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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油纸伞,江湖血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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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浮生
    江南梅雨,绵绵如丝,不知勾起多少忧心往事。



    李唐古道,斑驳泥泞,不知又烙印下多少快意恩仇。



    陌千行不知,他身下疾驰的白马更不知。



    白衣少年郎只知道,他自己已有数夜没合眼。



    只因一封书信,他身下的马匹便换了一匹又一匹,脚下路程行了一里又一里。



    眼前光景不知是雨幕朦胧还是怎的,愈发地看不清,不过好在,记忆中那道自他儿时起便在那的房舍与袅袅升起的炊烟,如今又如海市蜃楼般浮现在远处。



    陌千行紧握缰绳的手松了松,晃神间便向马背后倒去。



    ……



    “少爷?少爷!您……到底要何时才醒?这梅雨下个没完,天气湿热得恼人,少爷若是再不醒,老爷的尸身可就……唉,这该如何言说是好!”



    陌千行耳畔这道熟悉,苍老的男人嗓音嘟囔不停,放肆驱赶着他的困意,身下床铺倒是柔软丝滑,是外面那些客栈酒楼比不上的。



    蓦的,昏睡中的少年心底窜出一个念头——他到家了。



    他心急地想要睁眼,眼皮却像是坠了千斤重物,不过这一念头倒是让他思维活泛了不少,泼天盖地的思绪如滔滔江水开始在他脑海中翻涌。



    “李伯!”



    陌千行诈尸似的立起上半身,吓得坐在床榻一侧,身为陌府管事的李在理一个后仰,差点掀倒在地。



    “少爷,您可醒了!”李管事凑上前,两手捧住陌千行的手背,似觉得此举不妥,连忙放开,面露尴尬地说道:“少爷,一路劳累奔波,身心俱疲,先喝口茶水暖暖身子,再说其他吧。”



    “我阿妹呢,她可安好?”



    陌千行没有接过茶水,本想大声问询,他只觉喉咙一阵刺痛,连忙压低声调。



    但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正以不可违背的意念盯着眼前这位自小将他看大的长辈。



    李管事一时语塞,捧着茶水的手不知所措滞在半空,对于他来说,将真相告诉一位十七八岁的弱冠少年太过于难以启齿。



    但是,陌老爷与夫人已经不在了,陌千行如今当是陌府上下丫鬟杂役口中的老爷,成为陌家新的支柱。



    李管事略微斟酌,缓缓开口道:



    “少爷,纤儿她还活着,对,还活着。”



    许是心虚作祟,李在理说话有些重复与犹豫,眼神中却是透着股坚定不移,他心中比谁都明白,稳住陌千行的情绪,便稳住了陌府上下几十口子人的饭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要陌千行还在,陌府自可照常如旧。



    听完李在理不知真假的话语,陌千行无力地叹了口气,如果陌纤儿安好,如今守在床榻旁侧的怎会是他人……



    那哭哭啼啼的丫头指定要任性,把旁人都赶出去。



    见陌千行陷入失魂模样,李在理又一次将凉了半分的茶水递到少年苍白紫青的唇边,忧心说道:



    “少爷,茶水快要凉了,赶紧喝了吧。”



    陌千行接过茶水,微抿一口,扭头冲李管事冷淡地说道:



    “李伯,把府上的人都喊过来吧,我有事要说。”



    听罢,李在理心底,在陌千行归来之前,便已深深埋下的疙瘩消失了,他脸上喜色毫不掩饰,答道:



    “唉,行。少爷,您且歇着。”



    李在理出去后,陌千行早就该陷入死寂,堕入无底深渊的心再也压抑不住,哽咽的喘息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化作深深的责怨将少年侵染。



    陌千行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出生便带着上辈子的记忆,虽然上辈子也没活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但他在那个科技超前的繁华时代,同样有着家人。



    这让他很难再代入孩子这个角色,与陌临渊以及陌夫人之间的关系始终有着一丝隔阂,一家人各执己见,因此闹过不少矛盾。



    在陌纤儿出生之前,陌千行始终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他这个妹妹出生后倒是分走了他的那份溺爱。



    而这份爱,意外成了缓和他与陌老爷之间复杂的纠葛关系的缓和剂。



    也让他愿意静下心来去投入感情,又或者演员似的去扮演某人的儿子这一角色。



    时间久了,投入的感情多了,陌千行不知不觉也就成了“戏中人”,只是不自知罢了。



    至于事情的来龙去脉,陌府管事李在理的信中已经交代的无比清楚。



    数日之前,一批自称江湖中人的贼人闯入陌府,领头的既没有自报姓名,也没多说其他,只说是来找陌临渊,陌家老爷了结十几年前的江湖恩怨。



    若旁人不插手,自可免去杀身祸患,面对一众煞气腾腾,手持长刀的恶煞,陌府上下人人自保,不敢妄动,更不敢抬眼多看。



    之后的事情,李在理只是在信中隐晦提了几句,没有多说。



    但陌千行亦不是自欺欺人的傻子,如今尘埃落定,自己只能坦然接受一切,而后处理好之后的事情。



    门扉轻扣,沉闷的声音将陌千行自沉思中唤醒,他清清嗓子,向着门外说道:



    “李伯,先进来吧,等会还得托你给大家传个话。”



    “唉,好,少爷。”



    李在理试探性的推了下门,露出一拳宽窄的门缝,见屋内没甚动静,便放心将整扇门推开。



    这位为陌府奉献了半辈子的老人走进屋内,步履沉稳,在陌老爷死后,他便已经安排好了陌府上下的一切,只等陌千行回来开口,一切事宜便会有条不紊的执行下去。



    陌千行看着李在理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莫名发笑,便开口说道:



    “家父的丧事就劳烦李伯操办了。”



    李在理本本分分说道:“少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您……”



    毕恭毕敬的笑容忽然从李在理的脸上消失了,话音也戛然而止。



    “丧事不可大办,且将我父母葬在一起便是。”陌千行突兀的开口截断了李管事的话语。



    “还有,陌府这些年积攒下的银两,我拿走些,其他你们分了吧。”



    陌千行特意放大音量,保证这话能传到外面候着的人的耳中。



    陌千行并非不信任李在理,这事没人做错什么。



    “少爷?这……这……此话万不可言说!”



    李在理觉得自己听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话,这数十年积攒下的偌大家业,哪有人说舍得不要就不要了?



    除非那人是傻子!



    想到此处,李在理回过神,任谁父母被杀,亲妹被贼人掳走都会精神崩溃,更别说陌千行还年轻,置气之事,他这位陌府老管事也见得不能再多。



    “少爷,您要不还是先歇息一日,其他旁事交予我便好。”李在理语气带着一丝乞求,试探性的说道:“咱就这样说好了,可否?”



    然而,陌千行神情冷淡,不去理会身侧射来的灼热目光,自顾自起身,取来一件干净的白袍套在身上,快要走到门口,看到一位位眼巴巴望向屋内的人影,他的步伐猛地止住,回身冲李在理说道:



    “李伯仰仗陌府多年,可曾有过亏欠?”



    “不曾有过!”



    李在理挺直胸膛,又想到什么似的弓起身子,低下眉去,说道:



    “若是少爷责问我,那日为何未上前去,我……”



    “没人不怕死,那日大家若是遭得无妄之灾,我怕是要亏欠于诸位了。”陌千行宽慰地说道:“李伯,我走后一切照旧,可好?”



    “公子心意已决?”



    “我意已决。”



    “公子欲去何处?”



    陌千行一步步往外走,一字字与人说:



    “去喝个酩酊大醉,去做一场弥天大梦,去那,有血,有酒,有人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