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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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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泉篇
    “你听说了吗?”



    二鬼在忘川河边浣洗衣裳,见四周静谧无鬼,便开始咬耳嚼起舌根。



    年长些的孟婆子显然最喜欢议论是非,她拉住婢女弯弯正在奋力搓洗的手,面上尽是好奇的神色:“听那些巡逻的鬼兵说,蒙公子被恶鬼丢去了牢中,这事可是真的?”



    弯弯眼神有些闪烁,只闷声敷衍道:“你听何鬼胡说?大人脾气易怒,也不过一时气话罢了……”



    “当真是气话?”孟婆子自是不信,满眼狐疑地追问:“若真是气话,你手中这些沾血的衣物,都是从哪里来的?”



    那满竹筐的脏衣物内,掺杂着几件染血的衣裳,其中一件此时正浸泡在忘川河之中,鲜血混合入水,在河岸上晕染开来。



    弯弯是近身伺候蒙破的小奴婢,她所洗的衣物又都是男子所穿的,自然便是为蒙破洗的。



    这忘川河水,可以洗净一切污秽之物!自然也洗得那血污。



    弯弯见隐瞒不过,索性不再多话,只是加快了手上清洗的速度。



    孟婆子讨了没趣,低声埋怨了几句话后,便打算回去熬汤,却刚巧瞥见不远处有巡逻鬼兵经过,赶紧示意弯弯躲起来。



    弯弯会意,刚猫身躲藏入草丛里,就听见鬼兵远声询问道:“孟婆子,就您一只鬼在这?刚才瞧着……明明还有其他鬼……”



    “你们老眼昏花了,眼神都不如我老婆子好使!”



    鬼兵明显不信,指着她身旁那些衣物,“这些可不是你们女鬼穿的,究竟哪来的?”



    弯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怎料孟婆子却是双手一叉腰,浑然一副泼妇骂街的嘴脸,竟指天怒骂:“你们倒是手宽,管事都管到我老婆子这来了,糟贱的主儿,让我老婆子在这奈何桥边熬了上千年的汤,好不容易有几个相中的小郎官经过,还不许我老婆子惦念了?”



    那几个鬼兵先是惊于她的骤然发怒,而后便是不可置信道:“你对那些前来投胎的小郎官做何事?”



    其实,关于孟婆子喜好男色,偷掳逼迫新鬼的传闻,早就已经在这儿传开了。



    更甚者有鬼说:孟婆子将那些无反抗之力的小郎官劫走后,将他们扒光了衣裳,困在小屋里日夜糟践!



    先前也曾有鬼将此事上禀,怎料鬼王却大袖一挥,反而斥责了那鬼多管闲事、听信谣言。



    但其实,鬼王之所以如此包庇纵容,无非是孟婆子熬汤的手艺无鬼可替,且工钱廉价。



    像她那么便宜的鬼,千年难求其一!



    “自然是让他们做些……能让老婆子我高兴的事儿。”孟婆子知晓鬼兵们不敢真与她为难,不仅言语嚣张,手中动作更是跋扈,直接捡起河岸上的石仔便朝他们丢了过去,骂道:“你们举着谁的鸡毛在这多管闲事?”



    鬼兵们不慎挂彩,开始气急败坏,但却不敢真对孟婆子动手,毕竟,就连鬼王都对其诸多庇护,他们又能如何?



    最后,不知是谁揪准了规矩,朝孟婆子大喊了一句:“忘川河不准洗衣!”



    但这句话,显然并不管用,鬼兵最后在她的泼皮无赖攻势下,败阵离场。



    待确认那些鬼兵走远了之后,孟婆子才将弯弯从草丛堆中给翻了出来,“所幸恶鬼还未归来,待他回来,那些鬼兵指定要去他跟前告状!”



    孟婆子所指的恶鬼,实则乃黄泉主。



    阴界分布错乱,被忘川河流分散成数地,为方便管辖,每一处分隔地内都有一位主事的臣主。



    那些人要么是鬼王血亲,要么便是鬼王信重的臣子。



    而孟婆子与弯弯所在之地,名为黄泉州。



    除却众多殿阁与森池外,还有黄泉路与奈何桥,此地主掌转世投胎之职。



    而孟婆子的日常职责,便是给那些即将转世的阴魂们熬上一碗热汤。热汤入腹,前世苦难尽忘、恩怨情仇尽消,望其下辈子又是一个好人!



