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女伊洛来说,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殿下,时候不早了,休息一下吧。”身旁的副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一脸倦意的伊洛提议道。
“……小莫,外面情况怎么样?”伊洛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莫诺垂下眼睑,半晌缓缓开口道:“很不好,那些家伙还没有撤军的意思。”
“这样啊。”
伊洛像是有些释然的笑笑。
两人相顾无言,在厚重的沉默中倾听着时间的流逝。
“如果联军攻进城的话,就把我给交出去吧。”伊洛温和而又坚决的话语刺破了静寂。
“别犯傻了,殿下!”莫诺的心一阵绞痛,“我们怎么可能抛下您不顾?”
“这么做,或许能为我们换来一段短暂的和平……”
“不可能!他们刚好趁着这个时机打过来,肯定是蓄谋已久,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
“殿下,您是我们重新建国的希望,只要您还在,罗萨尼珐的火种就可以重新被点燃!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
莫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伊洛有些诧异的看着平时寡言少语的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抱歉,是我想当然了……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莫诺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多冲撞:“对不起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谢谢你点醒我。”伊洛冲莫诺淡然笑笑,“我会陪着大家的,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啊……
虽然这座城的防御很牢固,外面的军队攻不进来,但是……
食物告急,药品告急,军械告急……
没有外界的补给,要是联军仍然执意包围,过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城的人就会跟着自己一同成为饿殍了吧……
伊洛看不到重燃的希望。
“吱呀——”
大门被人匆忙地撞开。一个只穿了半身盔甲的卫士冲进屋子,连脚步都没来得及停歇,便慌张地向屋内高叫道:
“殿下,殿下——”
“怎么了?”伊洛惊异地问。
“外面有个疯疯癫癫的人类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闯了进来,到处嚷嚷着说要来找您。弟兄们想拦住他,结果全被他两下放倒了!”卫兵喘着粗气,“他还说,还说……要是我不带他过来的话,他就要拧断我的老二!”
……什么玩意?
“那个,放倒了的意思是……?”莫诺咬牙对着看上去快要屁滚尿流的卫士问道。
这节骨眼的,还有战力损失……?
“哦,我看他们好像有点失眠,就往每人后颈上来了一下。过个一时半会儿就醒过来了。”回答的是一个有些空灵的声音,“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什么人?”莫诺立刻警觉起来。
一个留着银色散发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瘦削的身体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破旧却干洁的灰色长袍,下身的裤子腿口已经开裂。短靴沾满灰尘,每走一步都会在本就不太干净的地板上再增添一分脏乱。
此时此刻,男人那双被头发半遮半挡的赤红眼珠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
“哟,你就是魔王吧?”男人的目光落在屋中央的伊洛身上,“看看这精雕玉琢的脸蛋,这如同樱花般的长发……完美,太完美了!没错!”
男人突然神经质地大叫起来:“你就是我要挑的最佳魔选!”
室内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这人神经病吧?”莫诺悄声对伊洛说道。
“我感觉是。”伊洛表情古怪。
男人没有理会她们的悄悄话,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好的一个魔王料子,就这么被围攻致死真是太可惜了……你值得一个更加美丽的结局!陛下,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就去让联军离开这里,怎么样?”
“什么?你有办法?”伊洛听到他的话一愣。
“当然。”男人两手一摊,“只要你肯让我加入你们,我立刻就能让他们各回各家。”
“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男人非常坦然地说。
还有这种好事?
伊洛对男人的话语十分迟疑,他那自信的态度不似作假,但他所要求的回报和所做的事——假使他真能做到,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可她又实在想不出来,就她现在这情况,会让什么人觉得有利可图。
“什么原因?”一旁的莫诺死死盯着男人,“我不相信有人会乐善好施成这样,你到底为了什么?”
男人捕捉到了莫诺刚才眼底闪过的一丝希望。他淡淡笑笑,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头上的双角高高扬起:“因为我是魔族的一份子……”
“你踏马不是带的发箍吗?”
男人扁扁嘴,装作被揭穿似的把头上的发箍摘下来:“哦,被发现了。”
男人顶着伊洛和莫诺不解和疑虑的注视扭头扫视一周屋子,带着几分庄严开口:“因为我们需要魔王。”
“什么?”莫诺怀疑自己没听清。
“我们——吟游诗人。我们需要魔王这样的反派,不然我们的故事怎么编写?故事需要反派,就如同光明需要黑暗一样。没了反派,故事就失去了它的意义,那些正派也会变得相当单薄。
“所以需要你——魔王,来作为这个世界的敌人!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个称号,那些巨龙只不过是你征服世界的仆役!
“你注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黑暗,然后被勇者击败,最后由我们来传颂这个故事……本应该这么发展。而现在那帮傻子居然想把魔族给消灭掉!”
男人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他的嘶吼甚至镀上了一层愠怒:“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屋内陷入浓稠的沉寂,王女对于男人的回答十分意外。
她压根没有料想过这种回答……让自己成为反派?
“这就是……你的理由?为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目的?”伊洛迟疑地询问他。
“蹩脚吗?我认为恰恰相反。”
男人的笑容有些扭曲,显然他对伊洛的评价不太高兴:“我是吟游诗人,陛下。故事和诗歌就是我的全部,联军这么做就是在剥夺我生命的意义,所以我当然有理由这么干。陛下,我们可以编织出一篇美丽的故事,只要你让我——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开尔·查普特斯。”开尔将右手按在心脏上,“……让我在你身边辅佐你,我就会成为你最忠实的仆人,为你献上我的一切。”
伊洛垂下头沉默良久:“……让我考虑考虑。”
开尔有些不耐烦:“我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类型。你这边什么情况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多犹豫一秒钟都可能被人灭满门。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啊,搞清楚点,是你们需要我。我的话大不了再换一个就是了。可能没你这么完美,不过大差不差。”
“你太放肆了!谁允许你这么对殿下说话的?!”莫诺头上的恶魔角陡然暴起,巨大的双翼在她身后展开。
“冷静,小莫……他说的没有错,是我们需要他。”伊洛沉声道。
“对呀,不然你以为靠你那双鸡翅膀能带陛下突围还是什么?”开尔漫不经心地扫了莫诺一眼。
“我……”莫诺渐渐恢复原状,有些不甘心的望向伊洛。
虽然很难听,但他确实说的是实话。
联军在城外围成了一道近乎密不透风的帷帐。之前他们也曾有尝试过几次突围。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只能看看他有什么办法了。
伊洛丢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又低头看向等得有些无聊的开尔:“我答应你的要求。”
“棒极了,要不要签个契约?我听说你们魔族都喜欢来这套,正好给我长长见识。”开尔玩笑般地伸出一只手。
“不必了,如果你真能成功回来,那时候再签订也不迟。”
开尔不屑地挑挑眉毛:“嘁,这么不相信我能完成任务啊?那好吧,我这边呢正好有个东西,在他们那边说话还有点分量。给你们看看怎么样?”
伊洛和莫诺盯着开尔在兜里摸索半天,掏出来一个金光闪闪的证章。
当看到证章的那一刻,莫诺忍不住对它惊呼出声:
“……勇者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