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文静打来的。几年前她带着文文、闹闹搬了去了大理。据说是在那边做了个工作室。
工作室距离洱海很近,走路也不过五六分钟,平时没事她会去洱海边写生,圈子里的朋友到大理,她的工作室就变成了临时接待中心。
“子秋,忙什么呢?好久没联系了,都还好吧!”子秋刚拿起电话,便听到了文静熟悉的声音。
“文静,你今天咋这么闲。没去写生吗?我这都挺好的,嘉琳和奶盖在外面玩呢,我一个人没事在二楼喝喝茶,看看山景,刚刚翻看以前的照片,还想起你了呢。真是心有灵犀,刚想到你就接到电话了。”
子秋越说越觉得神奇,刚回想起当年一起陪伴文文生产的那段时光,就接到了老朋友的电话。
“最近来了几批朋友,一直都在忙各种接待,好多日子没去海子写生了。”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
“子秋,我打电话是有个事你帮我分析分析。最近闹闹有些奇怪,前些天我一个画家朋友过来,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乔伟。他在我这画了一幅画,类似于暗黑风的油画作品。
“闹闹整天围着那幅画,做出攻击性姿态,有时候甚至冲上去撕咬,弄得它满嘴满脚的颜料。搞得我和朋友都很尴尬,以前它从来没有过这种行为。”
“文文什么反应?”子秋若有所思的问道。
“文文年纪大了,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睡觉,很少出来活动。不过它好像也不太喜欢我这个朋友,每次他抱文文的时候,文文都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
说到这里文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唉?我想起来了,闹闹好像也不喜欢他,两只猫的反应都很反常,以前很少有这种情况”
子秋似是觉察到了什么,不无担忧的对文静说:
“文静,你想过没有,动物比人敏感,比人更能觉察到很多微妙的细节。
“比如说地震,人类直到地震来临才能有感知,而很多动物在地震前几天就会发出预警。
“只是它们不会说话,而我们又不那么信任它们的提示,所以很多事情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回到你这件事,从文文、闹闹的反应来看,你这个朋友,还是慎重交往。
“当然面子上要过得去,毕竟是圈子里的人。给足了尊重,别深交,别有太多金钱上的往来。个人意见哦,仅供参考。”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嗯,我会小心的。”文静的语气开始变得含糊,似乎还有什么隐情没有明说。
“对了,文静,我也有个事想跟你说———最近嘉琳总是喜欢讲一个关于喵星的故事。如果她只说是故事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主要是她很肯定地告诉我说:喵星的一切都是真的,是她亲身经历的。”子秋的语气中略带些犹疑。
“喵星?小孩子的想象力是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她告诉你喵星什么样了吗?”文静问。
“她说:奶盖在喵星有老虎那么大,还会说话,喵星还有巨大的蘑菇屋、有会说话的鹦鹉、蜜蜂……总之,她嘴里的喵星就像是童话世界,根本没有一点靠谱的样子。”子秋复述着嘉琳口中的喵星,一双清秀的眉眼中透出几分无奈与不解。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她的梦或者幻觉。我记得有人吃了某些东西会产生幻觉,对于身在其中的人而言,那一切就是‘真实的亲身经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理解孩子说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嘉琳这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从不说谎的这一点你这个当妈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我相信她说的不是谎话,只是喵星真的存在这件事,还是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是啊,就是太匪夷所思我才会觉得是她在编故事的。”文静的话让子秋心里踏实多了,不是她这个当妈的不愿意相信,是真的太离奇了。
“嗯,我后面多观察吧,最好不是幻觉之类的。如果是幻觉的话,搞不好要去看脑外科或者精神科了,那样事情可就大了。”子秋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满是担心。
她之前想过孩子听故事听多了,想过孩子编故事,就是没想过可能是幻觉。可能她也并不愿意相信是幻觉。
文静听出了子秋的担心,也感受到这位老朋友的磁场有些不对,便赶紧安慰了几句然后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文静这边刚一挂电话,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乱响。
她迅速起身赶去看个究竟。
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等文静赶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只见闹闹站在橱柜前,刚刚切好泡在盆里的菌子,洒了一地。
“闹闹,看看你,又闯祸了吧!唉!我刚买来的菌子,就这样被你打翻了。”文静无奈的摇了摇头,蹲下身去看闹闹:“宝贝,让我看看你伤着没有。”
闹闹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错,头扭向一边,上眼睑被压成一条直线,两只耳朵向后背着,整个猫看上去既生气又害怕。
“下次可要小心了,这是凉的没事,打翻了最多扔点东西,这要是热汤,你的小脚脚可就成了烫猫脚了。”她边说着边顺势抱起了闹闹,举起来左右翻看检查它是否有伤。
“还好,还好,没伤到,这要是伤到妈妈可要心疼死。”
闹闹被文静这一顿安抚,情绪似乎恢复了许多,眼神也柔和了,耳朵也回到了原有的位置。只是它眼睛还是盯着那些被它打翻的菌子,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叫声。
自己打翻了东西还在那恶猫先告状,真是被宠的猫咪有恃无恐,多亏菌子不会说话,会说话的话还不知道要委屈成什么样。
文静边摸着闹闹的小脑袋瓜,边安慰道:“看把我们闹闹给气的,这菌子可真讨厌,就知道惹宝宝,等下妈妈把它扔了。”
说来也奇怪,文静说要扔掉菌子以后,闹闹就不叫了。
整个猫松弛的窝在她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伸长脖子开始清理自己被弄脏的爪子。
这时文静突然想到刚刚与子秋聊到的话题,她放下闹闹,将菌子收到金属盆,放回洗菜池简单清洗了几下,便起身来到二楼露台。
文静向子秋提起的那幅画,就放在二楼露台廊檐下。
她站在画前,仔细端详着那幅画。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用色相对沉闷暗黑了点。
她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咬了几下,长出一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这画跟别的抽象画没什么区别,并没有特别具体的形象。作品的解读完全是开放式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难道闹闹感受到了什么?”
