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泽村的土地公,是苏离的本家祖宗,真实的名讳早已无人知晓,目前土地庙供奉的神位上写的是苏福德。
带上祭品,苏离与猪帝一前一后走入土地庙中。
庙中,早有一红衣青年盘腿坐在神像前,青年呼吸悠长连绵,周身热气蒸腾。
苏离认识此人,苏涵。
苏氏族老最器重的年轻一辈,被誉为苏家五百年来最优秀的子弟,就连苏离的爷爷也曾当着苏离的面夸赞过此人。
说他炼精化气已经修炼到调药的地步,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是五世大善人,此世极有可能入神道,成一方神祇。
苏离见此人居然在土地庙修炼,便站住了脚步,默默的站在一边,避免打扰到对方。
神台上,一富态翁正欣慰的看着苏涵修炼。
只是一见苏离进来,脸色一下就耷拉了下来,不想苏涵因此受伤,遂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到微光自他指尖飘向苏涵。
不消片刻,苏涵便收功站起,对着苏福德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谢祖爷爷护持。”
“你且站一旁等上一会儿。”苏福德向苏涵挥了挥手。
苏涵便站向了一旁,苏离出于礼貌,对他微笑点了点头,但对方眼中似乎并没有眼前的苏离一般,正眼都没瞧苏离一眼。
这么傲气?
苏离眉毛一抬,不想自己尽然热脸贴冷屁股,自找没趣。
遂自顾自取出香、烛贡品,恭恭敬敬的上香祭拜,正准备将香插入香炉中时,却被苏涵叫住。
“等等,你自己什么情况难道不知道吗,人不人鬼不鬼的,祖爷爷让你进来祭拜求愿已是开恩,你尽然连敬神的礼仪都不懂?”
苏离微微一愣,没去辩驳。
论私,苏福德是苏氏祖宗辈的长者,苏离作为后辈子孙敬香确实应该行跪拜礼。论公,苏福德是上了封神榜的福德正神,护佑水泽村一方安宁,苏离也确实应该以跪礼祭拜。
但,复活后,爷爷曾带苏离一一祭拜过村里的大小神祇,也曾极为郑重叮嘱过苏离,遇到村里的大小神祇,不管是谁,苏离都不能行跪拜礼,所以一直以来,苏离都是行的鞠躬礼,包括土地公在内,没有一个神祇表达过不满。
看了眼苏涵,苏离又看了眼高坐神态的土地公,只见土地公听了苏涵的话,一屁股站了起来,忙不迭的朝苏离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鞠躬就行。”
“祖爷爷,这怎么行……”
苏涵开口劝诫,却突然把话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下去。
土地公那慌乱的摸样,着实让苏涵震惊不以。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水泽村名刻封神榜,高高在上的祖爷爷惊慌到如此失态。
苏离却是玩心大起,爷爷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不允许跪拜神祇,跪了又会怎么样呢?
此念头一滋生,苏离便感觉停不下来。
只见他眼睛一亮,一脸古灵精怪的看着两人。
“祖爷爷,是他说的哦,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磕一个吧。”
苏离坏笑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土地公惊骇的眼神中扑通一下对着他直接跪了下来,二话没说给磕了个响头。
另一边,臃肿的土地公反应十分迅速,苏离这边刚磕完一个,土地公直接在神台上跪了下来,对着苏离也“砰”“砰”“砰”的回了三个响头。
把苏离都看呆了!
见过送礼回礼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磕头回礼的。
“祖爷爷,我可担不起您给我磕头啊。”
苏离只觉好玩,看了眼一旁呆落木鸡的苏涵,胸中充斥着报复的快感,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砰”“砰”“砰”
又给回了三个响头。
磕完,苏离看向对方,却意外发现,自己四个头磕下去,土地爷脑门上隐隐有四缕黑气浮现。
“哎呦,祖宗哎,我还想多活几年,可担不起你给我磕头哟。”
苏富贵也发现了脑门上的黑气,心中有苦难言,恨死苏涵多嘴,丝毫不敢耽搁,“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又干脆的回了九个。
磕完立马观察自己的脑门,果然少了一条,现在只剩下三缕黑气。
“祖爷爷,你可折煞我了,我”
苏离大声喊着,作势就要再磕。
“别别,再磕我就真得死了。”
苏富贵一把扶住了苏离,随即转头看着苏涵。
“跪下。”
苏富贵人精一般,马上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放开苏离后,跨步走到了苏涵身边,一脚把他踹倒跪下,抓着他的头对着苏离一阵“砰”“砰”“砰”。
两人疯狂的开始给苏离磕头。
这景象,苏离宛若做梦一般。
这,好像玩的有些大了。
一时间,苏离没了主意,几次想去扶苏福德,都被对方阻止,最后甚至动用术法,将苏离禁锢住,一顿哐哐猛磕。
两人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最后苏涵头脑门红了一片,隐隐有血迹渗出,而苏福德,脑门上的黑气消散的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缕,但就是这最后一缕黑气,无论苏福德怎么磕头,都不见半分动静。
后来,苏福德甚至动用了香火愿力也消磨不了它分毫。
该死的。
土地公心中恼怒不以。
“苏涵,你回去吧,我要封洞府闭关。”苏福德对苏涵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
苏涵也不敢多言,低着头离开了土地庙,走出土地庙后,他回头望了一眼苏离,眼神之中满是怨恨。
“那,祖爷爷,我也先走了!”
