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啊,没什么印象。也就个子挺高,整天戴口罩吧。”
“那个人吗?嗯……上班下班经常能看见,不过没说过话,也没有过来往。”
“那个不合群的?谁管他。整天那样不就是装。”
“他连话都很少说,还整天戴着口罩。我入职三个月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能力?就那样吧。不会犯错,也不会有什么惊喜。分内事能按照要求完成,不过也就这样而已。”
这是他的同事们对他的评价。
档案被我随手扔在了办公桌上,里面的内容我总结以后大致为他复述了一遍。
“我还以为能好一点。”他此刻仍然戴着黑色的口罩,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他抬手看了看表。
“有急事?”
“没有,习惯而已。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些小动作。”
“放松,这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我知道。”他听上去很平静。
我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想想又掐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开始戒烟了。够了,别再有第四次了。
“所以?”他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为什么采访我?”
我深吸一口气,又短促的呼出去。
“没什么理由”我说。
“总得有个理由吧”他看着我,但是不直视我的眼睛。
“那就,出于职业的灵敏和嗅觉。这个理由怎么样”
“不怎么样,勉强可以接受。”他交叉手指,让自己戴着口罩的脸藏在后面。
“为什么要戴口罩,今天34度,不觉得热吗。”
“习惯了”
“那,为什么习惯戴口罩?”
“因为习惯了。”
我忽然感觉自己在跟木头说话。
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坐在一起讨论莫名其妙的话题。我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笑不出来。
“记者都这么闲吗。”他搬走胳膊,靠在座椅上。
“怎么可能,只是我比较闲而已。”
“所以你是拿我寻开心咯。用采访的名义。”
“也许吧,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记者。”
“我瞥见过你的记者证。就算不看那东西我也认得你。我也知道你是谁,前几年你还挺出名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答应采访的。”
“如果你觉得伪造新闻,断章取义被扒出来是什么好名声的话。”
他耸了耸肩。“职业,我能理解。话题和流量就是一切,无非你不太幸运罢了。”
确实,我不怎么幸运。饭碗勉强保住了,老婆跑了,女儿也觉得我是个耻辱,不愿意跟我来往。不过今天不是。今天遇到了有意思的人。
“名声砸了以后,没人愿意让我采访了。”
“我说活该你会生气吗”
“不会,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随后我反应过来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如果我现在说害怕你会对我的采访内容进行捏造修改,所以立刻要结束这次采访。你是什么感觉”。他看着我,但是不看我的眼睛。
“烦躁,因为一次又一次发生过这种事。”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交流的主动权拱手相让了。我不是在和谁辩论什么,但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好。
“那我们继续。”他沉进座椅里,看上去游刃有余。
“采访你是对的。”
“为什么。”
“你不一样,和你的那些同事们相比。和外面的那些人相比。”
“可能我只是单纯的脾气好,有耐心,有闲空。”
“你和刚进来完全不像一个人。而且你说话也完全不像什么刚出社会一两年的学生。”
“早熟而已。”他坐正了身子。“回归正题,为什么要采访我。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都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采访。可能就像你说的,我只是想拿你找些乐子。
“仗着自己年纪大点就想欺负刚入社会的学生,难怪那么多人骂你。”他看上去一点也没生气。
“也可能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他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形状相当有特点,末端很细,而且眉毛看上去很硬。
“我现在相信你就是来找乐子的了。要么你就是个四十岁的老变态,专挑小伙子下手。”他笑了,很短的一声。随后伸出手。
很突兀的,我们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