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
一间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
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偶尔亮起的屏幕便是这里唯一的光亮。
痛和渴是顾年此时唯一的感觉。
他蜷缩在房间的沙发上,身边便是那台笔记本电脑。
一点点幽光照在他的脸上。
一张苍白而颓废的脸。
头发很黑也很长,鸟巢一样,又像一匹乱麻,油腻的散在头上。
棱角分明的下颚线,粗糙坚韧的络腮胡,爬山虎一样密集的布满下半张脸。
好像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又好像是才被人从水里面捞起来。
顾年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浇湿。
他蜷缩在沙发上,两只手死死的抱着额头。
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在脑海中不断碰撞,就好像是古罗马斗兽场上,两头发情的公牛。
用彼此粗粝的长角死死的抵住对方。
不时喘着粗气。
不断翻腾的记忆就像是两牛脚底下溅起来的灰尘。
如迷雾般破碎。
不只是头痛。
喉咙也像是滚进去一块烙铁。
对于水的饥渴几乎是从灵魂深处里迸发出来。
顾年强忍着头痛想要站起来。
但整个屋子里面漆黑的一片。
他才挣扎着站起来。
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只听见“嘭”的一声。
突然失去了意识。
……
……
再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面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原来是风顺着阳台吹进来,把厚布的窗帘撕开了一条口子。
有阳光照射进来。
“嘶~”
顾年下意识的发出一声惨叫。
用手捂住额头上的大包,在疼痛的刺激下,顾年的意识逐渐清明起来。
“我这是”
“穿越了?”
挣扎着从实木地板上站起来。
一只手捂着冒包的额头,一只手撑着腰,两只脚全光着,顾年有些踉跄的往光亮处走。
把遮盖住整个房间的厚布窗帘拉来。
一个超大的观景阳台。
阳光一下子冲了进来。
将这间屋子里。
所有最阴暗的角落都照得透亮。
目光透过窗户。
棕黄色的瞳孔忍不住一缩。
偌大片区域只有限的修建了几座高楼。
楼与楼之间。
相隔的距离,甚至远超一整个足球场。
小区的绿化完全可以用奢华来形容。
许多北方地区见不着踪影的绿植,各类奇花异草都只是花圃里最不起眼的一种。
大盏大盏的广玉兰皓白的挂在枝头,还有许多绣球,蓝的、粉的、紫色、绿的缀成一片流动的海洋。
道路两旁的全是各类月季。
按着记忆里的模样索骥。
好像这些花和草,还有许多果树,诸如石榴、青杏、木瓜,都只保留一季,也就是它们花开得正艳、果实最为饱满的时候。
甚至还来不及凋谢,就又会换上新的一批。
除了绿植外。
小区最中间。
竟然还有一个人工湖。
这个湖就像是一片内陆的海子。
并不比一些自然形成的湖要小。
在整体设计上,所呈现出的江南园林的独特风格。
各种飞檐水榭。
各种雕石长廊。
……
“艹”
将这样豪奢的风景尽收眼底,顾年忍不住从嘴里面迸出来一句经典国骂。
此刻他才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越了的事实。
因为上辈子,哪怕他出社会打拼好几年,自认为事业小有成就的时候,也只不过是在蓉城的市中心首付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
他现在住的这间。
面积就不比那房子的客厅小。
这还没算脚下的阳台。
“也不知道相亲结婚的妻子此时是喜是悲?”