文静左思右想都理解不了闹闹的反应。
不多时,文静耳边传来一个细且尖的声音,:“妈妈!你看这画里面好多老鼠小人。”
文静转头,看见闹闹像人一样拿着画笔,正直着身子站在她身后。
文静吓得赶紧晃了晃脑袋,转头看向刚刚那幅画,只见画里阴影处,一个个灰白色,长着老鼠头的半透明小精灵飞出来,旋转着头围着她跳舞。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朦胧,整个人轻飘飘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是被什么拉扯、变形、重组了一样,等一切重新清晰的时候,像是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眼中的一切瞬间变得晶莹剔透,有如天宫一般炫彩迷幻。
天空,白云,远山,屋檐似是淹没在一道道极光里,忽明忽暗忽隐忽现,时而色彩万千,时而如水墨般光彩尽褪。
围栏上的三角花,变成无数个闪着绿光的大眼精灵,它们穿着粉红色长裙,加入它们一起舞蹈。
文静歌唱着,舞蹈着,旋转着,小精灵越来越多,各种颜色,各种样子,几乎填满了整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愉悦感从她心里涌出……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跑楼梯的声音响起,一个文静熟悉的男人身影跑了进来。
“文静!文静!快醒醒。”男人扶着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乔伟!你回来了,快看你的画里有小精灵,三角花也变成了小精灵,它们好美好可爱……”文静认出了来人,指着刚刚的画说道。
“文静,你吃菌子了?你好像中毒了,我送你去医院。”乔伟不等文静回答,拉起她便往楼下走。“我没吃菌子,乔伟你快看,它们在欢迎你。”
一路走着,文静一路舞着。在文静的视界里,他们走到哪里小精灵就跟到哪里,就这么一路围绕着,就连坐在车里的狭小空间也不例外。
……
半小时后,乔伟把文静送到了医院。
医生依据文静症状表现,结合一系列检查及文静早上买了见手青这一事实,明确她的情况属于见手青引起的神经精神障碍(幻觉)。
住院期间,文静大半时间都沉浸在精灵的世界里。她一只手打着吊瓶,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乔伟日夜陪护,俨然扮演了她老公的角色。经过一系列的专业治疗,直到第三天所有中毒症状才彻底消失。
出院前主治医师叮嘱文静道:“多亏你老公送得及时,你中毒不深,拖延久了造成多脏器功能损伤就危险了。回去好好休息,不熟悉的菌子以后可不能随便乱吃了。”
乔伟看了文静一眼,没做过多解释,像是默认了医生的说法。文静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反正医生也不是熟人,误会就误会吧。
出院回家的两个人,慵懒的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重新复盘了文静中毒的经过。
“那天我早上买回来菌子,切好就放到了盆里泡着,然后到客厅给子秋打电话。
“打完电话我听到厨房有动静,就过来看,发现闹闹把菌子打翻了,它吓得不轻,我哄好了闹闹,就把菌子装回盆里,简单洗了下就上楼了。
“哦对了,我洗过菌子后没有用洗手液洗手,应该是手上残留的毒素,在我咬手指的时候进了嘴里。
“唉,谁能想到这东西这么容易中毒呢,吃都没吃就中毒了。唉?你回来的还挺巧,不然我可能有的罪受了。”文静眉头轻蹙,回想着自己中毒的经过。
“那天我也是刚好回来,停好车,一进门就看到你在上面,又是唱又是跳的。一看就不正常,比喝酒喝醉了都夸张。
“之前我看到过别人中毒,猜测你可能是吃了菌子中毒了。我还奇怪呢,你也在这呆了几年了,怎么会踩这种坑?
“谁能想到你是没吃到菌子就中毒了,说出去可能要笑倒几个。”说着他略带戏谑地笑着看向文静,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着,两人的目光突然便被闹闹引了去。只见它嘴里叼着个硕大的活老鼠,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正走向文静。
它看向文静的眼神自信且坚定,似是在说,妈妈,你现在身体虚弱,我抓来老鼠给你补补。
文静见状,边尖叫着边赶紧做出拒绝的表态:“啊!啊!快拿走!我不吃老鼠!快走开!”
闹闹看到文静的反应,迟疑地站原地,目光转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乔伟。
“闹闹,你的好心妈妈领了,这几天妈妈没在家照顾你,你自力更生这很好。但妈妈不需要这样的补品,你快带走它,妈妈怕它。”
听到乔伟的解释,闹闹转头就带着老鼠向院子走去。
文静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放下,“闹闹从前很少捉老鼠,我一直以为它是宠物猫,失去了捉老鼠的天性了呢。”
“天性这东西之所以被称作天性,就是因为它本自具足,无需学习也不会丧失。”乔伟说着看向远去的闹闹。
院子里的阳光很浓烈,青石地面被晒得蒸腾出扭曲的幻影,墙边的树木、花草,像一群被训斥的孩子,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一点精神。
只有瓦砾中一小撮、一小撮的多肉,在炽热的阳光下越发的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