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5…6…”
陆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心里默数着。眼前的黑暗像海水一样包裹住了她,自己仿佛独自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一阵一阵难言的恐惧感袭来,她拼命地想要抑制住这种几乎让她窒息的濒死,但手中的冷汗还是一层层地渗出。身下的座椅和手中紧紧抓着的扶手仿佛是她在这片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木板——可她快要抓不住了。
发生了什么?陆舟上一秒的记忆还是坐在前往宁城的列车上,但下一秒,就完全置身于黑暗中——彻底的黑暗。
我——还活着吗?
——
——
事情要从1个小时前说起。
“旅客们请注意,由昌城发往海城的XXX列车开始检票,有乘坐XXX次列车的乘客请您到候车室检票进站,列车停靠在A站台,请您持有效身份证检票进站……”
在嘈杂的人声中,陆舟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自己的列车号。火车站似乎永远都是繁忙的,更别提现在正是春运时期,整个候车厅塞满了着急回家过年的人,连去个洗手间都费劲,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看到大屏幕上“开始检票”的绿灯亮起,陆舟瞅了瞅拥挤的队伍,倒也不着急,只是慢吞吞地找了个离检票口近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舟今年21岁,在昌城大学读大三。
她本来不应该拖到现在才回家的,但是学校的事耽搁了,再然后就是艰难的抢票,不过最后总算是能坐上车了。
昌城最近的气温持续走低,上周甚至到了零下11°。陆舟向来怕冷,虽然是打车来的车站,但是她还是里一层外一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手套更是一个不落,只露出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羽绒服是长款的,蓬蓬的像块发酵的大面包,以至于她连坐下来都有些费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准备冬眠的黑熊。
宁城也即将迎来一波寒潮,和昌城的干冷不同,宁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虽然最低温度也不过零下四五度,但是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湿冷被称之为魔法攻击也不为过。
陆舟有些艰难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穿得太厚,她的行动都有些不便。据天气预报说,宁城很有可能在年前迎来一波大雪。看着底下一片ID为宁城的网友的欢呼雀跃,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把手机锁屏,在手上把玩着。
陆舟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
检票的队伍长得好像排不完,陆舟都怀疑人数是不是根本没少过。候车厅的暖气倒是开得很足,坐的时间久了,暖意从她的四肢蔓延,很快额头就沁出了汗。陆舟把围巾取下来,拿手背擦拭了一下带着红晕的白皙脸颊,刚到肩膀的头发起了静电,怎么理都不顺,她干脆利索地扎了个丸子头。
不同形形色色的人从她眼前路过,消失在闸门后,又不断地有人从大门里进来。人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神色,即将到年关,每个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平时的坚硬外壳都褪下去了不少,像是什么我踩了你的脚呀、他的行李箱磕了我的腿呀这种小的摩擦矛盾,似乎都能被原谅。在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吝啬向旁人展示自己的微笑。
此起彼伏的“你好”“麻烦让一下”“哎哟对不住”“没关系”“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嘛”和笑声,交谈声,广播提示声,混杂着各色人群身上被暖气烘出来的人味。时间一久,陆舟倒是有了些恍惚感,像是自己的灵魂晃晃悠悠地漂浮到了空中,静静地看着地下攒动的人头。
陆舟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她时常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使在很热闹的环境中,好像也总隔着薄薄的一层似的。像个局外人。
相比较参与其中,她更喜欢观察,这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从孩童时期就如此。
等车时,排队时,逛街时,甚至是闲着无聊发呆时——比如现在,陆舟都会下意识地观察身边路过的人,来猜测Ta们的职业或者爱好。而她往往猜得很准。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在静静地坐着发呆罢了。
亮起的手机屏幕打断了陆舟,是姨妈周青,问她有没有坐上车。
陆舟想了想,拍了张大厅人群的照片传过去。
不出所料,对面马上打来了语音电话。
刚一接通,周青那熟悉的大嗓门就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么多人,还是我开车去接你吧!?”
