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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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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亲缘为仇
    十洲之地,唯以云洲最为富庶,有四城九国并立,除日,月,云,雨四城外属东陵一国实力最盛,地广千万,有城池不知几何,庶民千千万,其都城所在更是占尽天时地利,沃土肥源,于平原上建起一座坚固城池,外有瓮城,实为易守难攻之地,又有河流城外经过,皇帝便依此开凿运河,往送南北新物必需,再是方便不过,渐渐的城池扩建,连带着河流两岸一道归入都城,百姓便以城名称其做陵河,至太和年间,都城占地已是最初三倍不止。



    恰逢桃月初,云洲朝花节,自几日前陆续有船只泊于陵河之上,张灯结彩,多有游人来回上下,着各色服饰,气态各千,陵城百姓早已多见不怪,岸边更是支起各式摊子任人买卖,常有出手阔绰者将摊位上下整个包圆,故此两岸边尽是一片繁荣喧杂景象。



    然城东长兴伯府中,却不见半分喧彩颜色,甚至隐隐的透出一股死寂之气。



    只见三方人马泾渭分明,对立庭院之中,一方绯袍武官,正是天子手下亲军唤作锦衣卫的,一方是长兴伯府众人,以本代长兴伯为首都是面色难看,对着天子亲军隐隐露出几分恐惧,尤其是在这帮武官来了之后一言不发就往那一站的情况下,另一方更是有趣,只有一个年轻公子领着一个半大孩子,那公子生的欺霜赛雪一张俊容,却以白绫覆眼,明摆着是个瞎子,发不知为何全白,穿一身花青色袍服,袖上以深色暗线绣鹤羽纹样,腰间挂一枚如意环坠,端的是如月君子,旁边孩童不过总角,生的冰雪可爱,额间一点朱砂,和他是一样的服装打扮。



    虚白被师叔牵在手中,瞧着堂前一众人等脸色铁青,几乎要将他叔侄二人拆吃入腹的模样颇为不解,仰头去看身边师叔,却见他素日在师门以淡漠沉静著称的师叔如今握他的手不住发颤,虚白心中难过,反手紧紧握住师叔右手,教对方突兀一愣,拉着他站到自己身前,左手在他发顶一摸搭在他肩上,正正好将他护住。



    静默半晌后对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而不可置信:“六郎,你的眼睛?还有头发?”



    说话这人年约而立,身长七尺,着青色衣衫,怀中抱着一垂髫小儿,身旁跟着个半大小子,约与虚白同岁,眉眼观去与风遐有几分相似,虚白便知晓,这是他师叔最小的叔叔了。



    “如您所见,七叔。”风遐抬手触碰眼上白绫,语气平淡不见丝毫起伏,“拜长兴伯所赐,如今的我,不过一介瞎子罢了。”



    对面似乎被这个事实惊到,虚白甚至看到对面几人神情有愧疚浮现,其中就包括方才开口中年男子,但也只是廖廖几个,多数要么不屑要么厌恶要么茫然,或者干脆低下头去当没听见,还有几个面露欢心,尽数落入虚白眼中,其中犹以中央中年男人神情最为复杂。



    这中年人是风遐实际生父,有嫡子风遐白梓并庶长白柘,却偏宠庶出幼子无视嫡长,言语行动间更多有苛责,本就惹得族中不满,十几年前幼子新生,以非常手段生生逼得当时还名白枢的风遐几近生机断绝,如今幼子长成,更是意图传爵幼子而对长子与嫡次子动手,不想正被下山游历的风遐与虚白二人拦下,交谈之中兄弟相认,风遐将旧日往事尽数告知,白柘又将此事转告上官,加油添醋呈现御前,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经风遐解释,虚白这才恍然大悟,知晓为何那中年男人看师叔眼神如此难以言喻,想来这位就是师叔生父了,也不知如此人是如何生出师叔这等明月清风之人来的,莫非这就是师兄口中的歹竹生好笋?想到师父口中师叔曾经遭遇,虚白对那中年男人更加厌恶。



    “他就是师叔父亲?那可当真是个好不要脸的老东西。”



    虚白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又语调懒散,对面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要开口呵斥,半字刚出口就被最先开口中年人拦下,一双眼睛严厉一扫,逼的那人未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可他拦得了这人却拦不了长兴伯。



    “孽子!引外人入室,坐视他人辱骂生父,简直是目无人理纲常!”



