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岛,普陀山的营寨内。
马长俊微微躬着身子,陪着笑脸,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脸上一条长疤的男人。
“听说台州来个巡海佥使。”
男人一手抓着一串带鱼,边吃边说道。
“回徐掌柜,此人叫严庆,是浙江按察使司派来的。”马长俊赶忙回道。
“难怪最近台州的那帮怕死鬼都不敢和我们做生意了。”
说这话的男人便是徐海,出生在南直隶徽州,因为曾经当过和尚,所以号明山和尚,如今已经是王直手下的大头目,人称徐掌柜,这也是王直的命令,因为在王直眼里,自己根本不是海盗,而是商人,掠夺和占有是商业行为,而不是战争。
“徐掌柜说的是,鲁知府的意思也是希望最近生意能够暂停一段时间,这是鲁知府的一点心意,还请徐档头笑纳。”马长俊说着,使了个眼色。
几个仆从便抬过来三口大箱子,放在了徐海面前。
马长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的走到箱子面前,亲自动手打开。
每打开一个,都伴随着金光闪烁,珠宝的光泽在昏暗的营寨内显得格外耀眼。
“徐掌柜,您看这黄金、银锭还有这些宝石和瓷器,都是上等货色。”马长俊指着箱子里的宝物说道。
徐海问道:“我说马大人啊,徐大人是想用这些收买我徐海,让我这帮兄弟最近不去台州城里霍霍,是不是这个意思?”
马长俊向着徐海走了一步,拱手道:“徐掌柜不愧是王老板手下的第一大掌柜,果然是果然是心思敏锐,一语中的...”
“等等。”徐海摆手打断了马长俊。
“不是我驳鲁忠的面子,我徐海就是个海盗,只管抢钱,抢女人,这做生意的事,还是请你转告鲁忠,去找我们王老板,他是大商人。”
徐海一番话,把路都给马长俊封死了,这王直人都不在台州,让他们去哪里找王直。
马长俊一脸的无奈和尴尬。
“徐掌柜,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马长俊连连点头。
“您看着王老板日理万机,人也不在台州,让我们去哪里找他。”
“而且还有个消息,鲁大人吩咐我不说的,但是小人还是要告诉您,这个新来的佥使大人,一来就去了台州营清军,还扬言要清缴倭寇。”
马长俊的话让徐海眉头一挑。
“台州营那帮废物能打仗?你们那将军自己在家吃空饷,倒卖军资,别以为我老徐不知道,你们这位佥使大人想要‘大展拳脚’,怕是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了。”
徐海一句话便戳破马长俊的威逼利诱之计,马长俊自觉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便要告辞。
“徐掌柜的话,我会如数传达给鲁知府,此处不便久留,告辞了。”马长俊说完,正欲离开。
“马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此就走了,这让王老板知道了,还不怪我不懂得,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哦哦哦,想起来,叫‘地主之谊’。”徐海一手扣着脑袋说道。
马长俊冷哼一声,明明就是强占别人家的土地,还说什么地主之谊,心里好一阵不快。
“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恕在下告辞了。”
“哎,这公务什么时候都可以忙,也永远忙不完,马大人既然来了,一定要留下来,歇息一晚。”
徐海说完,给一旁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心领神会,赶忙带着几个人将马长俊围住。
“徐掌柜,我是朝廷命官,你这是要干什么?”马长俊转过身质问道。
“没别的意思,就是请马大人留宿一宿。”徐海继续说道。
马长俊想着秀才不与兵论理,晾他徐海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既然徐掌柜如此盛情,在下也不敢不给您这个面子,今天我就留下,明日再走。”
徐海见马长俊如此从善如流,赶忙吩咐道:“快去给马大人准备最好的房间,再找几个朝鲜女人,一定要伺候好马大人。”
送走了马长俊,一名小弟走到徐海近前,轻声道:“小的打听到,台州正在筹粮募兵,就是那个新来的巡海佥使的命令,台州怕是有大动作。”
“知道了,新送来的那批女人清点了?”徐海问道。
“清点完毕,一共五十个,三十个送往倭国,二十个送到佛郎机。”小弟回答道。
徐海拍了拍小弟的肩膀:“这一票干的漂亮,通知兄弟们,明天起,所有人都不允许上岸,违者,立斩。”
小弟一脸疑惑,像是被断了财路一样,急忙问道:“掌柜,这就不干了?”
“你呀,哪儿来这么多话,让你去就去。”徐海一巴掌拍了小弟脑袋一下。
“是是是,我这就去传令。”小弟唯唯诺诺道。
徐海抄起箱子里的一把珠宝,双眼闪着精光,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我徐海一定会成为海贼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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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福州知府衙门。
福州知府周延捧着茶杯端坐着,一脸严肃,而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便是王直。
王直左手端着茶碗,右手两指捏着茶盖头,轻轻拨动,让茶水在碗中轻轻旋转。
王直,字文直,原是徽州人,后迁居宁波,从小便接触商业,后一直以海上贸易为主,如今是东南沿海海商集团的当家人。
“徐海做的太过分了。”周延把茶碗往桌上一甩,震的王直的的茶水也泛起了一阵涟漪。
“他的事,我知道,但也不全知。”王直缓缓开口。
周延显然是不认可王直的回答,又说道:“徐海是你的人,陈东也是你的人,怎么就徐海闹得最凶?”
王直回答道:“我半个月前刚从倭国回来,徐海在台州城闹翻了天,确实不是我的命令。”
“周大人,您应该明白,我王直虽然被推为海商的当家人,但这海商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倭人、佛郎机人,还有你们大明的商人都在里面捞油水,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徐海那点兵马,若真是真刀真枪进攻台州城,您觉得可能?我想这方面你们台州的官员心里应该更清楚,怎么现在都冲我来了?”
“潮州的徐栋、双屿岛的李光头,还有那个只会杀人的陈思盼,这些人哪个不是正儿八经的海盗,我扶持徐海和陈东,那也是为了东南沿海的海商贸易啊。”
面对王直的一番“情真意切”的委屈话,周延也是听得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
“无论如何,这事你得给本府一个交代,要是这么闹下去,事情捅到浙江,捅到内阁,别说你们,这东南沿海一多半的官员都要被砍头。”
王直直言道:“陈思盼一直对台州这块地盘十分感兴趣,不如就送给他了。”
周延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办,我立刻给台州知府鲁大人写一封信,这个功劳就送给他了。”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周大人。”王直话锋一转问道。
“何事?”
“开海...”
“闭嘴!”
王直刚说了两个字,便被周延断然打断。
“这件事情,如果你再在我面前提起,休怪周某无情。”
王直也不恼,端起茶碗,垂下头,浅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其实他只是通过周延,试探朝廷的决心罢了。
其实明朝禁海的原因,第一:就是因为商贸风险大,如果开辟海贸,东南沿海地区的官场和生意场容易混进太多外国人,这样对于地方管理不利,第二:是海贼猖獗,若是官方支持,则会促进官商贼的关系日益密切,形成一股三角势力,到时候就是尾大不掉。
第三:明朝希望官方控制海外贸易渠道,这样钱就赚到自己口袋里了,对于民间,更希望脑动力投入到内陆经济中。第四:明朝受到历史文化影响,依然是“重农抑制商。”商业会破坏社会秩序,不利于统治。
王直离开了知府衙门后,当天夜里便收到了徐海的信。
说的是,已经照计划进行,回绝了鲁忠。
王直微微一笑,将信用油灯点燃,信条渐渐化作尘埃。
“我王直才是真正能成为海贼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