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定远镇外。
师徒二人一路走来,早已饥肠辘辘,道童抓起衣角轻轻擦拭额前汗珠,向着远处望去,发现一家客栈门前挂灯明亮,显然还未关门。
神色一喜,出声问道:“师父,前方有客栈,不如就在那借宿?”
道人抬头看了几眼天色,随即点头道:“可以。”
说罢,二人便走向客栈方向。
远远的,在门槛无聊闲坐的小二好似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观二人衣着朴素无华,衣服材质也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浑身上下也看不见值钱物件,连发簪也是木制,甚是简陋。
刚要给这二人起身的心思顿时消失了,但多年接客生涯带来的经验判断,也不乏有些达官贵人,豪绅贵族或是宗门修士不想引人注目,故意如此打扮来掩人耳目。
想到这,刚要坐下的动作猛然化作起身的动力,噌的一下站起,笑脸相迎。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还未等开口,一股饭菜的香味幽幽飘来,无声无息间便钻入鼻腔。此刻的香味无疑是火上浇油,让原本就饥肠辘辘的道童更加坚定在此住店。
道童大手一挥,十分豪迈道:“住店,顺便送些吃食。”
小二连忙将毛巾搭在肩头,略微弯腰伸手引路,再搭配谄媚笑容,市井气息十分浓重,“客官请。”
客栈的装潢古朴典雅,漫步于栈中走廊,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
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雅而不俗,大家之风,想来此地主人也是位博学饱识,高雅风流之士......道人心中暗暗猜测着。
多年来与师父在山中观内清修,从未下山历练,也未曾见过山下风景,人间烟火。初登此地,孩童心性大开,面对未知的世界,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脑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看到性格如此迥异的师徒二人,小二这才认真审视起来,道童虽是好动,行为举止不见修士沉稳之态,却是眉清目秀,神采奕奕,眉宇间更显灵动不凡。
再见其师,仙风道骨,不怒自威,世外高人。
看到道人风采,小二心中已见震撼,脸上神情也稍稍有些许一滞,却也很快恢复如初。
道人似是想起什么,对着小二说道:“此次出门着急,银两所备无多还望店家寻一间可供贫道师徒休息即可。”
话音方落,小二早已听出言外之意,笑着点头道:“明白,明白。”
很快,在小二带领下顺利入住一间普通房间,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墙角边有两张简单的床铺,一张普通的木制桌子,三两把椅子外,再无其他陈设。
随后伙房便端来吃食放在屋内桌上,道童饱受饥饿而黯淡的目光,在这一瞬忽地明亮起来,抄起筷子便先吃了一口,美美地“嗯”了一声,丝毫不顾其余三人目光如何。
道人看了看,回身无奈对着二人轻笑,二人也是付之一笑。
见二人没有任何其他要事,小二便与伙房一同离去。
“那二位早些休息,有事就拉动门上银铃。”
说罢,店小二很快便离去,师徒二人也在饱餐一顿后沉沉睡去。
次日,法庙门前。
庙宇的大门高耸入云,门额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栩栩如生。青石砌成的墙壁散发着古朴的气息,仿佛承载着无数岁月的沉淀,挂在墙壁的,是信徒们的祈愿牌,五颜六色的纸牌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祈祷。
周围是一片青山绿水,环境幽美,清新宜人,一片花圃,里面异草丛生,奇花绽放,花香四溢,引来蜂飞蝶舞。
无一不透露着心旷神怡,宁静致远。
前殿中,香烟缭绕,神像庄严肃穆,师徒二人接过燃香,跪拜祈福。
道人环视一周,随即开口:“敢问吴爷现在何处?”