“你这孩子,玉毫大师千叮万嘱过,不能随意给神祇磕头,你可好玩了,险些闯出大祸,这次念你初犯,祖爷爷不和你追究,但万万不可有下次,不然我告你爷爷收拾你,听到没有?”
“是,祖爷爷,我知道错了。”
“走吧,走吧。”苏福德心中疲惫不堪,挥着手,像送瘟神一般,巴不得苏离赶快离开。
苏离刚踏出土地公庙,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轰隆”作响,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奔土地庙而来。
好家伙。
当马车停靠在土地庙门口的时候,苏离简直要被那耀眼的金光闪瞎了眼睛,一旁的猪帝被晃的直甩脑袋。
来的竟是一亮纯金打造的马车,金马、金鞍、金绳、金车,金俑,黄金璀璨。
黄金马车在庙前停下,马车前室左侧的位置,金俑行动僵硬的跳下马车,化作一座金梯,搭在车门旁。
一名身高三尺五(1米2不到),肤如黑炭,臼头深目大龅牙的男子才从车里走出来。
男子头戴金冠、身着金衣、腰佩金腰带,脚踏过膝金靴,整个人也如金马车一般金光耀眼,只见壕气,不见土气。
“你就是水泽村土地?”男子面无表情的走进庙内,来到苏福德面前,冷声问道。
“小神便是,不知阁下……”土地公感受到来人体内澎湃的灵元,周身更是隐隐有一股王权威压,深知此人不是普通修士,必定有重要的官职在身,遂不敢怠慢,急忙躬身回答。
“啪!”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来人直接给了土地公一巴掌。
“本官打的就是你这土地公,治下不严,一个小小的桃儿仙,竟敢阻拦我的马车,低劣的魅惑手段居然用到本官头上了,不知死活。”
“啪”
说完,又反手给了土地公一巴掌。
“本官楚王胤,锦衣卫百户,你若不服,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楚王胤转身直接离开。
土地公被此人连扇两个大耳光,却不敢有丝毫意见。不说自己治下野神冒犯了对方,单单对方职位,也不是他能够惹的。
近几年大明历心图志,政治清明,某些方面王权凌于神权之上。
锦衣卫不但有监察百官之责,对方一个正六品百户,对他们这些山川、河流、村落六品以下的野神、毛神、正神,都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苏福德哪敢得罪。
只怪自己霉运上头。
不但挨了打,还要恭敬的目送对方离开。
楚王胤快步离开,经过苏离的时候斜眼瞄了一眼,短暂停下了脚步。
“今天头七,不在家待着,乱跑什么,赶紧回家。”
说完,也不等苏离回答,快步离开。
嗯?
认识我?
苏离目送对方离开。
“苏离,你认识那位大人?”苏福的走了过来。
“不认识。不过爷爷说今天家里会来客人,可能就是他。”
苏离摇头,待他看向苏福德的时候,却发现,土地公想尽办法想要抹除的额头的黑气,此时竟然淡了几分。
“祖爷爷,你额头黑气。”
“咦,淡了!”
苏福德也发现了,复杂的看了眼苏离,心中松了半口气。
这小子,真特么是个灾星没错。
“瞧一瞧,看一看,这里来了个穷要饭。”
一声高亢的喊声,突兀的自门外传了进来,话音刚落,一个白衣、白鞋,丰神如玉的男子,左手托着一只玉碗,右手拿着一根九纹龙头棒走进了土地庙中。
“你就是水泽村土地?”
“小神便是,不知阁下……”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问话,土地公说着,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与来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人想干嘛?
“土地公好,土地公善,可怜可怜我这穷要饭。”来人笑着,口中念着小调。
左手一抛,白色的玉碗便向土地公飞去,悬停在他面前。
苏福德看了眼对方,此人穿着虽没有楚王胤那么壕气,但一身穿着、饰品,件件流光内敛,尽皆不凡,哪一件不是法器?
小老头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件龙头棍法器,都还是天庭发的制式法器。
谁比谁穷还不一定呢。
苏福德心中腹诽不已,但不敢表露出来,此人气息浑厚,实力还在刚离开的楚王胤之上,不是他一个乡野小神可以得罪的。
就在他思索着怎么与对方周旋时,对方再次开口唱了起来。
“给个馍,给口汤,祝恁长命又健康。”
话音落下,白玉碗便微微颤抖,玉碗飞上半空,碗口朝下对着土地公,一道五色神光自白玉碗照出,将苏福德完全笼罩起来。
点点红光不受土地公控制从其体内溢出,全都被牵引至玉碗当中。
“我的香火。”土地公脸色大变,惊骇的看向对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行行好,行行善,施舍的人呱呱叫。”
香火红芒汇聚在一起,聚集成七八滴水珠状,被收入白玉碗中。
“让我走,我就走,感谢老板伸出的富贵手。”
男子收回玉碗,满意的点了点头,欢喜的离开了土地庙。
苏离再次看向了土地公的额头,黑气已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苏离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自己不能随便给神祇磕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