    长兴伯面色阴沉,想他纵横官场数载,如何能容忍被一小儿辱骂,当下就忍不住出口呵斥。他此举本来并无大过,父训子本就天经地义,可偏偏他前不久才被弹劾谋杀亲子,还是一连两位,连皇帝都派遣锦衣卫察查此事,这一番话不说无耻也差不太多,旁边武官都有听不下去的打算说上一二,虚白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不等风遐开口已忍不住破口:“你这无耻老头还有脸跟我师叔谈人理纲常?为扶庶子上位不择手段,十年前置我师叔于死地不顾,今日又欲故技重施对你两个儿子下手,白家大郎尚有子嗣在旁,若非师叔出手搭救此刻早已成为刀下亡魂!”说着他手往旁边一指,“白家大郎就在那里,有不信的大可自己去问。欲要杀人灭口目无法纪的到底是谁?”



    “东陵律法有定,公侯官宦之家有爵位传承者无嫡子而立嫡孙,无嫡孙立嫡次子,无嫡则以其余诸子中最长者为先,无母弟无庶子者立嫡孙同母弟,无则立庶孙。倒是不知你这老儿为你那好儿子手中又打算添几条人命?自己这么个德行也有脸说我师叔不守礼法?弑杀亲子,宠庶灭嫡,不尊礼法不守纲常的到底是谁,如今反咬一口竟成我师叔不是你这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他到底年少,说了这些就觉口干舌燥,旁边有听的津津有味的武官适时递上一杯清茶,他也不管许多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还给那锦衣卫,一抹嘴总结掷地有声:“总之,你不要脸!”



    未曾想他一番高谈阔论最后说出这么个话来,风遐与锦衣卫都是哭笑不得,他长兄白柘与他站在一处,也是眼含笑意,哪管被指着鼻子骂那人是他生父。



    一直冷眼旁观的锦衣卫中也有位百户接过话头,顺着虚白未尽的话继续说道:“就如这位小公子所说,长兴伯杀亲子此举实为荒唐,宗老倒不如,”说着转向长兴伯,客气道,“至于长兴伯,早先朝中就有人参您勾连御史,插手军需,如今还得再加上条立身不正私德有损,伯爷,劳您待会跟我们走一趟了。”



    长兴伯白塬嗫嚅半天,愣是没能说出半个字反驳,他欲杀亲子一事早已递交御前,铁证凿凿,任他有再多诡辩也是无用,何况还有这人刚刚所说,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的下场长兴伯整个人浑似瞬间老了十岁,虚白犹嫌不解恨,正欲再说道几句一只手轻松绕过将他嘴一捂。“噤声。”风遐叮嘱一句,复向为首的锦衣卫颔首道:“有劳沈千户。”



    沈千户同样生的俊俏,这会儿看这一桩看得是津津有味,对长兴伯其人有了更多认识的同时心里也对这位长兴伯嫡子的来历有了计较,当下客气回道:“先生说笑,圣上有旨下官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如今长兴伯要随下官往刑部走一遭,恐要些时日才能出来,府中一干事务只怕还要拜托先生了。”



    “这怎么行!”不等风遐开口虚白已是急道,“我师叔有宿疾在身,本就于寿数有伤,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师叔操劳才肯放我二人下山,如何又能再担事务?”



    他心下焦急,几乎要跑出师叔一臂之地要与沈千户好好论道论道,师叔到底为什么还要为这群家伙操心!



    “虚白。”风遐皱眉将他拉回在他肩上一按,宽袍大袖将他一遮对着沈千户语含歉意道:“小侄不懂事,还请千户勿怪。只是千户也看到了,某现在不过一个瞎子,识路辨人还可做得,其余的也是有心无力,遑论一府事务了,恐怕要辜负千户厚爱。”



    “这……”沈千户颇为为难,倒不是他要与虚白计较,他还没小心眼到那种程度,只是这规矩如此,但凡一家当家的犯事从来都是嫡子代掌府上事务,可风遐模样确实不是能掌家的,那就只能……千户视线在伯府众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柘身上,试探问道“那,大爷与先生一道掌事如何?”



    风遐不语,白柘愣怔。



    沈千户一咬牙,干脆道:“就先这样说定了,其余的待下官报过再说!二位不想管那就不管了,左右这府上这么多主子总有能管事的,告辞!”说罢向风遐一拱手,带着人转身往门口走去,还不忘叫人带上长兴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