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礼部侍郎,栾府。
“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这一大家子都等着他开席呢,也不说派人报个信儿…”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话里的酸味,围坐在一桌的女眷皆是栾家亲属,说话之人看着三十出头,脸上的脂粉厚厚一层,尤其是两个腮帮子涂的跟猴屁股似的,自以为紧跟潮流,逢人就说她的装扮是跟京中贵妇们学的。头顶的珠钗横七竖八地插了一大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模仿城墙下的拒马呢。
“五嫂,话不是这么说,廷哥儿出门办差,回来得先去衙门交差,不能因为差事干得漂亮就不懂规矩啊,咱们栾家也不能让人说目无上官不是?”栾家老七,栾廷亲叔叔的媳妇,平日里最看不惯老五家的媳妇仗着礼部侍郎的名头在贵妇圈子里刷脸,吃着饭还要骂厨子,最爱贪小便宜。
“好啦!成天吵吵,像个什么样子,多大岁数的人了,平白让小辈们看笑话,春樱,出去问问,廷哥儿回来没有。”老太太发话了,女眷们自是收起各自的小心思,不发一言。丫鬟还没走到门口,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站在门口,遥望老太太禀告:
“三少爷已经进门,正在沐浴更洗,老爷说先去给前院的大人们敬酒,稍后给您来请安!”
“好,不急不急,廷哥儿一路风尘,仔细伺候着。”老太太转着佛珠,脸上笑容不减,看向诸位女眷:“别端着啦,听到消息心该放回肚子里了吧,宛儿姐几个都饿半天了,动筷吧…”
女眷暂且不提,先说栾府前厅,除却礼部侍郎栾修之外,他的亲兄弟栾七夜和四爷、五爷两位都在列作陪,左下首的中年人面白墨眉,鼻挺嘴阔,颌下三缕长髯黑灰掺杂,说话时眼中精光四溢,栾家除栾修外五人敢与其对视。可见此人久在上位,一言一行都带着些许威仪。
“玉德兄,令郎此次助钦差办理军械要案,回来后必定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啊。”男子言语间一直在夸奖栾廷,夸得作为父亲的栾修都有点上头了,心里高兴可面子上还要装谦虚。
“吴兄过奖了,犬子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点跑腿的活计,那里称得上协助钦差,此言是捧杀小儿了。”
吴姓男子装作恼怒:“此言差矣,知道玉德兄家风严谨,可也不能太过谦逊,小侄儿此次表现那是有目共睹,卷宗已经摆在陛下的龙书案上啦,一个大理寺主簿是跑不了啦,老弟要提前恭喜栾兄,家有麒麟儿,可喜可贺!”
不要小看了这个听上去不起眼的官职,大理寺是什么地方,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掌管刑狱案件审理,主簿掌管大理寺的印章、抄目、文书、布籍及案件档案的建立,从七品。这在京中可是抢破头的职位,若不是看在栾修是礼部侍郎,加之此案收获巨大,被皇帝亲自关注,栾廷一个秀才出身的皂吏,祖坟再冒烟也轮不到他呀。
而且栾廷这段时间在京都衙门的表现优异,上官极为看重,锦上添花的事儿谁都愿意干,一份奏折递上去,原本定下的大理寺狱丞就被换成了主簿,不用出苦力还有油水可捞的肥差,难怪姓吴的主动登门祝贺,他是替人来说媒的。
洗漱完毕,一袭青衫的英俊少年走到厅里,先是恭恭敬敬地给父亲施礼,然后又给几位叔叔见礼,最后才被介绍给吴姓男子:“这是工部侍郎吴森吴大人,这是犬子栾廷,还不见过你吴世伯。”
栾廷一揖到地:“晚辈栾廷,见过吴世伯。”
“快快免礼,贤侄真是好相貌,华光内敛,难怪小小年纪能做出这般大事,我老吴总算没白来,栾兄有福啊。哈哈…”栾廷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栾修对他和声说道:“去给你祖母、母亲问安,晚些再过来与为父吃酒。”
在吴森那笑得快看不见眼睛的目光里,栾廷差异地走进内宅,按理说有客人在,作为今天的主角应该陪在父亲身侧,可父亲却让他先到内宅问安,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到归家的亲孙,栾家老太太喜不自胜,拉着栾廷问长问短,几位伯娘和婶子也是嘘寒问暖,这让栾廷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众人的态度这么奇怪。只有自己的母亲王氏笑容里带着些许愁容,目光中藏着些许担忧。
栾府如何热闹我是不知道,反正我这边是急得火烧眉毛,被一群大爷大妈围在当中,蹲坐在路牙子上的女孩儿一个劲儿地哭,我是百口莫辩:“我真不认识她,她也不是我女朋友!不信你们就报警吧!”
这是怎么回事呢?一大早闲来无事,沿着小区外的早市瞎逛,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被斜冲出来的人撞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旁边人的电动车才没有摔倒,反观撞我的人没那么好运,脚底下踩到烂菜叶子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背着书包,手里的资料书籍散落一地。
出于好心我帮她捡起东西,她也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结果她站起来后盯着我看了半天,一把抓住我问:“你是不是叫鱼洋,今年二十四岁,老家是XX村的?”
我诧异地回答:“是啊,你怎么知道,我们认识?”
这女生二话不说,坐地上就开始抹眼泪,我是上前安慰也不是,走也不是,问她话她也不回答,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直转圈,很快就引来一大帮大爷大妈的围观。
“这是小情侣闹别扭了吧?”
“肯定是小伙子劈腿了,你看那姑娘哭的多伤心。”大妈,您懂得词汇还真多,劈腿都知道,我又不是练瑜伽的,我劈的上去吗?