毕竟他死后,房贷的负担就全落到了她的身上。
“不过好在之前工作室去国外拍摄的时候,零零总总买了好几份大额保险,再加上那几部短剧的收益。想来她和父母的生活应该算是有了保障。”
顾年心中稍安。
又看了一会儿眼前的风景。
顾年才意兴阑珊的把目光收回来。
眼神很快落到了墙角的一面镜子上。
值得欣慰的是。
这个世界的他除了年轻许多外,个子也比上一世要高出不少。
镜子里面。
一个青年模样的人,赤裸着上半身,皮肤很白皙,甚至近乎于苍白。
五官立体而深邃,尤其是凹陷下去的眼眶,一双棕黄色的瞳孔,在浓黑似剑的长眉下,显得尤为冷冽。
一米八五的身高。
在蓉城这样的南方大都市并不罕见,但行走在人群中却绝对突出。
只是整个人的气质略显阴颓。
头顶上一个红肿的包。
再加上不修篇幅的造型。
让他的魅力值骤降。
望着这张异常清瘦的脸,顾年能很清楚的从五官轮廓中看到上一世自己的影子,并且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顾年。
两个顾年。
就像是不同世界里面两朵相似的花。
想到这里。
顾年的目光带着审视顺着沙发一直延伸到床脚。
几个喝光的白酒瓶子在房间里面肆意凌乱。
除此之外便是散落在书桌上,用中性笔歪歪扭扭写满了好几页白纸的所谓“遗书”。
看到这里。
顾年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可没这家伙糟糕。
这家伙自然说的是原主。
原主顾年,今年23岁,蓉城大学毕业一周年,职业是一名扑街网络写手。
至于一个扑街为什么没有饿死街头,甚至还能在蓉城这样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上一个带超大观景阳台的房间。
当然不可能是靠他自己。
检索完有些模糊的记忆。
很遗憾也不是靠的父母。
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叫做潘帅的富二代。
和原主的关系是死党、发小,兼房东。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更何况他和原主也只是两朵相似的花。
所以这个世界的顾年除了身世没变以外,有一个富二代发小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
顾年和潘帅。
两个人几乎是穿一条裤子长大。
在老潘离异带娃,还没有发迹的那些年,经常因为要到外地出差,而把小潘寄养在顾年家。
秉承着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的原则。
顾年的爷爷奶奶也是真的把潘帅当成自家孩子来疼。
所以当顾年大学毕业,准备出来找房子的时候,潘帅直接开着最新款的劳,把他接回了自己家。
理所当然的顾年就成为了潘帅收租生涯的第一个房客。
关于房租的问题,顾年提过很多次,但每次潘帅都不接话,只说这是他对好哥们儿写书的一点赞助。
如果真想给房租的话,就等以后写出成绩了,送他几本亲签的畅销书,顺便再请他去蓉城最贵的地方洗脚。
自尊心特强的原主,也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只不过原主在心比天高的同时,命却又比纸薄。
一次又一次投稿纯文学杂志失败。
写的网络小说也是问津者寥寥。
至于出版就更是遥遥无期。
不知道蓉城最贵的地方洗一次脚要多少钱?
心里面愁苦又不愿意找人述说。
最后只能倾诸到酒身上。
借口寻找灵感。
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酗酒。
就在昨晚的一场伶仃大醉。
原主一命呜呼。
只留下几个空酒瓶子。
以及鬼画符一样的几页所谓“遗书。”
不过两个人不愧是发小。
原主关于潘帅的内容单独开了一页篇幅。
虽然内容最多的还是请他洗最贵的脚。
“多大点儿事。”
顾年轻叹了口气。
俯下身把几个散落在地上的空酒瓶子一一拾起。
前世他大学毕业以后就跟着父亲去了工地。
搬砖、抗包、刮大白这些活计他都做过,到后面陪着父亲走南闯北的谈生意包工程。
尤其是有好几次要不到款项,工人们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排着队嚷着要跳楼……
一直到顾年转行自媒体,终于在而立之年,成家立业。
带领团队做出了好几部播放量数以亿计的爆款短剧。
期间经历了多少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狗屁倒灶。
所以原主那些不得志的烦郁。
顾年都没往心里去。
人只要活着,总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写不好小说大不了就回归老本行。
多拍几部爆款短剧出来不也算是一种成功吗?
他可不想和原主一样,非要死磕这一条路不放。
……
就当顾年捡起最后一个落在沙发上的空酒瓶子的时候。
沙发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亮起来。
一条最新的邮件消息。
“很遗憾,您内投的小说未能通过审核,建议您重新修改,或者转投其他编辑审核。”
在这条消息弹出的同一时刻。
顾年的脑海里面也像这屏幕一样泛起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