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内的防爆灯过了晚八点就会关闭大部分,只留下几只固定的夜间灯。
灯光昏暗,光晕被黑夜压抑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圈。
前方走廊犄角处,有四五个流浪汉正围坐在一只用半个铁皮油桶改造的火盆旁边。
他们的长相粗犷,脸上有着饱受风霜的痕迹,衣着破旧简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的人坐在火盆前发呆,有的人背靠着火盆躺在潮湿的被褥上已经沉沉昏睡。
年纪最长的山姆爷爷重重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斗,然后拿起身旁一个装着醇基液态燃料的瓶子向火盆里挤压出少许。
火盆中的柴火炙盛了一些,将地上的人影映得更暗,拉得更长,投在墙面上不停地晃动。
赵霜衣故意把脚步声放重,徐徐地向火盆走了过去,他此刻的邋遢模样比流浪汉还要落魄。
他走得很慢,小心地试探着几位流浪汉的态度。
几人也注意到了走过来的赵霜衣,仅仅搭了几眼,并未流露出排斥的神色。
赵霜衣在心中暗忖:“看来在隔离区,无家可归的人不在少数。”
走到火盆旁,他轻轻的在一块空地上坐了下来,向几位流浪汉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火焰的温度令赵霜衣感觉到脸庞和身体暖暖的,一股浓浓的困意随之袭上心头。
他太疲倦了,眼皮也变得沉重。
强烈的警戒心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他在心中盘算着,计划是继续观察一会儿,如果没有出现意外的情况,今晚就暂且在这里忍一觉了。
他讷讷地凝视着眼前的火盆,感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
自己的房间就在楼下,却不敢进,这是不是有点太苟了?
可是苟一点又有什么不好?自尊什么的先放到一边,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勇敢和意志。
赵霜衣虽是背对着街口的方向,看似表情也木讷,实则他正在暗中聚精会神地感知着周围的动向,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几位流浪汉并未因赵霜衣的到来而停止聊天。
“我说伙计们,听说今天在伦纳德街区22号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脸庞消瘦,胡须乱七八糟,像是杂草丛,很久都没有打理过了。
“约瑟夫,您难道还没有发现么?在您的嘴里,屁大点事儿也能算是件大事。”
坐在约瑟夫身旁的一位中年妇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架在火盆上方的吊壶,用一只铁杯子盛上半杯滚烫的开水。
在救赎之地,河水中的污染太重不能直接饮用,包括自来水在内,都需要煮熟了才能喝,否者很容易生病。
看到了水,赵霜衣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挣扎,旋即又回复了平静。
他早已口干舌燥。为了生存,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尊严去乞讨吃食,然而此刻的状况还尚未紧迫到那个极端的程度。于是,他强忍着腹中的饥渴,默不作声。
此时,胡子拉碴的约瑟夫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不不不,亲爱的凯特阿鹿卡,听我说。今天在那里可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故,造成了一人死亡、多人受伤的严重后果。最重的几个伤者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只能被送到社区救济会的殓尸房里等着死亡降临的厄运。”
赵霜衣记得,“阿鹿卡”是本地语中对于中年已婚妇女的称谓,有点类似于前世的“姊妹儿”或者“老娘们儿”。这并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套近乎的叫法。
凯特阿鹿卡双手小心地端着铁杯子的边缘,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真神保佑,愿逝者安息,治安官对这件事怎么说?”
约瑟夫将身体向前靠了靠,好像是生怕角落的黑影里会有人偷听一样,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还能怎么说?还不是老样子,那些愚蠢的治安官对外宣布是由瓦斯泄露引起的事故,就草草结案了。”
说着,约瑟夫扭头看向山姆爷爷,希望听听他的看法:“山姆老兄,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另外几人也看向了山姆爷爷。
老山姆看着篝火默然良久,才带着些许唏嘘回答:
“在伦纳德街区居住的人相对富裕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住在22号的是加西亚一家四口,和一个仆人。”
老山姆从腰间口袋里摸出便携式的小酒壶,狠狠地噎了一口。
只从禁酒令颁布之后,在隔离区里就只能喝到这种勾兑的劣质发酵酒,而且价格不菲。
众人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伴随着花白的眉毛皱起又舒缓,山姆爷爷用力地将酒咽了下去,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身体倚靠在墙上,继续说道:
“加西亚一家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才从外面搬到这里来定居的,平时很少外出,有什么事情都是那个仆人代劳。他们家的人不错,偶尔会施舍些吃食和衣物给流浪街头的人。”
约瑟夫叹息了一声:“我看这件事很可疑,下午我路过那里,明明没有看到有爆炸的迹象,却硬被定性成瓦斯爆炸,就这么含糊其辞地结了案。那些治安官简直狗屁不如,隔离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说到这里,几位流浪汉都沉默了,看着火堆出神。
在这个被灾难与贫瘠肆虐的救赎之地,生命是如此的廉价、脆弱。
有时一次流感就会轻易地带走几条生命,一次寒流侵袭就会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再也无法醒来。
隔离区的下等居民对于死亡的观念早已逐渐淡漠,甚至麻木。
……
赵霜衣默默地听着他们聊天。
忽然,他愣住了。
他发现在山姆爷爷和约瑟夫两人的中间,不知何时起,竟然站着一个黑影!
这黑影与其说看上去好像是“站着”,倒不如说是“杵着”。
因为它模模糊糊,呈半透明的丝絮状,几乎无法区分出个轮廓来。
赵霜衣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
他可以确定,刚才这里还没有黑影的!
可奇怪的是,围坐在火盆旁边的其他人好像看不到这个黑影?
约瑟夫和凯特阿鹿卡等人发现了赵霜衣的神色有些怪异,于是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可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几人又继续闲聊了起来。
赵霜衣惊呆了,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个黑影十分虚幻,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而且他还能隐隐地察觉到,从黑影的身上传来一股异样的凉气。
自己的身体被这种凉气接触到的地方,会产生一种类似关节骨骼发炎一样的隐痛感!
随着黑影的出现,盆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瞬间被一股阴风刮得暗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是鬼魂?我应该怎么办?立刻逃走?
赵霜衣的瞳孔紧缩。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从远处,又传来一阵离奇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