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是马亮,叫俺马四就行。”这人乍一看又瘦又高跟个细竹竿,细瞧身上全是腱子肉,风吹日晒的皮肤又黑又亮。
“马四哥,你看见了啥怪事。”
“这事他们也看见了,就是那个花楼船!”马四这么一喊,其他几人纷纷拍巴掌:“是哩,是有花楼船来过!”
“马四哥,什么是花楼船?”
“兄弟是刚到京都吧,咱们这里的花楼是天下一绝,什么样的姑娘都能找到,尤其是风华楼,那是京都最大的花楼,他们楼里有一条小船,是二层的小楼船,将将能从桥下通过,每次风华楼办什么花宴这条小船都会挂着红灯笼,升起彩色幌子,沿着河道来回转,那上面的姑娘还经常和我们打招呼呢。”
“就是,那上面的小娘子还给我们扔点心呢!”
“前夜子时过后那花船也来了?”
“对呀,不过来是来了,就是没有小娘子在上面招呼咱们,就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向前走,我们那时候正忙着,也就没细看。”
另一个力工汉子插言道:“说来也怪平日里花船都是天一黑就出现,戌时前后就回去,这么晚出来还是头一次,兴许是哪个小娘子出来散心吧,”
“各位大哥可记得那花船的样式?”
“这咋能忘,是用乌篷船改造的,比咱们运货的船宽大些,船头立个牌子,写着‘风华’二字,两层小楼其实没多高,人进去只能跪坐,船顶还有一个小旗杆,挂着风华楼的幌子,船尾还有个打鼓,可好认嘞!”一群汉子七嘴八舌的描述一番。
“感谢各位大哥,这些钱留着吃酒,咱们有缘再见!”我让栾廷掏出几十枚铜钱递给这些汉子,转身离开码头。
“洋哥可是有了新的想法?”栾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两只小短腿紧倒腾。
“咱们刚才的判断有个漏洞,张江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勒死的,说明他和凶手是认识的,而且关系还不一般,那么凶手完全没有必要从后窗钻进屋内行凶,只要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屋就好了呀!”
“那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吗?”
“你没看见西侧这三间房屋都是空屋上着锁吗,只有东侧那一排有人住,所以黑灯瞎火,神经半夜,只要放轻脚步,没人会注意院内是不是进来一个人,而且就是看见了也会以为是张江从外边回来,他经常和胡璀出去吃花酒,同院的人对他晚归想必也习以为常了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栾廷点点头。
“所以,就算凶手杀人之后想要逃离也完全没必要从后窗离开,除非他有不得不走窗户的理由!”
“他的样貌特征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栾廷脱口而出。
“没错,比方说凶手身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门外但凡有一个人见到都会印象深刻,再就是身材特别矮小,比方说…”我话到嘴边看着栾廷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个女子!”栾廷从我的眼神中得出答案。
“没错,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为了杀人才在窗外准备一条绳索,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张江为了与人私会才特意准备的绳子呢?女子身型和男子不同,一旦走出这个院子立时就会被周围的人发现,住了一群读书人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所以她每次只能走后窗,就是风华楼的花船!”
“没错,事情实在是太巧合了,就算有绳索,普通的船站着人向上爬也会被别人轻易看见,只有那种花楼船,船身高度加上船顶的幌子恰好挡住河道对岸的视线,呼吸之间就能进入屋子,这座别院只有张江有后窗,其他房间的人也不会发现有人私会!”
“还是不对呀,那女子进入屋内与张江私会,可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花船那晚只经过一次啊,没有再返回啊?”栾廷还是没搞明白我想要说什么?
“再动动你的小脑瓜,你认为凶手那个和张江私会的女子吗?一个弱女子能把一个大男人活活勒死?就算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总不会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吧,除非她是个杀猪的!”
“那也不能是男人呐,男人从前门进来,张江一定有防备,起码得弄出点声响吧?”
“你就不能把身份调换一下?”我故意逗弄她,最爱看她紧皱眉头思考的模样。
“怎么调换,张江的相好是个男人,他有龙阳之好?”
“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我一个脑瓜崩翘在小丫头的脑门上:“整天想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得是什么虎狼之词以后离那些衙役远点,都是些糙老爷们,能学到什么好?”
“那你是什么意思?”栾廷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吐了吐舌头。
“谁说天晚上就一定是那女子与张江私会,风华楼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有那个姑娘敢随意外出?凶手正是趁此机会借着两人私会的手段才从后窗潜入到张江屋内,张江本就喝了酒,再加上受了惊吓,想必回来就休息了,夜半时分见一人影钻进来,还以为是自己的老相好,结果就毫无防备的死在对方手里。然后凶手大大方方地从屋子里走出去,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太过留意。”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花船!船夫肯定知道是谁用了他的船!”栾廷总算是理清了思路。
不过我还是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别高兴太早,你再想想,船夫收些小钱,帮楼里的姑娘私会情郎这不是什么大事,可让一个陌生男子深夜乘船,半路上钻进人家屋子这种事他敢干吗?”
“船夫是合谋?”
“也许是,也许不是,还得去风华楼会会那位曲妈妈!”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念头。
“你怎么知道人家姓曲,我都没说。”栾廷忽然冒出一句话,把我弄愣了。
我诧异地看着她:“有什么奇怪的,在街上随便打听一下,风华楼曲妈妈的大名恐怕比知府老爷还响亮呢!”
