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爷,您里边请,今儿个到了上好梨花白,妈妈给您留着呐…”小伙计点头哈腰,把个正眼都没瞧他,摇着折扇,身穿青衫的年轻公子迎进“风华楼”。
“风华绝代?名字挺好,比那些个怡红楼、翠红楼好听多了,”在门外一打量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传说中的销金窟,温柔乡,文人墨客嘴里鄙夷,行动诚实的地方——青楼。
“鱼先生对这种地方很熟悉?在仙界也有这种风化场所吗?”这绝对是送命题,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瞎说,我们那里去这种地方是犯法的,被人抓住可不是开玩笑,工作、老婆孩子都得丢。不过皮肉生意任何时代都避免不了,只是在暗中交易,不敢这么光明正大而已。”
“可不要小瞧这皮肉生意,在户部为官的大姐夫曾对我说过,这京都里的每一家青楼都是税收大户,背后都有大人物支持,上上下下打通关系,日进斗金都是谦虚。”可能是时代局限,栾廷并没有对青楼的存在表现出我想象那种厌恶。也难怪,那些女子在这里还有一口饭吃,真流落到民间结局未必能有这般好。
风华楼今夜好像在举办什么活动,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进去六七波文士学子,年长者二十出头,年少的十五六岁,我拉住身边小吃摊老板:“借问一句,这风华楼在干啥?来了这么多人。”
“公子刚来京都吧,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风华楼花魁舞月姑娘要脱籍嫁人啦,风华楼借此机会为她选一位良人,这才举办赏月大会,京都里叫的上名号的公子哥们全都来了,这场面都快赶上中秋文会了。”
哦…抢花魁,古代最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听说过,一帮子公子哥和脑满肠肥的员外老爷,要么出钱,要么刷脸,一掷千金不稀奇,留下好诗词也可以,总之就是抛开暴力手段在那儿孔雀开屏,看谁能把雌孔雀带回家。
我对这种事向来没兴趣,小说、电视剧里都把这种情节演烂了,肯定会有几个翩翩公子为花魁争风吃醋,然后上演一幕不爱黄金爱才华的感人场面,最后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归根结底都是风华楼的宣扬手段,这跟现代请代言人是一个道理。
运气好是场佳话,运气不好再弄出点争风吃醋的花边新闻,京城老百姓就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我和栾廷在人群里显得很突兀,一高一矮两个英俊少年,年长的气质非凡,年少的英姿勃发,而且我毫不顾忌形象大口吃东西的模样引得不少人偷笑。当然不是嘲笑,是觉得好有意思。
“洋哥,你打算常来这边吗?”栾廷忽地向我发问。
“嗯,可以这么说吧,现在咱们俩可以随意游走两界,再没有时间限制,如果有时间,我当然希望在这边多游览一番。”
“那不如我在这里帮兄长置办一处房产,平时我也可以到那摆放,省的兄长突然出现在某处惹来他人怀疑。”
“这倒也是个办法,京城里买房子挺贵的吧,我是不是还得办户籍啥的?”虽然空间门有保护系统,但有个落脚地方还是能免去不少麻烦。
“这些不劳兄长费心,我在外街有一次死宅,是当初父亲进京赶考时租赁支出,后来被我外祖买下,又转送于我,兄长住在那里在合适不过,对外就称是我的远方表亲,户籍就更不用担心,好歹我也在衙门待过一段时间。”
“我差点忘了,你才是地头蛇,随你安排吧。”
我俩边吃边聊在街上逛完一大圈,不知不觉又回到风华楼门前,此刻楼内气氛已达高潮,唱曲声、行令声、出价的喊声隔着十几步都能听清。
“火树银花不夜天,这就是古代统治者眼中的歌舞升平吧?”没来由地我发出一阵感慨。
“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秦州城兄长也是见过的,那里的百姓一日两餐,一家老小十几口所费不过十几文,主食多是糙米稀粥,下饭之物就是郊外刨回来的野菜,自家所种小菜一月只舍得吃一回,剩下都要拿去换钱,他们一辈子做梦恐怕都不会梦到这种纸醉金迷的日子。就这秦州还算是日子过得不错的,官员经常收到褒奖,我都不敢想象穷苦之地会是什么样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千户以来封建社会都是这个样子,就是我们那个世界也还有当街乞讨的呢,号称世界第一强国的家伙每天还有人饿死呢,有多大碗盛多少饭,别把自己摆在圣人的位置,整天夸夸其谈不谙世事,真正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才是正经的,好比你现在这个职位,每一个案件都要经过你的手才能入档,不妨多加留意,察觉有偏颇或者案情不清不楚,记录含糊的,一律给他打回去,这不就能替老百姓申冤了吗?积少成多,救世人是救,一个人也是救,两者在本质上有差别吗?”
“兄长此言大善,我必会把自己的本职做好,也不枉兄长一番教诲。”
“得嘞,咱俩去我那儿…”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百姓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抬头一看,风华楼顶楼上掉下一人,以倒栽葱姿势掉落于风华楼正门前,啥时间楼上楼下,街上行人全都炸了锅,闻声而至,把风华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啊!死人啦!”估计是被吓傻了,楼上歌姬的尖叫声延迟了五六秒,风华楼的妈妈带着十几个打手伙计把门前百姓隔开,同时吩咐人跑去衙门报官。
人命自古无小事,风华楼背后势力就算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众目睽睽之下的人命官司压下去。栾廷拉着我挤出人群,拿出自己的腰牌出示给老鸨子:“大理寺主簿,此地暂时由我负责,到底发生何事,死者又是何人?”