庙宇修士闻言顿时神情严肃起来,原本以为只是修道之人路过时有心烧香祈福,却不料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风波当口,吴爷曾告诫众人定要小心行事,莫要将好事之人或是心怀叵测之徒带入庙内。
修士细细打量起眼前二人,言辞决绝,“吴爷远游在外,我们也并不知其行踪,还请先生下次再来,不送。”
眼见修士下了逐客令,道童皱起眉头,看眼自家师父,他依旧是那般气定神闲,也就耐下性子不揭破修士的谎言。
道人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修士,“这是吴爷的亲笔信,烦请过目。”
接过信封,细细打量信中字迹,眉宇间仍有些许疑惑,命人取来平日里吴爷练字字帖,两两对比之下,是吴爷的字迹无疑。
修士连忙双手递还,语气诚恳道:“是吴爷的字迹,方才多有不敬,还望先生见谅。”
道人将书信拿给道童,示意收好,随后看向修士时仍是一声轻笑,“无妨,风浪不休,明哲保身,自当理解。”
修士点点头,伸手引导师徒二人前往后殿内堂,一路上经修士详解,道人才对局势有一定了解。
自从送煞仪式失败后,怨鬼在镇中四处作乱,吴爷曾开坛做法,布下天罗地网法阵,与其缠斗仍被逃脱。
心胸狭隘之辈,睚眦必报,何况恶鬼乎?怨气滔天,戾气横生,是化作厉鬼最好的养分。
吴爷也因厉鬼咒杀术,导致命格缺失,修为术法时灵时不灵,心性更被渐渐污染,时常暴戾横生,轻则破口大骂,重则大打出手。
所以在他神智清醒时曾下令,以怒阳镇阴大阵将其锁在后山洞窟之内,借风水聚阳格局用于镇压体内恶鬼戾气,配合自己伏魔锁魂玄功以及荡魔心法之能维持住咒杀术对命格大盘的侵蚀。
道人掐指一算,神情骤然大变,足下清风自生,双手抓住二人臂膀,虚浮踏空前行。足尖在草叶上轻轻一点就飞奔向前,来去自如,飞檐走壁,残留在空的是一道掠影。
山门前,黑色气息在山体缝隙中丝丝渗透出,伴随着怒吼咆哮,双拳捶打法阵的轰鸣声。
道人飞身而至,背上桃木剑倏然出鞘,直指阵纹中心,一股纯阳克阴之力自剑尖透出,直贯洞内吴爷眉心,狠狠压制他体内狂躁癫狂的念头。
一手拂尘挥洒,一手道指轻捻,口中真决诵念,伴随九天骄阳普照阵顶法纹,只闻风水局中虎啸龙吟,阳气猛然间聚拢。
山是很特别的东西,即为纯阳,又纳至阴,虽说山中的阳气要远远大于平原地区,但山中的阴气亦要比平原地区要强上不少。
道人从指戒中取出七枚旗幡,分别放置于开、休、死、惊、伤、杜、景七门。
“七幡旗,开七门,拔阴斗,聚玄煞之阴!”
双手掐诀,四周风靡云涌,地动山摇间,落土飞岩,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根茎迅速滋生,掀开了地表的废墟,吸纳着源源不断的阴气,催生似的灌入根茎里,肆意疯长。
树根如藤蔓一样,或扎进土壤,或穿梭地表,一路蜿蜒直上,汇集崖顶,纷纷盘绕住那柄悬于半空中的桃木剑。手中拂尘挥洒间便缠住剑柄,伴随猛然一甩,剑光掠影呼啸飞去,狠狠插进地岩之中。
一股巨大的气流缓缓灌注山体内部,大地轰隆跳动,疯狂涌现更为阴寒浓郁的玄煞九幽之气。
原本躁乱的吴爷此刻神色惊恐,满眼都是恐慌,嘶吼的声音也开始分离出两个人的声线,似是在抢夺身体主导权。
道人急忙喊道:“凌云,快。”
道童蹭的一声便掠空冲向山洞,似有龙象在侧,若隐若现。
身如游龙潜行,飞身上前一指点在吴爷眉心,龙象吟啼,沛然清气猛然灌注吴爷体内。
只听一声尖锐怒号掀起气浪旋风,吹的众人双眸不由微眯着。
仅在瞬息,吴爷毫无征兆地伸手凌空一抓,一股磅礴吸力将其一把扯去,当空一掌狠狠劈下。
凌云神色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抹神秘笑意,调侃道:“吴爷,小子献丑了。”
逼命当头,只见凌云步履虚妄,人已跃起,大袖飞舞,东纵西跃。借身法轻灵之极,游走于厉掌之下。