“兴许闹出人命了吧,现在的小年轻太随便了,很多都是奉子成婚,这姑娘还在念书,是怕家里人知道吧?”我的天,大爷您是都市言情剧看多了吧,脑补剧情的能力我愿称你为最强。
“这小伙子长得还行,难怪小姑娘被迷成这样,小白脸没有一个好东西,看人不能光看脸。”我就当您是夸我长得帅,可您那后半句实在多余。
我想分辨几句,结果根本插不进去嘴,只能扯着脖子大喊:“我要报警了!”
市场里维护治安的协警被人引过来,低声询问女孩,女孩见来了警察渐渐停止哭泣,也不知道她和人家说了什么,协警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群众:“都散了,小情侣闹别扭有什么好看的,堵在这影响交通不知道吗。”
“小伙子,回去好好哄一哄,有什么不能坐下谈的呢,这年头找个对象多不容易,你看我三十多了还是光棍呢,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好的姑娘啊。”这位协警大哥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女学生也不哭了,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我走她也走,我停她就听,一直跟到我们小区里。
在凉亭里斜对着坐下,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姐,您到底想要干嘛,咱们萍水相逢,就是撞了你一下也不至于讹上我吧?您要多少钱我赔还不成吗?”
“你?不认识我了吗?”女孩直勾勾地盯着我,说实话,对方长得还真不错,难怪那大爷大妈脑补出那些东西,就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自己看了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在某个时间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不好意思,恕我眼拙,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不夸张地说,就以你的样貌,只要见过一次绝对忘不了。”
“你是不是在XX村上过小学?六年级二班,你还有个外甥叫李政,和你一边大。”此言一出我愣住了。
“没错,我是在村里上的小学,而且就上了一年,当时二姐评职称,工作很忙,两口子没时间照顾我和李政,这才把我俩送回村里上了一年学,你也是那里的学生?不应该呀,我记得那时班里女生是有不少,可绝没有长得这么漂亮的呀?”
女孩儿被我说的脸红,下意识地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我就坐在你后面和你隔着一排,当时你是体育委员,还因为我和三班的男生打了一架,你爸当着老师的面抽了你三皮带,我还送了你一张游戏点卡呢,花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我靠,你是金晶!那个假小子!”听她这么一说,记忆一下子回到那段难忘的少年时光,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我们班里有个女孩,长得比较中性化,老师经常把她当成男生,她性子也偏向男性,经常跟我们一起踢球,关系处的还不错。
十二三岁的年纪,开始有了男女界限,生理知识学得稀里糊涂,假小子似的金晶根本不知道生理期是怎么一回事,在一次踢球的时候突然感到肚子疼,随后裤子就被染红了一片,隔壁班好事的男孩就在一旁起哄,我和李政自是看不得别人欺负我们班的女孩儿,我脱下上衣给她围上,拉着大外甥就跟三班的学生干起来了。
我俩经常锻炼,跟着老爹又练过几天军体拳,老爹年轻时当兵学的可都是真东西,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热血上头,把老爹平时叮嘱的话给抛到了脑后,三俩下就把对方七八个人全给撩到了,我和李政只是被人不疼不痒地踹了几脚。
这次斗殴事件惊动了校长,双方家长都被叫到学校,可我俩动手的起因是对方嘲笑女同学,这事儿就有点尴尬了,对方家常也通情达理,没有继续追究,老爷子对我打架下死手的事儿很不高兴,再一个为了堵住人家的嘴,当着一群家长的面抽出皮带在我身上抽了三下,至于为什么李政没挨揍,老爹的理由是我作为长辈自然要替晚辈承担。
在那之后不久我和李政就回到城里上初中,这一晃十多年,如果不是她提起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我这些年经常回村子,怎么没看见你呀?”既然是老同学,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在你走后不久我父母外出打工就把家搬到了苏城,七年前爷爷去世后,家里在这边也没什么亲人,就一直没回来,要不是考验回到滨城,还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来呢。”
“真是女大十八变,你要不是说你是金晶,打死我都认不出你是谁,就算李政那小子也得蒙,不行,我给那小子打个电话,他正好在家,咱们出来聚一聚。”说着我就要打电话。
“李政也在滨城,你们俩真是焦不离孟。”金晶似乎也想起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小胖子,
“他不在滨城,在京都读大学,这不是放暑假了吗。”视频接通,我迫不及待地把摄像头对准金晶:“大外甥,你先别说话,猜猜这是谁?”
“老舅,你去相亲啦?如你这般英俊潇洒的美男子,终究逃不过世俗的魔掌,走进了相亲的怪圈,是不是我妈给你介绍的?”
“呵呵…”金晶捂嘴咯咯直乐。
“别废话,仔细看,看你认识不?”对于他的挖苦我就当没听见,这小子蔫坏蔫坏的,没少在二姐面前出馊主意。
“我上哪认识去,我妈给你介绍对象的照片我又没看过,不过这姑娘倒是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能是上一批的?没记得有这么漂亮的呀?”她也有点迷糊。
“你小子还说没看过,你妈给我介绍的姑娘都经过你审核了吧,是不是把漂亮的都自己留着了,你这叫以权谋私知道吗?”
“拉倒吧,我妈的眼光你还不知道,根本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这个姑娘就不错,你要是没看上我就约出来谈谈咋样,不算挖墙脚吧?”
“哈哈哈…”金晶都乐的不行了,“你俩还是这么搞笑,这么些年一点没变。”
“你小子快来我这儿,请美女吃大餐!”不出杀手锏是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