“哎呦,官老爷,你来的太是时候了,我可冤死了,这跟我们风华楼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这位是东街胡员外家的公子,今儿个是给我们舞月来捧场的,不知道怎么就喝高了,非要对月吟诗一首,结果失脚踩空从楼上翻下来摔死了,和我们可没关系啊…”这老鸨子三十出头,脂粉擦的恰到好处,既不妖艳也不俗套,一件牡丹绣的纱衣套着梨花青色拖地长裙,倒真有些徐娘半老的风姿。
“是不是你们的原因你说了不算,叫人看好这里,我要上楼查看!”栾廷没理会老鸨子装出来那种梨花带雨的表情,大步走进风华楼,直达顶层。
狐假虎威的我自然是紧随其后,老鸨子摸不清我的套路,在后边小心翼翼地跟着,你得说这古代老百姓看热闹闹的心有多重,明知道死了人也要抻着脖子向外张望,这要是在现代,早就跑空了。
风华楼是宝塔型结构,四楼空间是最小的,中间被栏杆阻住,形成楼上楼下贯通的这么一个样式,一盏点着几十根拳头粗细明黄蜡烛的吊灯垂在正当中,把整个四楼照的亮如白昼。
出事地点已空无一人,酒水菜肴散落一地,栾廷厉声喝问:“谁与死者在一处吃酒,陪酒的姑娘又是哪几个?”
人群里被推出两个满身酒气,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此刻脸色苍白,酒都被吓醒了,哆哆嗦嗦地拱手施礼:“小生张江、李复,是我们与胡兄一起吃酒。”旁边两个站都站不住的女子被人搀过来,老鸨子介绍分别是梅枝和梅香。
“胡公子今夜很是高兴,一来就喝了两壶梨花白,刚才有不少人给舞月姑娘送诗文,他也要参与,非说要对月吟诵一首千古名句,结果诗还没出口人就从楼上栽下去了,当时离得太远我们想抓住他都来不及,”侍女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任谁看着一个大活人从眼前掉下去摔死,都得被吓晕过去,她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不错了,不过一个月的噩梦是跑不了了。
栏杆上很干净,地面上只有一点慌乱中刚刚洒落的酒水,没有能让人站立不稳的地方,而且众目睽睽之下想要把一个人推下楼,对方还不反抗,怎么看都不现实。初部判断是酒劲儿上头,自己误摔下去的。
仵作的判断也和栾廷差不多,对方身上没有其他明显伤痕,几处擦伤都是在掉落过程中和楼体摩擦所致,颈部折断、颅骨碎裂,当场死亡,老鸨在一旁听见结论后长出了一口气,只要和楼里的人无关,顶多是赔点丧葬费,不影响生意就行。就是好好的一个落花宴被搅黄了,还得另选日子再摆一回。
作为现场目击证人,我们和衙役回到京都府衙做了笔录,没多时就被栾廷的老兄弟送了出来。临走时对方客客气气,还相约下回一起吃酒呢。
“好好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还搅扰了大哥的兴致,真是晦气。”栾廷对于提前结束的夜游很不满意。
“唉,别再说了,你一说我又有画面了,实话告诉你,刚才我都没敢看那家伙的模样,光听你们说都犯恶心,还是回家找点喜剧平复一下心情吧。你也早些回家,咱们晚点汇合。”
看我消失在小巷深处,栾廷也没有闲逛的心情,独自赶回家中,在和父母请过安,细说今天工作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常服,走进超市。
我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大门也拉开,让外面的灯光直射进来把屋子照得通亮,从收银台下边拿出一套卡通韩版的宽大短袖,就是那种可以穿出门的睡衣,让栾廷回去换上:“你这身衣服在我这边太显眼,以后来我这里换这个。”
我还是日常的背心短裤,那件长衫已被我单独藏在衣柜里。栾廷听我的吩咐回去换上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古装少年的模样,完全是一个现代韩风的美少女,就是裸露着手臂让她有点不适应。
“你觉得刚才那件事儿真的是个意外吗?”明明很害怕的我主动提起命案,栾廷十分好奇地斜视着我:“难道你有别的发现?”
“不知算不算是发现,我也是回到家里才反应过来,你那边是几月初几?”
“七月初三啊,过几天就是乞巧节,家里的女孩都在准备呢。”
“这就是了,七月初三,天上哪儿来的月亮,就是有也才刚刚升起一个小月牙,在风华楼的楼顶根本看不见,那个死者要对月吟诗,按照常理你是不是先得看见月亮然后诗兴大发作一首与月亮相关的诗,他啥都没看见,吟得哪门子月,这个以月为题的想法是死者自己提出来的还是别人给他的建议?
你们哪儿的酒度数并不高,就算喝了两壶也不至于让一个人丧失本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难道不该拼命想抓住身边的东西吗,哪怕是二三楼的房檐,但凡有一点行动也不会直接被摔死。而且我无意间发现风华楼四楼的外围的栏杆并不是所有都是直的,南北两侧是向外倾斜延伸的,这就导致踩上去的人身体是悬在半空的,更加容易从上面掉下来。背面是一条城内水渠,南面是街道。如果他坐在北面还会丢掉性命吗?”
“北面是主家的位置,也就是花魁舞月所在,为了看得清楚,死者自然要选南侧座位,这看似巧合,实则暗藏玄机,听大哥这么一说,我也想到一些疑点,这个胡家少爷我也曾听过他的名声,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他哪里来的学问敢在花宴之上献丑,除非是买来的诗文,而且这诗文还是和月亮有关的,所以他才要走到围栏前装模作样,结果失脚跌落,可我们没有证据啊,也没有怀疑对象,还是得以失足结案。”
不想不知道,细想处处有疑点,电视里就常有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谋杀案,可我们没有足够的理由插手案件,想要改变结论更是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