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学士严嵩府邸。
严嵩依旧躺在那把紫檀木摇椅上。
摇椅旁的桌案上放着严庆送来的书信。
今天的严府格外的热闹。
除了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以外。
还有大理寺卿李爵。
通政使韩仕英。
礼部尚书杨博。
几人都微微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瞟严嵩一眼。
“今天老爷子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南京的事情。”
“锦年的信,你们也都看了,大伙都说说。”
严世蕃坐在严嵩左手边,率先开口道。
“南京有钱啊!”韩仕英说着摇了摇头,似有些嘲讽之意。
鄢懋卿恶狠狠的说道:“南京那边就是一群狗杂碎,我两次去两浙收取盐税,每次也就收到一百多万两,可见我大明盐政的钥匙都在南京那帮人手里攥着了。”
杨博和李爵二人听了没有说话。
严世蕃一拍桌子大骂道:“他们手里少说也有几千万两,现在东南抗倭已经是决战之势,他们竟然视若无睹。”
罗龙文缓缓开口:“这事儿,和徐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那还用说,南直隶巡抚王学夔就是徐阶举荐的。”
严世蕃话音刚落,严嵩便开口了。
“这事儿未必是这样啊!”
“嘉靖七年,老夫官拜南京礼部右侍郎,那时候就知道南京这些官员的脾气,徐阶能入阁,也是多亏了他们在背后使劲啊。”
“老爹的意思,徐阶和南京是做了笔交易?”
李爵这时开口道:“下官这就写奏疏,弹劾他们。”
“嗯,说得好,光你一个人上书不够,我这就去找几个御史,对,还有翰林院的人一起上书弹劾。”
严嵩眼皮一抬,瞥了一眼严世蕃这副跳脚的样子。
“大明朝是皇上的大明朝,不是我严家的,你这么做,是想把大明朝搞亡了?”
严嵩冷哼了一句,严世蕃方才闭了嘴,坐回位置上。
“大明朝从太祖爷,成祖爷开始就是北京的钱归北京,南京的钱归南京,你们这么做是想说太祖爷和成祖爷的不是?”
“你们若是硬逼着人家出钱,那不就是让人家当了婊子又立牌坊,一分钱不赚,都上交给你。”
“严世蕃,你上个月又娶了一房姨太太,你怎么不把娶女人钱拿去赈济灾民,拿去给元质做军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圣人的话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严嵩一番话表面上都是冲着严世蕃去的,实际上,这在座的哪一位又没有份儿了。
一个个都面红耳赤,低着脑袋。
“严庆的信,我下午看了好几遍,还真觉得他有些老成谋国之言啊!”
严世蕃不服气的顶了一句:“他能说出什么老成谋国的话来。”
“那按你的意思,是不是准备派兵把那些人都抓起来,把他们的家都抄了?”严嵩说完笑了笑。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让南京自己出钱出粮,拉出一支队伍来,去增员东南抗倭。”
“呵呵,你是指望他们自己养军,几十万人马的队伍,等打完了仗,这军队是姓朱了还是姓严?”
“大礼议事件,才过去了十几年,这么快就忘记了?”
严肃最后一句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一阵惶恐。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彻底闭上了嘴。
杨博想了想,开口道:“可是拿不出钱来,皇上那儿,咱们交不了差啊!”
“浙江那边不是有现成的?”
“台州沦陷,台州知府难辞其咎,这件事情要彻查到底,抓几个人出来,抄了他们的家,供给元质个三五个月,我看问题不大。”
“当然,老夫也不指望三五个月能把倭寇给平了,所以锦年必须趁这段时间在南京打开局面。”
罗龙文突然说道:“锦年家里好像也是做生意的,要不让他家里去南京做生意。”
“你这不是把别人往火坑里推?人家能愿意?”严世蕃指着罗龙文说道。
罗龙文双手往袖子里缩,把头缩了回去。
“含章此言有理啊!”
“爹,你这是?”不仅是严世蕃,其他人也都一脸震惊的看着严嵩。
“严庆给我的这封信,你们说说,他是什么意思?”严嵩问道。
“爹,一方面是请示,另一方面就是告诉我们南京的水很深,不要轻举妄动。”
严世蕃说完,严嵩叹了口气道:“他是聪明人,他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严世蕃这才恍然大悟,说道:“爹,儿子明白了。”
“去给锦年回信,就说南京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希望他家里人也去凑凑热闹。”
“是。”
众人一看,该是走的时候,纷纷起身告退。
严世蕃坐在桌案上,舔墨提笔,刚准备下笔,却悬停在了半空中。
“爹,您这样做,不怕严庆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现在毕竟是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了,又见过皇上,朝廷里怕是有不少人会拉拢他,远了不说,他和高拱可有一份交情在。”
严世蕃一张嘴,严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试试老夫到底下不下水,老夫让他自己先下水,万一水深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不下了去了。”
“当然,万一这水不深,他严庆只会感谢老夫,绝不会怪老夫。”
严世蕃恍然点了点头:“想要撬动整个江南的金山,严庆一家之力,怕是不够啊。”
“严庆二十多岁就做了南京户部右侍郎,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我严嵩一手捧上去的,老夫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朝廷到底是谁说了算。”
“跟着我严家走,这官才能做大。”
“只要跟着咱们的人多了,皇上也不敢随便动咱们,咱们却能制衡别人。”
政治从来不是争一朝之夕之得失。
利用严庆,暗中笼络人心,扩充严嵩自家的势力,这才是严嵩真正的如意算盘。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严庆能利用严党的旗号狐假虎威,严嵩也可以利用严庆来笼络人心。
对双方而言,这笔买卖很公平,也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