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从学校的大门口出现,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带着向日葵一样热情的笑容,朝着林霖一个飞扑,正好扑进了林霖的怀里。
“哎哟,这不是我的乖女儿嘛!好久不见都这么漂亮了呀!”
好久是多久?两年,或者是三年?
林霖一边抚摸着女儿毛茸茸的脑瓜,一边在心里遗憾地问自己。
而更令他感到羞愧的是,能够两分钟就推算出犯人的作案时间的他,居然连没见到女儿的具体时长都一时算不清楚。
“爸爸,你看,这是我今天画的画……”
林霖的女儿从他的身上下来,随后转过小书包,准备从里面掏出自己今天刚刚在课上完成的“大作”。
而就在她的动作还没有完成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将她制止:
“林霜,你跟谁说话呢?”
这声音给她吓了一个哆嗦,她赶忙收起了自己从书包里掏出画的动作,又赶紧把已经放到身体前面的书包背回去,低头不语。
很快,一名身材高挑,穿着奢侈的女人走了过来。
那冷峻的脸上,刀片一样的柳叶眉不满地微皱着,漆黑的墨镜在太阳的照射下却对林霖散发着寒冷的光。
“妈,妈妈……爸爸他来了……”
林霜小声嘀咕着,不敢抬头去看她的母亲。
而那女人则是先将女儿揽回到自己怀里,然后,薄薄的嘴唇微微颤动:
“你干什么来的?”
很显然,这个问题是抛给林霖的。
“我,我来看看霜霜……”
“看什么?她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还想看什么?”
“毕竟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了,就想着来看看你们母女俩过得怎么样…也没别的意思。”
在警局里断案如神,总是斩钉截铁,一丝不苟的他,现在说话居然也含糊了起来。
女人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名曾是她的伴侣的男人:
虽看得出打理过,但因为手法过于笨拙而显得很粗糙的发型;
已经穿了至少6年,面料都显得破旧的运动衫;
宽松得不像样子的运动裤,配上那双洗刷多次,已经明显破皮的运动鞋。
她很奇怪曾经到底是怎么容忍这样邋遢的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她印象里唯一见到他穿着整齐的样子,便只有他身着警服,头戴警帽的时候。
那时,他不仅仅外表板正得像一支名牌钢笔一样笔挺,眼神中也透露着钢铁一样的光芒……
“我们俩过得很好,非常好,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多了。
果然与其期望一个有名无实的‘幻影’给予自己陪伴,倒不如干脆各奔东西,也讨个内心清净。”
女人嘴上丝毫不留情面。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再原谅这名心里完全没有“家庭”这个概念的男人。
“……小茵,我……”
“不必再过多解释,你要说的有用的话,我在6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全部听完了。
当然,我要对你说的话,为你流的泪,也都在那一天全部耗干净了。
我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给你的东西,当然,我也不需要收你任何的东西,你能给我的,我靠自己都能得到。”
“这,这样啊……”
“离开吧,这不是属于你的城市,回到你的世界去。”
说着,女人带着双眼通红的女儿,头也不回地向她自己的小轿车走去。
轿车开走前,林霖的女儿林霜趴在后座的车窗上,偷偷地看着林霖。
那炙热的视线不经意间跳进了林霖的瞳孔里,也消融在了林霖死水一样的心里。
——我应该很悲伤,很悲伤才对。6年前,我和自己在大学时初恋的爱人离婚,女儿的抚养权被判给了她。
而自己却拿着只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财产,过上了孤独的生活,见不到女儿,也没有复合的可能……我明明应该悲伤到痛哭流涕才对。
但此刻,林霖的内心却只有刚才女儿的视线所留给他的那么一丝滚烫的刺痛,就像掉在手臂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带给他的痛感比火光消失得还快。
这种让自己都出乎意料的麻木,反倒让他更难受了些。
林霖也回到了自己的车里。后座上放着的两箱高端甜品,他终究还是没能送出手去。
而就在他对着车的前挡风玻璃发呆的时候,车门被打开,一名如雪一样洁白的少女向他呼喊:
“还没看完吗?都已经一个小时了,这电影没那么长吧。”
这时,简陋的汽车内饰仿佛蓬松的奶油泡沫一样在林霖的视线里融化,取而代之的则是被日光灯打成淡橘色的砖墙和显示着影像的幕布;
而那渐行渐远的,承载着母女二人的汽车也从三维的现实投射到了二维的画面上,消失在了繁忙的道路尽头。
至于那被蛮不讲理地打开的车门,也幻化变形,变成了一扇厚实的防盗门。
林霖惊诧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叶嘉瑶,又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这时他才回忆起来,自己正在这所狭窄的私人影院里观看“降临者”电影同好会给自己发来的“入会测试电影”。
