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军粮被偷了?”
听到消息的桑托几乎是蹦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青筋暴起地瞪着前来汇报的后勤员。
“偷了多少?”
“一……一半。”后勤员战战兢兢地答道。
一半。
桑托颓然地跌坐回座位。
一半……只能勉强够回城的量了。
“……能找回来吗?”
桑托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已经派人去找过了,但是一点痕迹都没有……连偷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窃贼是谁?无所谓了。
尽管他的欲望在咆哮着驱使他,让他把该死的窃贼碎尸万段。
但他清楚,就算没有窃贼,撤兵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其实看得见善终不了的围剿。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桑托已然知道不可能有结果,但还是扯着一丝希望般的低吼:“有补起过来的消息吗?”
“……没有。”
“没有。”
桑托木讷地重复了一遍。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颤抖着吐出一串音节:
“撤兵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后勤员或是军队说的。
……有可能,是对那些人皮架子说的。
“……撤兵吧,去跟大伙说一声……去吧。”没有一句责备的话,桑托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断了道路的前方。
“……是。”后勤员快步走出帐外,将桑托留在了沉默。
桑托向后仰去,拼尽全力不让自己怒吼出声。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桑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军队回到王都的。他觉得,自己只剩下麻木了。
他像一具行尸,一具被人群簇拥着,欢呼着,进献着鲜花的行尸。
就在这浑然不觉中,桑托被架子们客客气气地请进了王宫。
看着架子上的人皮,他突然有一种悸动,他想把面具从架子的脸上扯下来。
但他不敢。
他怕,他在要向面具伸手的一刻突然怕了。
他怕摘下面具的架子背后,是他不愿意看见的怪物。
所以,他只能伸出干瘪的手,接过人群和架子递来的鲜花。
这是他应得的。
……
桑托咽了一口唾沫,把思考的重心转到偷粮这件事本身上。
他在来的路上听过了当时的一些细节,而这些细节让他倍感蹊跷。
四联盟王国中,能做到这件事——在联军眼皮底子下把粮仓,即使已经不剩多少粮食的粮仓悄无声息地偷走的人寥寥无几。
对方绝对在空间术方面有极高的造诣。而这种人,一般都是地位极高的大魔法师。
按理来说,只有国王才遣用得动他们……
莫非是陛下演的一出戏,目的是想提前让自己回王都吗?
他没有考虑对方是魔族的情况。因为如果是魔族那边派来的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偷粮,而不是直接宰杀他们呢?对方明显有这个能力。
其他国家的人呢?也有可能。那么,如果是联盟国方派出的人,那……意义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大好的,能够清理魔族的机会?
“桑托?陛下问你战况呢。”
在一旁的副官捅捅他的腰,瞬然的剧痛将桑托拉回现实。
桑托发现自己正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王宫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了。
桑托俯下身子行礼:“报告陛下,本次围剿行动,我南支联军共攻下罗萨尼珐16座城市,其中剿灭并控制的13座,仅剿灭的2座。共清剿魔族23万余只。”
“好,很好……桑托爱卿,辛苦你了。”
王座上,须发尽白的老人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桑托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他。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国王平日里慈祥的面庞此刻却写满了狰狞。
“只是不知,为何决定在此时回兵?”
陛下不知情吗?
桑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赶忙解释道:“陛下,我南部支军粮草短缺,难以继续深入行军,所以只能提前回国。”
“这样啊。”
老国王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说什么:“这个时候回来也好啊。你来的也巧,两件大喜的事正好都发生在今天。你也得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陛下?”桑托有些纳闷。
还有一件事,是……?
“我的小女儿今天终于结束三年的修行回来了,我这当爹的可得给她好好举办一场晚宴。”国王哈哈大笑了两声,随后开玩笑地说道,“你不会就穿这身来吧?我这边可不允许衣服脏兮兮的人来赴宴——放心,你们的庆功宴等以后再开,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陛……”
桑托正要道谢,王宫的门板却凄厉地呼啸而来,一大块木板不偏不倚地砸在桑托的后背上,将他砸翻在地。
桑托捂着背调转身子,只见一个束着银色连衣裙的白发少女正愣在门口,胳膊上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她眨眨眼睛,然后特别自然地对国王说:“爹,你这门也太老了,该换新的了……这怎么一碰就坏了?”