    弯弯感激孟婆子的相助,因而宽慰:“鬼王都对您诸多包容,您何需担忧那些小兵,量他们也不敢去臣主面前多话。”



    孟婆子却是摇头叹息,“鬼王包容实为大度,体谅我为他办了上千年的苦差事,因此很多事不愿与我细究。



    可臣主不一样,他若是真想责罚我,可不会手软!”



    “可是,臣主好歹也会看在鬼王的面子上,多包容您几分吧?”



    弯弯才刚入黄泉州不过百年,因前世有所亏欠,因而需为奴抵消前债。



    她只听闻鬼王对孟婆子的包容,却还不曾知道,鬼王对各臣主的无尽偏袒!



    孟婆子也不再多说,让弯弯赶紧收拾东西回去,若是再让下一批巡逻的鬼兵发现,只怕就不容易糊弄过去了。



    其实,即便弯弯不说,孟婆子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消息,大致知道发生了何事。



    据传臣主在出远门之前,曾在碧落殿内大发雷霆,而后,便传出了蒙公子被囚入牢中的消息。



    那个被臣主从凡界掳来的凡人,又做了什么事儿?



    方才她瞧得仔细,那些沾血的衣物,大多都是袖子上污秽!



    弯弯回到轻铜院后,便赶忙将那些衣物偷偷晾入房中,生怕被其他人发现。



    若是被臣主发现蒙公子寻短见,只怕又会大发雷霆!



    正如孟婆子猜测的一般,自蒙破被丢入牢内之后,不仅丧失可以自由活动的优待,更需听从狱卒的调遣,每日前往黄泉路清扫杂垢沙尘。



    黄泉州内鬼民居与宫殿错落有致,景色怡人,唯独那条阴魂自凡界通往此地的道路污脏不堪,不单长年风沙,更时不时有横死在外的阴魂,因尸身无人收敛,竟妄图拖拽着肉躯前来转世投胎。



    然而要想顺利通过黄泉路,却必得摒弃掉那累赘的肉躯。



    因此,黄泉路上尸骨累累,而蒙破,则成为了那清扫尸骨与黄沙之人!



    “蒙公子只是一介凡人,生时都未曾受过疾苦,如今被逼着去清扫黄泉路,也不知道能否挨下来!”



    弯弯出了房门,便听到在院中洒扫的奴婢们耳语。



    “即便做得下那些苦活又如何,那个总牢头你是知道的,那可是好色之徒,平日里对那些鬼囚起了猥琐心思便也罢了,如今还惦念上了蒙公子!不过也是,谁让蒙公子长得那样好看的一张脸……”



    手中的竹筐瞬间掉落在地,弯弯顾不得其他,上前便扯着那奴婢的领头追问:“你说谁?你说总牢头瞧上了公子?”



    总牢头是黄泉州内出了名的色鬼,名为王彪,原是臣主身旁的得力干将,奈何百年前色欲熏心,在一次酒后,不仅借醉玷污了芙美人,事后还因对芙美人的拼死反抗心生不满,不仅将其残忍虐杀,更将其尸身赤裸地悬挂于碧落殿前公示。



    此恶行是何等的猖狂!



    可臣主大人却不过区区一句:“女鬼而已,没了便没了。”



    芙美人,也曾是臣主一时的心头至爱,奈何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



    那些伤疤鞭痕,遍布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是那样的触目惊心,让人至今都不愿回想起来。



    王彪也因此错,被臣主贬职至牢中。



    如今不过百年,他竟爬上了总牢头的位置上,继续为非作歹!



    那奴婢被弯弯的举动惊吓到,言语有些慌张地解释:“总牢头最喜淫乱,如今臣主大人不在,他更加肆无忌惮了!



    方才听闻,总牢头入了蒙公子所在的那座囚牢中,便再没有出来,按往日时辰算,如今蒙公子应当去清扫黄泉路了,可黄泉路上,却不见蒙公子的身影!”



    话音刚落,弯弯便如脱弦的箭矢一般,飞速地冲了出去。



    待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囚牢之时,便看到王彪老神在在地坐在竹椅上,而他跟前的数名狱卒,则正合力将一人按压在地上。



    “公子!”弯弯泪眼朦胧,看蒙破一身衣裳凌乱散开,明明被多鬼欺辱,却倔强地紧咬下唇,不愿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便自动脑补出了一大堆小鬼不宜的场面。



    在轻铜院众鬼眼中,蒙破气质出尘、为人温和,偏生此处恶鬼众多,处处受委屈。



    见弯弯上前阻拦推攘狱卒,王彪面上有些不悦,但也无意为难一个小丫头,只对着蒙破继续龇牙咧嘴地威吓:“你小子儿,臣主不在,竟还敢反抗老子,看老子如何教训你。



    待老子将你身上这些刺全数拔光,说不定臣主归来,还会厚赏于你爷爷我!”