这是一部时长40分钟的短电影,主要讲了一名步入中年的警官是如何在生涯的后期破解重大案件的。
但电影采用了一种很反常识的叙事手法,情节以主角的破案过程为辅,而以他破案后去见自己已经离异多年的前妻和女儿为主。
主人公职业上的神采奕奕,与感情生活的一败涂地,二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最后,镜头定格在了主角在自家中酗酒的场景上,昏暗的滤镜将那种颓废的气氛烘托至了顶点。
电影无论是分镜,剧情节奏,演员的表现力都堪称顶级。
整部电影仿佛一汪寂静的湖泊,一旦落入其中就会在情感的包裹中缓缓地沉浸至湖底,永远地沉眠……
而造成林霖完全沉浸在电影的并不只因为电影本身的质量过硬,也因为他自己也真的有一名离异的妻子和随她一起离开自己的女儿。
电影里的主角实际上是离异了13年,6年的时间是林霖自己和前妻分开的时间。
他甚至把时间塞给自己的孤独也代入到了这部电影里。
叶嘉瑶穿着可人的灰色花纹连衣裙,搭配一件薄薄的镂空毛衣外套,手里捧着一杯鲜榨的西瓜汁。
显然,在林霖于私人影院观影的期间,她自己去离这里不远的商业街上闲逛了。
她嘴里叼着扭得像蛇一样的吸管,苍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似乎对林霖的表现感到诧异。
“我,我没事,我刚看完电影呢。”
林霖向叶嘉瑶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顺手拂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将放在茶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清香的大麦茶香多少拭去了他心中的那被电影烙印下的苦闷。
“拍得很不错吧,他们的电影。我之前看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带入进去了。
不过,没想到林警官反应会那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林警官落泪的样子呢。”
不知叶嘉瑶是想要安慰还是故意戏弄,她关上了大门,坐在了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微笑着对林霖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人类好吧。
再说你认识我才两天,干嘛说得像是等了好久才等到我哭似的……”
“呵呵,没人喜欢看您狼狈的哭相,不过,软弱的一面也让您看起来更‘可爱’了一点呢。”
叶嘉瑶意外地喜欢言语调戏,这她和冰冷的外表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哎,还是回到正题吧。听你的描述,你之前看到的电影和我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对吗?”
林霖把茶杯放到茶几,语气变回了工作时才会有的一本正经。
“嗯,完全不一样。”
“那么,每一名入会成员的测试电影都是不一样的了。
这些电影或许是根据每名成员的性格经历不同量身定制的,这点在网络论坛里也有稀少的人提到过。”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入会,而那些入会失败的人其中则有少数人愿意在各种论坛里提上两嘴自己的经历。不过,那些言语仅至于对电影本身的评价,它们很快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积尘生灰了。
“不过,每一名会员的测试都不一样的话,他们的产能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要给每一名会员都量身拍摄一部电影,还要在同好会的公用号上发布用来吸引人气的新电影。”
叶嘉瑶用手指轻轻卷起发梢,疑问道。
“也有可能是早就提前拍好的存货。
‘降临者’同好会有很多在全球不同国家的视频网站上运营的小号,其中最多的关注者数量也没超过10万人。
同好会按地区分成多个分部单独运营可以减少很多拍摄压力,而本来受众不广的他们本身应该也不会收到大量的入会申请,毕竟大部分观众还是只愿意看现成在网上的免费电影。”
“也是呢,这样说起来倒也挺合理的。那接下来你该写观后感了吧?”
“……对,接下来确实该写观后感了。虽然我不保证写出来的一定能让他们满意。”
与叶嘉瑶分别,回到家后,林霖饭都顾不及吃,便拿来一张信纸和一根笔,用工整的字迹写起了那份只属于自己的观后感。
白月为纸,黑夜为墨。林霖将心痛雕刻在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林霖一遍遍地写着,一遍遍地写着,不得他青睐的观后感便只能变成一团废纸,被丢弃在渐渐拥挤的废纸篓里。
就在那废纸篓刚好填满的时候,伴随着释然似的叹息,林霖终于将那份定稿的观后感塞进信封,填好了地址。
第二天一早,赶着邮局开门,他就将那封信封寄送了出去。
三天后,林霖收到了这样一封电子邮件:
“恭喜您,您已通过测试成功入会。盖上独特印章的观后感我们会立刻回寄,以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