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天起,李仙蕙的生命中没有了颜色。
山河湖海是黑白的......
花草树木是黑白的......
她衣柜里原来那些五彩缤纷的月华裙、花间裙、凤尾裙、花笼裙也变成黑白的......
直到那天,初冬时节的那一场雨雪交织。
那天很冷,李仙蕙的寝殿里摆了两个炭盆依然很冷,冷的让她想起了西市的那一家羊汤。
叫上季夏,两个人换上胡服,仕女男装,在头上簪了一个发髻,带上赶马车的王大爷,去了西市。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家羊汤店了,李仙蕙有些着急,她从西市的南边走到北边,又从北边走到南边。
哪怕是遇到贩卖珠宝的番商,哪怕是在酒肆门口热情招呼的胡姬,李仙蕙都视而不见。
她的心里只装着那一碗羊汤,端在手里滚烫的,喝下肚子热乎乎的羊汤。
李仙蕙很沮丧的蹲在一个酒楼的门口,季夏陪她蹲着。
隔着一条街,就是长安风花雪月的平康坊,来来回回的人们好奇的看着她和季夏。
“看什么看?”季夏向那个人扔过去一块石头。
“诶,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竟然敢用石头砸你阿耶。”一个雄壮的汉子走过来,提溜着季夏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季夏拼命的拳打脚踹,可是那个人的胳膊伸的直直的,她够不着。
“呸......”季夏急了,冲着那人的面孔啐了一口唾沫。
那人也急了,抹掉脸上的唾液,抡起碗口大的拳头就要打下去。
李仙蕙也急了,冲上去跳起来抱着那人的胳膊。
“尉迟太山,住手。”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三个人都扭过头去看。
是武延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个子。
武延基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缺胯袍,头上带着黑色的幞头,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忧伤。
“呀,武延基,你冠礼了?”李仙蕙瞪着一双美目,小嘴张的老大。
尉迟太山听到他们的对话,放下季夏,瓮声瓮气的说:“武延基,你认识她们?”
武延基没有理他,只是对着李仙蕙颔首说道:“是呀,一个月前冠礼的。”
李仙蕙的小嘴撅的老高,武延基冠礼了,他们就该成婚了。
尉迟大山甩掉挂在他胳膊上的李仙蕙,走过去一把揽住武延基的肩膀:“你个臭小子,今天怎么舍得出来玩了?”
武延基看都不看他一眼:“李仙蕙你要去哪?”
李仙蕙不想跟他说话,可是又抑制不住对羊汤的渴望:“我在找那天你带我喝的羊汤。”
武延基不理他,但尉迟大山仍然死皮赖脸的揽着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戳了戳武延基的肋骨:“哎呦,有故事啊哥们,快说,她们是谁?”
武延基被他缠的有些烦了,转过头,盯着尉迟大山的眼睛,很严肃的说:“李仙蕙是我未婚妻,另外一个我不认识。”
“啥?”这下轮到尉迟大山目瞪口呆了,“那这位就是......就是......“
“是的。”武延基很肯定的回答了一句,挣脱了他的纠缠,走到李仙蕙的身边,“走,我带你去......”
那个喝羊汤的摊子,原来就在平康坊一间春楼的后面,李仙蕙来来回回经过了几趟。
因为看见了春楼里那些坦胸露乳的大姐姐,搔首弄姿的跳着很魅惑的舞蹈,这让她觉得好害羞,没敢朝那个方向看。
他们坐在羊汤的摊子上,胡人老板用托盘端了四碗过来,还是奶白奶白的,还是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是那么香气扑鼻,还是捧在手心热乎乎的。
端起羊汤,李仙蕙轻轻的嘬了一口,还是从胃到全身上下暖洋洋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已经是第二次让武延基请她喝羊汤了,李仙蕙觉得不跟他说话有些没礼貌。
尉迟大山喝羊汤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他又从隔壁的摊子上买了两个胡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全都沁在羊汤里,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竹箸,把泡满汤汁的胡饼和羊肉一起刨进嘴里。
听到李仙蕙的问题,他一边尽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的炫耀着:“我跟武延基从小在这里玩到大的,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们找不到?”
季夏听着尉迟大山的吹牛,偷眼瞅了一眼春楼里身上只穿着薄纱的春娘们扭动的腰肢,俏脸一红,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说:“呸,不要脸!”
她的声音很小,可是尉迟大山的耳朵很灵,他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季夏:“我们咋不要脸了?”
在武延基这个角度,恰好也能看到春楼里的春光,他顺着季夏的眼神看了一眼,便知道季夏心里想的什么。
“这位姑娘,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武延基的眼睛,却在偷偷打量着李仙蕙。
李仙蕙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羊汤,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耳朵已经竖起来了,生怕错过武延基说的话,
“想必你们都知道我的太祖父是做什么的吧?”武延基放下手中的碗,看着对面的李仙蕙。
李仙蕙也感觉到武延基在看她,头垂的更低了。
好奇怪啊,自己明明不喜欢他的,可是当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的时候,心为什么那么慌?
“我的祖父,讳士彟,原本是太原的商人,因资助高祖皇帝起兵有功,封应国公,官拜工部尚书。”武延基也不管她们是不是在听,自顾自的说道。
其实,李仙蕙一个字都不曾错过。
看到李仙蕙明显在听自己讲话,武延基继续缓声说着:“所以我的阿耶,和我的大伯他们一直热衷商贾之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里在西市、东市、平康坊、安仁坊等开了很多生意。”
李仙蕙抬起头来讶异的看着武延基。
圣皇和武三思、武承嗣平时最恨别人聊起武则天和他们父亲的生平,武延基当着他们的面,竟然毫不忌讳的娓娓道来。
“所以,我从小就跟着阿耶在这些地方做生意。”武延基说完后,重新端起面前的羊汤,吹开上面的葱花,也是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我从小在这长大!”尉迟大山认为武延基说完就该他说了。
谁要听你说,李仙蕙和季夏心里悄悄的说着,但尉迟大山后面的一句话,惊的二人差点摔掉手中的汤碗。
“我太祖是尉迟恭。”尉迟大山吃完最后一碗汤饼,用手一抹嘴,大喇喇的说。
因为圣皇登基的时候,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造反拥护废太子潞王李贤,尉迟恭的孙子尉迟循毓时任潞王府参军,受到牵连后的尉迟家被满门抄斩,至今武则天提起尉迟一家仍然愤愤不平。
尉迟大山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自己是尉迟恭的后人,确实是有些胆大妄为了。
李仙蕙和季夏忧心忡忡的看着尉迟大山,担心下一刻就会有不良帅冲出来把他抓走。
尉迟大山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哈哈一笑说:“我流落在这里,圣皇也是知道的,只是我这辈子只能以商贾为生,不能科举也不能从军,更不能入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