陆舟心中一暖,好像瞬间被拉回了人世间,身旁的鼎沸人声又真实了起来。她笑了一下,“姨妈,不是我说,和坐你的车相比,挤个火车也不是不能忍受。”
果然,对面立马不乐意了:“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不是我自夸,我现在的开车技术啊,那相比以前可是进步了不少,你可别不信……”
眼看她的喋喋不休要刹不住车了,陆舟连忙打断她的话茬:“好了姨妈,我相信你,下次,下次一定让你来接我……那啥,我要检票进站了,等我到宁市了再打给你……不用,我到站了自己打车回家……”
挂断了电话,陆舟松了口气,但看着微信上周青发来的“气鼓鼓的小人”表情包,旋即又微笑起来,想象着周青此刻的表情,觉得本来沉重的心情都松快了不少。
周青就是这样的性格,陆舟没有见过比她还要顽强的人。她像是永远都不会枯萎的常青树,无论至于何种境地,也决不会让自己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中。陆舟常常戏称她为“雄鹰般的女人”。
即使…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不过这会的检票口确实空了不少,陆舟拿好书包和行李箱,快速地走去。排了没一会,她前头就只剩两三个人了,她低头从书包里翻出身份证,一抬头,随意地一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个年轻女孩,从陆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不过这也足以让人惊艳了——形状优美的下颌微微上抬,柔顺的栗色长发像海藻一般散落在胸前,有几缕被风吹乱,她伸手拨弄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
陆舟在心里赞叹了几声,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她的全脸。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陆舟的视线,冷不丁转过头来。看清她正脸的一瞬,陆舟怔住了,可那双眼睛像是带了电,逼得陆舟在与她对视前移开了视线。
好不容易检票完上了车,陆舟找好座位坐下。但是脑海中又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庞,那个女孩无疑是即为漂亮的,甚至可以说是漂亮过了头——如果女娲有得意之作,她大约能榜上有名。
但令陆舟好奇的是女孩脸上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但是那种难以抑制的焦虑,甚至恐惧似乎在一瞬间传递给了陆舟。
就像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追赶,然后害怕被发现……
她不像是普通的乘客。
几丝违和感涌上心头。
摇了摇头,陆舟将这种不安的感觉摁灭在心底。她暗笑一下——大概是因为“那个日子”的关系吧,最近总有些太敏感了。
当提示宁市即将到达的广播声响起时,陆舟正好读到创世纪的故事——她习惯在坐车时带几本书。当那句“……他见人在地上罪恶极大,于是宣布将使用洪水,毁灭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滑过眼底时,她合上书,长舒一口气,手指习惯性地点着胸口的吊坠。
陆舟并不相信有神。
但是阅读这类故事,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这也是她当初报考自己专业的原因。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再给周青发个信息,可是还没等手指划开主页面,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淹没了她。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如此突兀地,四周一瞬间便熄了声,仿佛突然被掐断声音的电台。手猛地一抖,手机便滑落了下去,可是好几秒过去了,本该有的碰撞声却并没有响起,仿佛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中。
列车是发生事故了吗?
这是滑过陆舟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她大声呼救着乘务员,可无论她怎么喊,寂静中也只是回荡着她自己发抖的嗓音。
绝对的寂静,仿佛黑暗化身成了一头兽,将一切活物都吞噬了,只独留下陆舟一个人坐在原地。
陆舟尝试弯下腰,在地上四处摸索着,希望能找到手机。保险起见,她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起码现在还能有个可以支撑自己的地方。
心渐渐凉了下来。
明明,明明整个车厢座无虚席:刚刚自己身边坐了个全程打呼噜的胖男人;后座的妈妈正气急败坏地训斥着哭闹的孩子;乘务员忙着挨个清理垃圾;门口渐渐排起了换乘的长队……
那些交谈声,笑声,哭闹声,咳嗽声……在黑暗中销声匿迹了。
陆舟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黑暗中唯一的活物了。
自己仿佛是被关在了一具棺材里。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和焦躁在她胸口逐渐扩散着。她心下一沉,意识到了事实的恐惧又加重了不安。像是一种恶性循环。
呼吸开始困难。喉咙似乎被卡住,她能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喘息。
“咚咚咚……”心脏跳得快从胸口中蹦出来。她艰难地在心中默数着,同时试图想些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难道消失不见的,不是其他人,是我吗?
心头难以抑制地浮上绝望。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7岁?还是8岁?好像是被关在衣柜里了,小小的自己拼命地拍打着衣柜门,哭喊到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自己这回要等多久?还会有人来救我吗
不愿回想起的噩梦伴随着不愉快的童年回忆将她吞噬,在这种绝望中,陆舟脑海中却莫名地想起候车厅的奇怪女孩,她脸上那种宛如实质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