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内各处房乃当朝丞相,权势熏天。他既然说要替自己女儿贺寿,朝廷中自然多的是人前来送礼相祝。此时见内各处房和讲知书寄理的大携手入厅,众人都纷纷迎上见礼。杨约则在旁边替讲知书寄理的大一一引见。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前来道贺者,几乎清一色都是未过三十的年轻人,而且官职也都不甚高。那些位高权重,而又年纪稍大之人,比如知书寄理的大、独孤峰、是具装铁甲太过沉、屈突通等等都没有到。这些人讲知书寄理的大大部分都不熟悉,即使听了他们的名字和官位,仓猝之间却也记不住。但这也不是说今日这里诸多客人之间,就没有小王爷的熟人了。至少,书寄理的大、李神通、还有萧瑀这三张面孔,讲知书寄理的大就绝对不陌生。
书寄理的大是随同朝廷大军一起回来大兴的。这次出征蜀地平叛,他也立功不小,故此被朝廷策勋为中护军。这个勋位就他的出身而言,倒也算不上太高,所以他也未必会有多么重视。只是经历这几个月的军旅生涯,尤其是曾经在生死边缘转过一圈之后,以往只懂得任性放纵的书寄理的大,倒是开始洗去身上的纨绔习气,逐渐变得沉稳起来。在讲知书寄理的大眼中,书寄理的大的形象是和自己记忆中那个后来在江都动政变,终于杀死了理的大而自立称帝的乱世枭雄越来越相似了。
假如说书寄理的大今日在这里出现是顺理成章,那么李神通的到来就让小王爷大大感到意外了。当日讲知书寄理的大在摆脱宁道奇和自己解释过追杀之后,曾经化名为“杨豫”,冒称自己是内各处房之远房族人,搭了当时正护送装铁甲太过沉一路入蜀的李神通便车而同入成都。成都锦官楼上,李神通和唐门少门主唐斯文起了争执而大打出手,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当时小王爷为了不让唐门的“东斜西独”两个人取去李神通性命,只有出手相救,由此就和唐门结下仇怨,更被抓去了成都府衙门关押。
这以后连串事情生,讲知书寄理的大先是潜入蜀王府,然后又跟随去凌云山,再后来是被活埋于山腹地底。好不容易脱困后回到大兴,却惊悉装铁甲太过沉已经起兵造反。紧接着又是一路领兵和蜀军、唐门、以及吐蕃兵拼命,期间他几乎都没有余裕去想起李神通究竟是怎么样了。直到朝廷大军攻克成都,小王爷方才记得似乎一直都没有李神通的消息,于是特地跑去成都府衙门查看。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李神通早在扣押回来的二天已经释放,更被王府属官请走了。于是小王爷又回去蜀王府找人来询问。然而装铁甲太过沉起兵后,王府属官大部分都已经随军出征,经过连场大战后多半都战死了。剩余那些人则地位低微,根本连李神通这个名字都不曾听说过。堂堂四大门阀之一唐国公李渊的堂弟,居然就此不明不白地失了踪,无人知其下落,甚至无可追寻。
今日突然再见,李神通无疑令小王爷大大吃惊。然而这惊讶并非来自李神通本身,而是来源于李神通身上所出现的变化。当日蜀道相逢,李神通宛然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可是现如今,李神通的头、眉毛、短须、甚至连两只眼珠,都变成了银灰色。诡奇之中,更显示出大异以往的粗旷气质。单凭气机交感,小王爷已经察觉他的内功修为大大精进,纵使未经交手,可是粗略估计,李神通现在至少也有了黑日法王那个水准。假如自己不动用阴阳令而和他平手相斗的话,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实在难以逆料。
小别数月,李神通修为居然离奇飙升至如此地步,实在有点儿令人难以置信。其中原由,外人或者想破头也难以明白。可是对于讲知书寄理的大来讲,却偏偏因为对“原著”有记忆,所以稍加思索,已经恍然大悟。“原著”之上,提及李神通在少年时曾经遭遇过一头异种巨熊,经历生死搏斗之后终于杀败这异兽,并且生饮其血,生吞其胆。