观凌云游戏神色,吴爷此刻暴怒难遏,双足猛然一跺,气沉丹田。双掌推出之时,掌心蕴纳阴狠真元霎时间倾泻而出。
势如雷霆,震得山洞摇晃不止,似要坍塌。
凌云身形一顿,行若游龙,险象环生。
不料却是虚招,再回首,吴爷已然跃向高空,悍掌当头劈下。
道人身影双分,快步上前,伸手搭在弟子肩头,随后一把将其甩出。
回身再对掌,平分秋色。
二人强劲力道的对碰瞬间,产生的威压如波纹涟漪,震荡山体,久久难以平息。
凌云抓住时机,游龙之姿再现,眨眼一瞬,已至身前。
眼见状况不妙,吴爷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人的情绪,扭曲可怖。
焦急地想摆脱道人的阻碍,却是招招受制,直至双手被擒。
再抬头,额前赫然一张黄纸符,再一息,道童指尖轻点,清气沛然。
灵台清静,静能生定,定能智慧生。
道人运足道音韵律,以天音怒喝,“道法自然,乾坤无极,敕!”
只见吴爷眉宇间那股阴郁恶鬼之气被逼至脚下涌泉,仍有隐匿逃脱,伺机而动的念头,却在念头刚起那一瞬,地底玄煞阴气骤然盘旋而起,强大吸力将其生生从吴爷体内拽出,融入己身。
伴随着阴气离体,吴爷也在道人的帮助下,也逐渐恢复神智,体内淤积的暗伤也得以救治。
闹剧也因此落幕。
数日后,道人与道童落坐身侧,其高位上,是魁梧正气,不见当初邪魅凶狠的吴爷。
“感谢天师出手相助。”话音方落,吴爷便起身抱拳致谢。
道人摆摆手打断,“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我们还是谈谈书信上的相助之事吧!”
吴爷缓缓落座,声音略带低沉,“想必局势二位也有了解,那我就长话短说。”
道人忽然发出怪笑,略有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问道:“吴爷怎么如此肯定?”
吴爷白眼一翻,一巴掌甩在道人肩膀,没好气地说道:“你个牛鼻子,不装会死?”
二人一来一往,道童则是习以为常,但却颠覆了庙宇修士们的认知。在他们的记忆中,吴爷永远是严肃正直,做事雷厉风行,言行举止素来敬贤下士,何曾如此不得体过。
修士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呆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自我怀疑的矛盾情绪。
道童噗嗤一笑,解释道:“吴爷与师父乃是故交手足。”
故人相见,何需多言?
听到解释,众人恍然大悟,也纷纷识趣退开。
吴爷也不跟道人废话,直言道:“这次请你来,是让你帮我看看,是否有人在拘魂炼鬼。”
听到‘拘魂’二字,道人神情骤然一沉,语气也沉重几分,“此话怎讲?”
“那道三尺白绫,就是证明。”吴爷说罢,幽幽叹息,“只是可怜了这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便遭此厄难。”
勾魂,顾名思义,是指勾拿一些包括人的魂魄在内的灵体,它也被叫做:拘魂、罗魂、摄魂、拿魂、锁魂等,是民间法术中常用且重要的法科之一。
几乎无论是道教还是民间法教均有其法,只是驱使有别,本质依旧是万变不离其宗。
虽然所应用的作用不同,但是在法的根本上是差不多的,只是因为不同派系作用不同导致名称上也有不同。
可用于和合、迷合、惩恶、害人、教乖、收禁等等,其中以迷合流传广泛,民间最为兴盛,甚比情降或者情蛊,甚至比他们还要邪还要厉害。
可利用草人或者木人、纸人,将生辰八字以钢钉锁在其上,便可动用秘法去勾目标的魂,之后将魂打入人偶中。
以人偶代替本人来受法,可令人性情大变,或是通过让人偶代受其法来作用到其身上。
或者干脆就是将其魂魄抽出让其疯癫或者“亡”,成为活死人,也可将其炼成恶鬼,不入轮回,坠入无间,永生永世游荡三界之外。
这便是惩恶,是最邪的血禁之术,是最灵起效最快的。
“所以,你想让我开坛做法,帮你找出这幕后人?”