王宫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都像是吃了两斤苍蝇似的看向少女……这外出三年,力气变大了不少,脸皮也感觉变厚了好多。
至少桑托是这么觉得的。
国王擦擦额角渗出的汗:“呃……是这样的,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就忘了换了。待会儿就找人换新的过来。”
公主特别矜持地点了点头,她努力做出一副淑女的样子,踢着连衣裙的下摆迈步在王宫内。
她显然非常不习惯穿着这种裙子,周围人甚至能明显感觉出来,她每走一步,眼里的怒火甚至就更甚一分,看样子已经是被裙子折磨好久了。
桑托很担心公主会走着走着摔倒在地……他的担心成真了。
公主的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有她脸那么大的深坑,从侧面凸显出她五官的立体。她还是非常自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了起来,好像刚才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牛哇。
桑托被这盛大的视觉表演震惊得甚至都忘了会之前的烦闷。
公主历经千辛万苦,短短的十几步路被她主观上扩大的足有数十倍,终于在淌出的汗把妆给弄花了后扭到她爹跟前:“父王陛下。”
“嗯。”老国王绷着脸答应道。
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浓郁的尴尬。
桑托想起来他还有件要紧的事没汇报,这才使得尴尬的浓度稍微降低了些:“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老国王尾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更尴尬了。
桑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证章:“陛下,勇者大人他……”
“他怎么了?!”公主尖锐的嗓音吓得桑托一个激灵。
他连忙接上后半句:“他……他……他辞,辞职了。”
“辞职?”老国王眼皮一动,“我说怎么没有看见勇者呢,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桑托在公主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流着汗:“因为……呃,他想退隐山林去过清闲日子。”
“连奖赏都不要吗?”国王皱着眉头。
“不知道,但他应该是不要的。他也没跟我说他到哪里去隐居。”桑托叹了口气。
“哦哦,我懂我懂。击败魔王的勇者放下一切尘世间的嘈杂后隐居一方,是不是这种展开?不愧是他啊……”公主眼睛亮闪闪的。
“咳咳。”国王干咳两声打断公主施法,“那么这样一来,我们隆古的勇者位置就空了下来。那么……”
“陛下,是不是要举行新一轮的勇者选拔?”在一旁的宰相试探地问。
“没有必要。我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国王说着,看向在一旁幻想的公主。
“……诶?让我来当吗?”公主又感觉周围人都在看着自己。
“你师从武神,无论是论实力还是论威望,都不会有人来质疑的。”国王冲公主点点头。
……这么不经选拔的直接任定,是不是有点不好?
但是桑托只能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
“用不用把我们剩余的军队从罗萨尼珐那边撤回来?”宰相继续问道。
“撤。”国王很干脆地说,“不过在外边,还是得用勇者选拔这个理由让他们回来。”
即使压根就没有选拔。
桑托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难道说,不仅仅是自己……
开尔……他也是被逼的吗?
国王的目的就是……为了可以有理由撤兵,和更换下一任的勇者?
而撤兵的目的是为了……回防吗?
难道说,是为了提防其他的国家,所以才放弃剿灭魔族吗?
更换勇者,也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控制,确保勇者会站在自己这边,把重心放在“对人”,而不是像开尔和自己一样的“对魔”派……
原来如此。
公主兴奋地从桑托手里把证章扒过来:“那这个就归我啦?”
“那个,其实……我们可以再做一个的……”宰相看到公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
公主捧着证章一脸陶醉,脑袋两边浮出朵朵鲜花:“不用了。我就要这个。嘿嘿嘿……”
啊?
桑托像是明白些什么似的看向公主。
莫非,这位公主她……?
老国王坐在王座上捂脸,他突然有点不想认这个女儿了。
“咳咳。”国王清清嗓子,想要缓解一下王宫内的尴尬,“那么……从今日起,康汀·司岚弗特,你就是新的勇者了。愿光明指引你的前路……”
老国王话才说一点点,康汀就和中了催眠咒一样倒头就睡,顺带又给可怜的地面砸了个新坑。
众人:……
“好吧,好吧……我们还是来聊聊别的事情吧。”国王深深地看了康汀一眼,对台下的人叹息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