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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查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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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垆卖酒者谁
    青楼画阁,风帘翠幕。



    临安乃两吴都会,烟柳繁华胜地,温柔缱绻佳乡。



    此地是吴越豪商巨贾吞吐货物所在,难得不设国禁,常有羁旅客往来。城内鱼龙混杂。却也因此能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虽非首善国都,侈奢却隐隐还在其上。



    戌时日晚,潇潇暮雨洒清街。



    传闻城卫司将军并不如喜爱清净的众文吏般,多将宅邸设在内城清幽柳巷,反而大大咧咧地住在城东市井,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大隐于市。



    百姓私下揶揄这将军是个贪图热闹的,因而叫卖的小贩摊车,货朗走卒向来不避这一街,更隐隐盼着自家生意能得了府里贵人们的青眼,平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将军府府门不算高大,门楣上低调悬挂着一块镌刻着“李府”两字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颇具威严之气。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立着高大的石狮,狮口微张。



    “吱吖。”



    倚在檐下打瞌睡的值班中年门房忽然惊醒,侧门微微开了道小缝,一位戴斗笠的身影低着头匆匆出来,此人似乎有些跛脚,一句话也不说径直撞进雨幕中,与驱驴车的少年迎面擦肩而过。



    “鬼鬼祟祟。”



    门房嘀咕了一声,才移了目光看向驴车上。



    这戴笠少年简单着了朴素的浅灰短襦,质地虽不华贵,但却干净整洁。短襦的领口和袖口边缘用简单的线条滚边,显得利落而简约。衣襟用布带系紧。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少年车上插的两根高高幡条,右书“湛若秋露,穆如春风”,左书“在醉常醒,得意忘味”。



    木车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硕大的酒坛,皆用草绳牢牢固定,雨布盖了。拉车的驴儿的毛皮倒是油光水滑,尾巴无精打采地甩着,偶尔不耐烦地打个响鼻。



    原来此人是个当垆卖酒的酒家子,这少年一双长腿盘在车架上,正促狭地朝着他笑。



    门房被扰了清梦,没好气开腔道:



    “怎么又是你列家小子,我早说过近些日子无年节,又没红白喜事,用不了那么多些酒…你且快快回罢,被管事见了又要责我交通外人。”



    这酒家子穿着丝毫不见贵气,但相貌却生得俊俏,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不显丝毫阴柔气,反而透出股少年特有的生机勃勃。



    列滱摇头笑道:



    “非也非也!我这次可是受了将军衙门里军爷的命令,说将军颇想念我家糟烧黄酒,特地吩咐今晚送来一坛到府上,可不敢耽搁,早早便在这候着。”



    门房有些狐疑地打量他,虽说自家将军少时严于自律,极少沾酒色,可如今毕竟年岁上来了,染上了饮酒的嗜好。列滱这小子家的酒在城东绣衣坊也算有名,这才与将军府采买有了些许来往,门房也因而熟识他。



    门房甩掉那些妄议主家的想法,点了点头道:



    “那你便等等啊,我且去询问管事大人。”



    他嘴上说着要去通传,双脚却纹丝不动,列滱会意,快步上前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铜钱,笑道:



    “我家小本生意,还指望老哥平日多多照顾,这点孝敬权当茶钱。”



    门房熟门熟路地掂了掂手里的几个铜子,脸上稍有些笑容:



    “哦,我知道你家的酒一向是不错的,前些日子府上三小姐及笄设宴,我等也沾沾喜气,尝了你家供的元红酒。”



    列滱市井出身,摸爬滚打多年养成个八面玲珑的性子,生得又俊俏,这些年颇得街坊邻里喜爱。



    门房在你来我往生意中自然偷沾了些油水,因此不吝给这后生几分好颜色。



    列滱闻弦歌而知雅意,会心道:



    “这不巧了,算算日子我家新酿的元红又该出窖了。下次拜访时我捎上一壶,老哥受累,为我品品较之前如何?”



