来。
那两人也都是灵水司夜侯,不过此时也都是普通装束,竟然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担架上明显躺着一人,用黑布盖着。
赵婆准脸色骤变,扭头看向魏长乐,「这是什麽意思?」
「仔细看就知道。」
担架放下,周恒直接掀开黑布,显出奴古斯的尸首。
赵婆准虽然脸色难看,但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自然不会被一具尸首惊住。
「定西伯,你可认识此人?」周恒问道。
赵婆准上前绕着担架转了一圈,摇头道:「没见过。」
「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为何要撒谎?」赵婆准恼道:「从西域来的胡人成千上万,我难道每一个都要认识?」
魏长乐站起身,笑道:「有道理。」
「定西伯,你再仔细看看!」焦岩在旁道:「若是能帮助监察院查明真相,你也是有功。」
赵婆准却很坚定道:「若能帮助朝廷侦破案件,我何乐而不为?但此人我确实不认识。焦大人,你也知道,虽说有不少从西域来的人定居胡人坊,但胡人坊的流动很大,每年有人离去,也有人新来。如果是久住此地的人,我也许认识,但新来的人,我有很多见都不曾见过。」
「倒也是。」焦岩有些失望。
魏长乐保持微笑,问道:「那定西伯可听过奴古斯这个名字?」
「听过,怎麽了?」赵婆准抬起手,指着自己手下那名护卫,笑道:「他就是奴古斯!」
魏长乐一怔。
「龙骧尉,奴古斯这个名字在西域很平常。」焦岩解释道:「就像咱们大梁的张三李四,西域诸国之中,有半数国家都有许多这个名字的人。这胡人两坊中,叫奴古斯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盯着担架中的尸首,心想难怪这家伙敢将自己的名字直接告诉华府老奴。
与其说奴古斯是名字,还不如说是个绰号。
赵婆准咳嗽一声,单手背负身後,道:「奴古斯我知道,但这具尸首我没见过。魏长乐,你还有什麽要问的吗?」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出乎赵婆准的意外,魏长乐竟然并不纠缠,直接告辞。
「可不要说我不配合。」赵婆准淡淡道:「我已经非常配合你们监察院查案,焦大人,你可以做见证的。」
焦岩呵呵一笑,心想赵婆准既然坚称不认识,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将这位定西伯抓回去审问吧?
「这就走?」周恒反倒有些诧异,盯着魏长乐。
「定西伯不认识,不代表其他人不认识。」魏长乐向那两名夜侯道:「劳烦两位大哥抬着尸首跟我在胡人坊转几圈,沿街询问。谁能说清楚他的身份甚至来历,给个五十两赏钱应该够吧?」
周恒瞬间明白,笑道:「用不着五十两,我觉得二十两绰绰有馀。」
焦岩急忙凑近过去,低声道:「龙骧尉,这......这不大好吧?」
「焦大人,我也是没法子。」魏长乐苦着脸,「连一具尸首的身份都查不清楚,我怎麽向上面交代?」
却见赵婆准微微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你们可以抬着尸首满街询问,说不定真的有人认识。怀德坊问不出来,你们可以去群贤坊。今天查不清楚,明天继续查。」
魏长乐闻言,眉头一紧。
赵婆准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这位定西伯还真是不好对付。
想想他能在胡人坊混得风生水起,当年不单得到皇帝的赏识,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震慑胡人坊,那当然就不是泛泛之辈。
出了天恩馆,周恒忍不住问道:「魏长乐,咱们真的要抬着尸首游街?」
「赶紧放进马车。」见两名夜侯抬着担架还在等吩咐,魏长乐急忙道。
两名夜侯立刻将担架抬进马车。
「魏长乐,你搞什麽鬼?」周恒皱起眉头,「你不是说要抬着尸首游街询问吗?」
魏长乐低声道:「不良将,我只是试探一下赵婆准,但他的反应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感觉不太对劲。」
这时候焦岩也已经随後出来,走到魏长乐身边,轻声道:「龙骧尉,抬尸游街肯定不行。这里是胡人坊,抬着一具胡人的尸首满街转悠,弄不好会生出乱子。」
「他还说了什麽吗?」魏长乐问道。
焦岩摇头道:「没有。他只是向我保证,确实不认识这具尸首。龙骧尉,既然如此,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案子涉及到胡人,本就很麻烦,不能急躁。」
「大人说的是。」魏长乐扶着焦岩登上马车,向车夫道:「回鸿胪寺吧!」
他进到车厢内坐下後,若有所思。
「龙骧尉,神都不比其他地方,很多事情非常复杂。」焦岩抚须轻声道:「其实赵婆准有句话说的并不错。每年往来神都的胡人不在少数,赵婆准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两座胡人坊加起来有两三万人,胡人也有近万,赵婆准就算见过一些人,也未必全都记得住.....!」
「焦大人,你觉得赵婆准确实不认识奴古斯?」
焦岩摇头道:「那倒说不准。他敢让你带人抬尸游街,要麽算准你不会这麽做,要麽就是底气十足,知道你就算抬尸问人也不会有结果。龙骧尉,能够让诸国胡人畏之如虎,这赵婆准岂是泛泛之辈?他心机深沉,很难看透他的心思。」
他话声刚落,就感觉马车速度放缓,听得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住。
魏长乐眉头一紧,焦岩顺手掀开车门帘,问道:「为何停下?」
「大人,街道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根横木。」车夫道:「要抬开横木才能过去。」
「好端端的一条大街,谁吃饭没事干放一根横木.....!」焦岩抱怨一声,但见到魏长乐神色严峻,意识到什麽,吃惊道:「龙骧尉,横木拦截,该.....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吧?」
魏长乐也不说话,转身扯开身後的车窗帘子,向外扫了一眼。
却见到街边正有数名胡人盯着马车,马车停下後,那些胡人也都停在道路边,目光凶恶。
他立刻起身,身子前倾,掀开对面的车窗帘子。
街道另一边,同样也有胡人出现,甚至有人手中还拎着木棍。
「焦大人,看来胡人坊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得多。」魏长乐冷笑道:「胡人治胡的结果,就是让他们成了独立的存在。咱们现在不是在大梁的民坊,而是陷入狼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