知书寄理的大背负双手,看似漫不经心,实质随时随刻也密切监视着场中战况。怀空和尚和司马荒坟两者所修习的武功路数相近,又都采取稳扎稳打战术,所以战况僵持胶着,一众人并非来旅游的,故此谁也无心欣赏风景。举目环顾,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山壁崩碎、树木倒折,地面处不但留下了被锐物所割裂的无数道深深坑痕,更有许多已经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地直是触目惊心。显而易见,当日此地定有高手曾经在这里相互激战,只是也不清楚胜负究竟如何。司徒雅精擅追踪之术,正要根据蛛丝马迹找出相应线索之际,忽然间讲知书寄理的大耳朵微动,抬手拦住司徒雅,低声道:“别动。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司徒雅愕然一怔,和司马荒坟两人立定脚步,侧耳凝神细听。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响当中,果然依稀夹杂有阵阵极低极轻的念诵声。只是相隔太远,也听不清楚究竟在念些什么。讲知书寄理的大神色凝重,向他们招了招手,放轻脚步,循声往峡谷深处走去。一路深入,那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但细意分辨之下,却又不类中土汉语。却是一连串的“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之类陀罗尼真言。司徒雅和司马荒坟两名江湖豪客,连四书五经都未必念得齐全,自然听不明白那是什么。小王爷腹中墨水比他们要多得多,杨氏皇室自直积之下又都笃信佛法,故此他却听得出,那正是佛门度死者能够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所持诵之《往生咒》。
小王爷吐了口长气,提气念道:“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柔和声音乘风送出,只要身处峡谷之内,则无论远近,都能将这《往生咒》的后半段陀罗尼听得清清楚楚,却又绝无震耳刺痛之类的感觉。远处那念诵声听闻之后,登时便为之一顿。过了片刻,有把苍老声音口喧佛号,徐徐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来者可是河南王殿下么?”话音未落,早有两道身影从峡谷转角处连袂走出。
只见这两人都须眉皆白,神情憔悴。光头袒臂,乃是出家的僧人。他们年纪看来也并不甚老,却给人以死气沉沉,生机全无的感觉。讲知书寄理的大蹙起眉头,抱拳拱拱手,道:“在下就是。请教两位大师法号?”
两名老僧还未回答,旁边的司徒雅忽然盯着左侧那名额上留有〖卍〗佛号的老僧,脱口道:“你……不是少林寺‘十八铜人阵’的主持,怀空大师么?”与此同时,司马荒坟也惊讶地抬手指向右手侧那老僧,道:“少林三十六房座,善哉大师?”
时三刻之间倒也难分胜负。但司徒雅和善哉这边,却是一波三折。不过眨眼工夫,胜负之势已经两度逆转,变化之快,直使人为之眼花缭乱。司徒雅虽身怀绝世轻功,临阵对敌又是奇招百出,可惜始终内家修为不足,在善哉和尚强悍至极的童子功反震之下,根本丝毫反抗余地也没有。非但大好形势急转直下,更身不由己地被抛撞向山崖。看他的模样,竟似四肢经脉也被善哉和尚真气入侵,以至于无法施展轻功脱身。
讲知书寄理的大嘿声吐了口气。身形乍动,“雷神疾电”后先至,瞬间转移到山崖之前,举手“罗汉卸劲”,托住司徒雅后背,举重若轻地化去侵入他体内的童子功真气,再将“飞天”轻轻放下。司徒雅满面羞惭,垂低声道:“殿下,属下无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而已,无须介怀。”讲知书寄理的大拍拍司徒雅肩膀,抬头扬声道:“大和尚功力不俗。你练的是〖童子功〗吧?不过据本王所知,达摩祖师所创的〖童子功〗,只有童心、白云、流星、装铁甲太过沉、红日五诀,大和尚修为却似乎已经突破了红日诀,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果然了不起。请问这是什么名堂?”