    蒙破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只是眉间轻蹙,抬眸怒瞪着王彪。



    “总牢头,你不能这样私下处置公子,否则,待臣主回来,必定饶不了你!”



    王彪却丝毫不在意,勾唇痞笑道:“待臣主回来,指不定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到时他的小猫猫已经被我拔秃毛了!”



    “你……”弯弯气急败坏,可孤身难敌众,只能眼睁睁看着蒙破被他们拖拽着往外走。



    然而,王彪等鬼还未得逞离去,便又有一狱卒匆匆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囚牢大门,道:“总牢头……臣主、臣主大人回来了!”



    “什么?”王彪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其余抓着蒙破的狱卒们,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总牢头,这下可如何是好?”



    王彪很快又淡定下来,从容的指挥其中一个狱卒控制住弯弯,并捂上了嘴。



    弯弯瞬间明白王彪的意图,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喊出声,却只是徒劳无功,最终,待王彪重新收拾完现场,除却几名长相较为面善的狱卒之外,其他的都被哄赶到了其他囚牢之中。



    王彪甚至颤巍着双脚起身,将蒙破给扶到了椅子上,待蒙破就座完毕,他们口中的臣主大人便姗姗而来。



    先是门外头迈进了一只黑色的官靴,而后便是玄色的衣角与长袖,还不待入内,强大的压迫感便席卷入内。



    那双狭长的凤眸一眯,直勾勾地盯着竹椅上之人,却是对着王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彪眼神有些游离,他用余光瞥了眼静默无言的蒙破,虚着声音回了句:“蒙公子许是多日清扫黄泉路,身子有些吃不消了,方才有些不适,属下便扶他坐在此地歇息片刻。”



    “嗯?”



    语气明显不信,他又对着蒙破耐性多问了声:“是这样吗?”



    蒙破自顾自地低垂着头,让人只能一眼瞧见那浓密的睫毛。



    “明臣,莫不是百年时间过去了,你至今仍未消气,因此都不愿相信我的话了?”王彪装出一副深感其伤的模样。



    自身临高位之后,已经许久未曾听到有鬼这样称呼他。



    “你放肆了!”



    语调虽然平淡,可王彪还是从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察觉到,他们的臣主大人,动怒了。



    王彪外貌粗鄙,心思却很是细致,最擅察言观色,当即俯首认罪:“是,属下一时神伤,还望臣主大人恕罪!”



    依照旁人的话说,蒙破虽相貌引人神往,可脾性却坚韧得很,不愿轻易低头,属于宁要傲骨也不要命的人!



    正因此,王彪笃定了蒙破不会开口向臣主寻援求助,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扯谎:“清扫黄泉路辛苦,因此蒙公子颇多怨怼,属下虽体谅其苦,可这毕竟是臣主您的意思,属下便好言好语相劝,怎料蒙公子脾性乖张,竟还出手伤了属下!”



    其实,王彪自从竹椅上起身之后,站立姿势确实奇怪,似在隐忍伤痛。



    因此,明臣半信半疑,转眼焦注于月余不见的蒙破身上,此次出行,他本该数月才归。



    可,如今他提早回来了又如何?



    自始至终,蒙破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你还是那般倔强?”明臣身上的怒意渐显。



    “臣主莫怪蒙公子,他年纪尚轻,属下自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儿!”王彪自以为含糊过关了,更误以为明臣是在为其做主。



    心绪雀跃,又装出大度的姿态,伸手想要轻抚蒙破的发顶,如长辈包容顽劣不懂事的小辈一般。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蒙破之时,一直沉默不动的蒙破却是匆促躲避,眼中蓄满了惊恐与戒备!



    长睫遮盖下的星目已然蒙上水雾,看起来好不委屈,让明臣瞬间感到心痛怜惜。



    蒙破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那双眼睛,分明是在无声控诉。



    王彪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他方才,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弯弯那小奴婢就闯了进来。



    可此时,蒙破却是一副饱受过凌辱的可怜模样?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次,明臣恢复成往日冷血无情的模样,剑眉紧缩,双眼狠狠剜向王彪,甚至于,便连那指节分明的手掌,都紧锢到了王彪脖子上。



    随着窒息感的袭卷,王彪觉得,此时蒙破面上必定挂满了讥讽与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