吴爷点点头,无奈说道:“如果不是那咒杀术令我有缺,我早自己上了。”
说到这,正气的脸上流露出咬牙切齿,臭骂道:“那老鳖犊子敢特么阴老子,真是多年没在武林露面,真当我软柿子。”
道人呵呵一笑,也不废话,“几时动身?”
吴爷沉声回应,“三日后,子时。”
这时,一名修士火急火燎跑进后殿,对坐谈论案情以及后续处理的二人此刻投来疑惑目光。
吴爷双眼凌厉,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平日里叫你们要沉住气,你们非不听,是何事如此着急?”
修士喘匀气息后,接过道人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说道,“祈宁镇发生数起命案,死相十分古怪,县衙已经派人前去把控局势了。”
这次,换吴爷坐不住了,双眉略微一簇,看向道人的神情愈发沉重。
道人摇着头轻叹,沉声道,“看来等不到三日后了,有人比我们更心急。”
......
祈宁镇内,风波再起。
叶书衡出门置办吃食,一路上听到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噫噫呜呜的诉说着什么,但以他敏锐的感知以及风中传来淡淡的腥味,内心已经有了猜测。
人心可怖,人性莫测。
不远处,一大群人围观在此,议论纷纷,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在那之中,躺着几具诡异尸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开膛破肚,有的面如铁青,张大嘴巴,有的枯如干尸,甚是诡异。
这件事惊动了不远处县城的官府,连忙派遣数名衙役与仵作前来。
衙役们将事发之地重重围起,一名肥头大耳的捕快挺着大肚子呵斥百姓道:“大爷们今天在此地执行公务,识相的滚远点,敢违抗杀无赦。”
一脸的嚣张跋扈,百姓们即使不喜更不敢言,如今的世道已然全乱了,奸人当道,各国腐败无能,群雄并起而诸侯争霸已有萌芽的趋势。
他们仅仅是一介布衣,怎么会有胆子指责他们的不是。
看着畏畏缩缩的百姓,那捕快不禁冷笑取笑道:“穷酸土包,随便呵斥两句就跟他娘的怂包软蛋一样,活该他妈穷一辈子!”说完还吐了一口浓痰,晃着大肚子慢慢离开。
那些受辱骂的布衣们脸上写满不悦,可没人敢在此时出声,正所谓枪打出头鸟,更何况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主。
叶书衡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却听着胖捕快的话,即使反感不悦也未如何,他志不在此,若是与小人争势便为荣,那他一身本领还不如喂狗。
他静静地看着仵作身前的枯尸,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如此对待乡邻?
他又是以什么心情去做这些事?
他双目炯炯有神,面部肌肉微微抽动,显然正在内心进行紧张的思考。
伴随着思考,不知不觉间便走回庭院,轩辕靖霆与其打招呼也视而不见,径直走向书房,留下挚友一头雾水。
他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深邃,脑中回忆着遇难死者的面目,翻阅藏于记忆的各类书籍。
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寻找着某个关键的信息,以解开他内心的困惑。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轩辕靖霆来到跟前,问道:“何事愁眉不展?”
思绪突然被打断,一股疲惫顿时袭来,叶书衡伸手揉着眉心,开口道:“小镇出现命案了。”
轩辕靖霆太了解自己这位挚友了,如果只是一般的命案,他断然不会如此费神思考,他并非将众生看的比自己还重。
在他眼中,权势大于天。
可看他如此神情,不由让轩辕靖霆十分好奇,“是怎么样的死法?他杀自杀?”
叶书衡轻笑一声,“恭喜你,猜对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