一路疾行来到风华楼,因为是白天,楼内只有杂役,仆妇在打扫卫生,几个打手歪歪斜斜地倚在门口的立柱边上,和进出楼子为自家姑娘采买物品的小侍女调笑。见到我们俩人出现看都不看一眼,招呼客人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二位客官,这么早就来啦,姑娘们还没梳洗打扮呢。”伙计笑嘻嘻地迎上来,对于这么早就来逛青楼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我们是大理寺的,请把曲妈妈请出来,就说有事相询。”那伙计好像对栾廷有印象,告罪一声跑到后院请人去了。
“谁呀,一大早的就不让人消停,案子不都结了吗?钱也赔了,还想讹人那?也不看看老娘是干什么的!”一见栾廷,这位风韵犹存的曲妈妈脸色顿时一变,扭着水蛇腰满面春风:“呦…,这是哪阵香风把主簿大人吹过来了,快里边请!这没眼力见的死东西,话也说不清,还不快给大人上茶。”
把我们俩迎进一间包厢,曲妈妈捂着嘴乐个不停,也不知道她高兴个啥:“小大人,有什么事想问奴家呀,奴家一定知无不言…”
栾廷被这老鸨子瞅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向我求救,我接过话头,亦是满脸堆笑地看着曲妈妈:“这位姐姐,我们受府衙委托,调查坠楼案的一些细节,就是留个档,还望姐姐辛苦帮忙,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说着把一锭五两的银元宝塞进曲妈妈手里。
“哎呦,这位公子的嘴真甜呐,还姐姐、姐姐的,奴家这个年纪出门都被人叫做大娘喽!”话说的好听,钱收的也顺手:“想问什么就问吧。”
“敢问姐姐,您家是不是有一条花楼船?”我直奔主题。
“是呀,整个京都谁不知道咱家的花楼船,那是独一份儿!”曲妈妈说到此事颇为得意,斜眼看天,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知可否帮我们请上撑船的船夫,有点事想问问他!”
“来人呐,去把张瘸子叫上来!”小伙计噔噔噔跑出去,噔噔噔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回报:“妈妈,撑船的张瘸子昨天就辞工了,说是家里老妻去世了,新招的船工还没来!”
“嗯?也怪我,这种小事我一向不过问,张瘸子走了,奴家可就帮不上忙了。”老鸨子起身就想走。
“姐姐且慢,有件事儿想和您提一下,楼里有位姑娘经常出门与人私会,这事您知道么?”老女人,你真以为我拿捏不了你吗?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楼里的姑娘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可也不是什么肮脏事能干的!”
“这可不是我红口白牙乱说,姑娘的钗子我都在人家那找到了,也有人看见是花船接送,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吧?”我嘿嘿怪笑。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这风华楼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主簿能惹得起的!”老鸨子语气一变,脸一沉,和刚才那副舔的腻人的嘴脸完全不一样。
“姐姐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来办案,想从您这里弄点消息,完全没有想惹事的意思,姐姐您也知道,那胡老爷堵在府衙门口死活要衙门给他儿子申冤,他家也算小有资产,真要鱼死网破把这事捅到上面去,您这生意不也受影响吗?我们尽早把这案子破了,抓到凶手,把你这风华楼摘出去,你也省心不是。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好吧,这皮肤都有些发干,看!这发丝都分叉了!”这招声东击西,指南打北的招数是我和二姐多年战斗中总结出来的战斗经验。
曲妈妈别的没太在意,一听自己容貌有损立刻就转移转移了注意力:“行吧,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我把楼里的姑娘给你叫出来,就当我整顿家风了!”
一楼的莺莺燕燕,二三十个姑娘不施粉黛地挤在大堂里,十几个伙计从外边把窗户关死,靠墙站一溜小侍女,曲妈妈坐在正当中,旁边是我和栾廷,在所有姑娘忐忑不安的目光中,曲妈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今天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我最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楼内有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与人私通,这种不要脸的事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真要被我揪出来,可别怪我家法伺候!”
屋内鸦雀无声,一大群姑娘没有一个人出声,别看平时被人捧得跟什么似的,真在曲妈妈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曲妈妈这气场一爆发,那一排小侍女都快站不稳了,青楼里的规矩可不是开玩笑,比深牢大狱差不到哪里去,皇宫里整治宫女的手段就是从青楼里流传出去的。
“没人承认?用不用把撑船的张瘸子叫来和你们对质,嗯?”这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嗯”连我都被刺激的一身鸡皮疙瘩,顿时就有人脸色变了。暗中互相打量,前排站起一个红裙子的女子,她刚迈了一步,后边又出来一个身着浅紫色纱裙的姑娘,同时旁边的小侍女咯噔跪倒两人。
“妈妈,是我与张公子私会,”红衣女子走到近前低着头轻声说道。
“还有我,我与李公子也有私情,还请妈妈责罚!”紫衣女子更直接地跪在地上,红衣女子也跟着跪下。
“红霞、紫琴,我姓曲的自认待你们不薄吧,虽然卖身在这楼里都有各自的苦衷,可你们私自与人偷情,败坏的不是我的名声,而是这楼内所有姐妹的名声,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咱们的名声本就不好听,你们还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一个个公子、公子的叫着,多深情啊,我听得都快感动了,这些男人就那么值得你们不顾一切,他们要是真这么有本事怎么不给你们赎身,只要他们敢张口,我绝不阻拦,还给你们准备丰厚的嫁妆,姓曲的就敢说这句话,从我这里出去的姑娘你们可以随便打听,但凡我说一句假话让我生生世世被万人骑!”
每个字都如一记重锤打在所有人心上,尤其是面前的红霞和紫琴二人,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