    门房脸上笑意更盛道:



    “你呀,是个顶懂事儿的!等着啊哥哥这便为你通传。”



    他说完便转身轻快地进了侧门,列滱抱着一坛酒在檐下稍待片刻,欣赏了片刻顺着斗拱水线滑落的雨滴以及沉默的石狮,便听着背后传来平和的脚步声。



    回头望见一位身着灰蓝色长袍的沉稳中年人,方值壮年,眉间鬓角微染霜色,正点头示意他进来。



    列滱行了一礼道:



    “见过郑管事。”



    郑管事点头回礼,并不多说,只是引列滱往府内深处去。



    府内建筑外观素雅,瓦片呈深灰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屋顶的飞檐并不夸张,雕梁画栋也仅在细微处见精致,透露出主人低调内敛的性子。墙壁用青砖砌就,简洁中透出几分厚重。



    列滱并不四处张望,只是低头跟着郑管事走过门廊,往来的家丁和侍女见到郑管事皆低声问好,越往庭院深处越幽静,甚至偶尔能见甲士沉默巡逻。



    ‘家丁侍女在外,兵甲巡游于内,是个外松内紧的布局。’



    列滱低头前行,只以眼角余光打量,心中默默评估。



    穿过几处曲径通幽,郑管事终于将列滱引至一座单独的小楼书阁中,他敲了敲漆门,里头传出平稳有力的声音:



    “进来。”



    郑管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如影子般沉默地退下;列滱却一改之前市井少年人情练达的作派,竟然连礼态也不顾,径直推门而入。



    书阁内光线微暗,陈设有些随意。



    李雄承稳稳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脊挺直如松,仿佛多年征战的经历已然融入了他的骨髓,透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桌上摆着喝完的两个茶杯,显然是方才见完客。



    列滱并不向坐在书案前的李雄承问好,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客椅上,从酒坛里掏出一个白布包着的物什,朝李雄承轻轻抛过去。



    李雄承稳稳接住这物什,伸手揭开覆在其上的层层白布,一张兴奋夹杂惊愕的脸显现出来。



    竟然是一颗死人头。



    李雄承在烛光下细细端详了这人头片刻,才开口道:



    “干得不错,是他。”



    语气听不出好坏。



    列滱坦然受了这夸奖,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略带些好奇地应道:



    “此人是漕运船帮的头目,虽说在帮派内有些地位,可到底也就一跑码头的蟊贼而已,将军想了结他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我动手?”



    没想到少年居然也做些卖酒以外的营生,江湖道上自有规矩,若涉及杀人买凶,但行诛事,莫问前缘。可列滱好似浑然没有这一忌讳,颇为自然熟稔地开口便问。



    李雄承敲敲桌子,门外进来一位蒙面甲士,行走之间听见铠甲碰撞之声响动,这甲士有些笨拙地换了茶水,接过李雄承手中人头,行了一个军礼便下去了。



    列滱眼神微动,看得出这甲士食指,无名指各缺了一截,应是个被募为府内私卫的老兵,李雄承朝他点头,温和道:



    “临安城内的三教九流,追根溯源都与衙门里有些牵挂。你要知道,衙门里的饭也是分锅吃的,哪些行当归哪位大人,明面上说不得,暗地里大家都有数。我若开口杀人,岂不是坏了规矩,有伤同僚间的一团和气。”



    他顿了顿道:



    “况且衙门正在多事之秋,诸位大人都敏感紧绷得很,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再生是非好。”



    列滱听了这话不以为意地哂笑道:



    “什么多事之秋,还不是你们当官的内斗罢了,可算计来算计去,到头倒楣的还是我这等无辜小民…何况若真要不生是非,何必杀人。”



    李雄承好像早就习惯了他口无遮拦的跳脱性子,也不计较他的失礼与僭越,反而还有心思揶揄回去道:



    “…你若是无辜小民,这些年按察司问斩的江洋大盗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是枉死鬼了。”



    二人交谈了几句,列滱知道他心情不错,嘿嘿一笑道:



    “将军莫要打趣我了,小子的功劳里少不了您添的手笔,却不知这次的酬算…?”



    李雄承晓得他在催促些什么,懒得与他扯皮,在列滱越来越热切的眼神中回头,从置满兵书的架子中随意抽出一本小册。



    这小册子以黛色的漆皮包裹,阴刻着些朴素花纹,一眼望去并不出众,显然不似城南福康坊「养文斋」二楼摆放的那些孤品书目,行家手刊般金贵。



    也许是岁月的侵蚀,这些花纹已经模糊不清,倒是颇有一番古意。这册子封皮上轻轻写就几个隐约可以辨认的小字:



    《会稽山阴甲子风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