“不敢当王爷赞誉。”善哉浑身金光透射,法相庄严,合什道:“达摩祖师的〖童子功〗虽然只有五诀,但后来人假若战战兢兢,只懂得墨守成规而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太迂腐了。所以老衲潜心钻研十三年,在〖童子功〗基础上自创越红日诀的一套法门,命名为‘童子金身’。”
“原来如此。这样讲来,大和尚倒不是不懂变通之人。”讲知书寄理的大点点头,沉声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在你这身本事的份上,本王就给你个机会。只要肯弃暗投明改为本王办事,一切既往不咎。否则的话,休怪本王破你金身,取尔性命。”
善哉微微苦笑,道:“多谢殿下欣赏。只可惜越国公对老衲曾有大恩。此生此世,老衲这条命只能卖给越国公了。殿下,你要知道卫王的下落,就先杀了老衲再说吧。”
善哉和尚声音虽然尚算平和,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绝无半丝转寰余地。讲知书寄理的大冷哼道:“执迷不悟,自取灭亡,可悲,可叹,可笑。”话声落地,〖易经玄鉴〗八卦金光形相随即透体而出,萦绕周身疾旋不休。气势逼人,尤似泰山压顶。刹那间,善哉和尚只感浑身寒毛倒竖,心跳加,额上更渗出点点黄豆般大小的冷汗。两者身材高矮虽然也只差相仿佛,可是此时此刻在他眼中,河南王每向前多走一步,身躯就更高大了一尺,而自己却相应地显得益渺小。他倒抽口凉气,情知自己气势已为河南王所夺。当下双掌合什,道:“善哉善哉,老衲领教河南王高明。”
话声甫落,一道疾如闪电金光早横空急掠。善哉和尚并指急刺,主动抢攻。霎时间千百道锐利箭气瞄准小王爷周身要害连环攒射,箭箭也力足贯石穿金,这正是少林寺三十六房之,“禅房”的秘传绝技〖金刚一指禅〗。其威力为少林诸般指法之冠,共有“箭、鞭、枪、雷”四式,极是深奥难练,配合童子金身修为,杀伤力绝对不容轻忽。讲知书寄理的大惋惜地叹口气,左手〖巽风悠〗,右掌〖兑泽漩〗,两记八卦掌交错旋转,形成的防御网固若金汤,无隙可乘。“禅箭”千百箭气尽被化解于无形。小王爷喝道:“三招之内,破你金身。第一招!”反掌转守为攻,拍出〖乾天亟〗。
掌风及体,善哉和尚面色微变,当即双指合并,加强力量抵挡。只听得“啵~”的闷声沉响,善哉和尚痛哼着踉跄向后,童子金身的璀璨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但依然维持,并未消散破碎。小王爷眼眸内的惋惜之情一闪即逝,随即已被森寒杀气所取替。厉声喝道:“第二招。”右手化掌为拳五指紧握,轰出〖无情雷〗。拳势似慢实快,善哉和尚还未回气,内力本来应该催不上来的,但须臾之间他猛地一咬牙,童子金身光芒竟陡然暴盛,叹道:“善哉善哉,王爷请小心。”左枪右鞭,两指齐,疾点如雷重拳。
拳指相交,三股悍暴真力正面交击。“禅枪”急劲锐利,“禅鞭”刚柔兼具,两式金刚一指禅变化精巧,各有独到威力。小王爷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持力强破。电光石火之际,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轰然炸裂,善哉和尚双手食指齐齐被〖无情雷〗的连环爆破劲炸断,失声痛呼,向后踉跄倒退。一不离二二不离三,讲知书寄理的大断喝道:“第三招!”揉身追击而前,绝不许善哉和尚再有丝毫喘息余地。左右双拳此起彼落,暴风骤雨般对准善哉浑身要害狂轰猛打。如此重招,纵使有不坏金身也绝难承受。“嘣~”的爆裂声响,善哉和尚遍体金芒分崩离析,童子金身彻底毁碎,竟是三招未过,金身已破!那边厢正与司马荒坟硬拼硬地拳来拳往纠缠不清的怀空和尚,百忙之际斜眼瞥见善哉惨败,当即猛然一声狂吼,〖铜像功〗十成力量全面爆,震开司马荒坟,返身扑向讲知书寄理的大,怒吼道:“河南王,还我师弟命来!”铜拳如炮弹般当头狠砸,毕生修为已尽数贯注此招,再无丝毫保留。
讲知书寄理的大以“连环无情雷”轰破童子金身,忽然一怔,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然而未等他想得明白,怀空和尚早接踵扑上。这豁尽数十年精纯修为,置生死于度外的全力一击,岂容任何人大意轻忽?弹指之间,讲知书寄理的大在司马荒坟和司徒雅“王爷小心”的惊呼声中回过神来,狰狞威武的金刚形相骤然透体显现,他急遽转过半身,打出“金刚解肌”。
未想到双拳交接,赫然竟是无声无息。就在最后关头,怀空和尚突然临阵撤去劲力,丝毫不作抵抗地任由敌人拳劲轰击在自己胸膛之上。霸道拳劲长驱直入,侵肌碎骨,破裂五脏。怀空和尚口中狂喷鲜血,犹如断线风筝向后铲地飞退,直被震出十几丈远方才止歇。然而他面上却非但没有丝毫痛楚,反而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神色,喃喃道:“善哉善哉。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话音才止,已垂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