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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的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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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巧合
    2023年9月24日



    梁勇武让徒弟秦进去取尸检报告,在等报告的时候,他和杨征在办公室猛嘬着烟。



    “杨队,现场除了死者的指纹和脚印,没有第二个人的,明显是全都清理过了,都做到那么细了,居然留把刀,还是死之后插进去的,这也太嚣张了,我想不通。”



    杨征把手里的烟头又吸了一口,“大梁,死者还有别的社交圈子吗?”



    “现在看是没了,系统里也没什么反常的信息。死者父亲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关系比较近的亲属只有她母亲一个人,死者的圈子比你还单薄。”被杨征瞪了一下后,大梁讪笑着搔搔头,“嘿嘿。杨队,这案子挺邪乎啊,你见过连勒带插的杀人手法吗?直接勒死搞不好就被当成自杀处理了。”



    杨征没有回答,只是来回翻看着那几份笔录。



    几分钟后,杨征把笔录收起来,转身问大梁:“大梁,死者两个同事的描述,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啊,都挺配合的,说的内容也都对的上。就是案发当天死者的时间线是空白的。”



    “你的脑容量要是跟你的饭量一样涨涨就好了。两个人都有几次明显的犹豫,尤其是那个陆青,你跟你闺蜜在一起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她家隔壁,你却三年不去她家?说什么不方便,住人家家里确实不方便,探望一下长辈不方便吗?还有,她讲到这段的时候,眼睛四处乱瞥,发现了吗?”



    大梁本想说“俺没有闺蜜”,但看到杨队严肃的表情,终究忍住了。“有吗?杨队,我是个糙人,犯罪心理学那一套我不太懂,以前在区派出所的时候,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见过,也许这就是紧张下的习惯呢?单看这个就认定撒谎,太玄学了吧。”



    “不会,一些犯罪高手可能会刻意掩饰,但她这种小姑娘,在紧张的情况下有这种表现,基本没跑。而且这帮药企的销售都怕警察,你不懂。”我问陆青,有没有听说过死者其他异性关系的时候,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问到饶志军死者客户关系的时候,他开始说的很顺畅,但在说完‘人长得漂亮’之后,也打了一下磕绊,然后就转移话题了。‘异性’和‘客户’,这两个词让他们想到了什么,但都不好开口说。”



    “有吗?我怎么没注意......”



    “所以我是你师傅,而且你离出师还差得远。还有一点,蒋文革说有几次见到死者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回去,可能是她父亲,但你刚才说了,她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传唤死者客户里的中年男人?”



    杨征一脚踢在大梁屁股上,“她的客户都是省肿瘤医院的专家教授,你什么依据没有,就传唤?等勘察现场和尸检的同事有什么发现吧。还有,接下来你做两件事,第一,去找他们办事处的人和那几个科室的医生聊聊,再明确一下死者的社会圈子,第二件事,查清楚死者22号的行程。一定得弄清楚她一整天到底干什么了,不然案子没法查。对了,问话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分开问,尽量避免他们串供,还有别太严肃,就说了解情况。妈的,我总觉得这帮销售嘴里没几句实话。”



    这时候,秦进进来了。“杨队,梁探,尸检结果出来了。杨队说的没错,刀是死亡后插的。”



    杨征和大梁噌的一下站起来,两颗脑袋挤在了这叠纸前。死亡原因上写着“缢死”,死亡时间是22日22:00-23:00,死者颈部索沟位于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着力处水平且较深,两侧斜行向上提空,肌肉未见出血,颈动脉分叉下内膜有横向撕裂。刀刺入位置为胸骨左侧第无根肋骨下沿,沿隔膜上侧刺入胸腔,非一次刺入,最大深度6cm,未触及心脏,刺入时间为死亡后3小时内。全身无淤青、擦伤等痕迹,死前无性行为。



    如果没有后半段,这几乎可以说是教材级的自杀案例。杨征的注意力放在了“非一次刺入”,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描述。



    “死者血样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血样送到宏州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了,还没通知我们。”



    “大梁,刚才跟你说那两件事,你先去做吧,我找一下顾法医。”



    “你看这里,刀子切开肌肉的痕迹并不流畅。你想,通常用匕首刺人,无论是正握还是反握,都是一个快速向前的动作”,顾法医边说边做了个向前刺的动作,“这种情况下,伤口切面会很平整,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剁肉的时候,一刀砍到底,切面是什么样子。但这个死者的伤口,四厘米深的地方切面有明显偏移,说明凶手是先刺入四厘米的深度,然后又向里按了两厘米。”



    “说明凶手的力气比较小吗?”



    “不好说,四厘米太浅,虽然是比较钝的水果刀,小孩子的力气也可以做到。不过,这个伤口太准了,从肋骨中间进去,居然没有刺到心脏,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插这个位置,女人的力气也可以做到吧?”



    “是的,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凶手很懂人体结构。”



    杨征帮忙把尸体推回冰库,“我原本还怀疑,凶手是醉酒状态下,把死者吊起来,害怕声音太大引人注意,所以给了死者一刀,现在看来这种可能太小了。”



    “是的,且不说刀是死亡后刺进去的,一个醉酒的人几乎不可能把现场清理的那么干净。无论如何,这把刀都太反常了。对了,血检结果出来了吗?”



    “宏大那边还没给消息,我去跑一趟。”



    宏州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位于转化医学院。几年前,全国地方政府都在大力投入医药研发的时候,宏州也把医疗健康定为重点方向,于是投入大量资金完善仪器设备,转化医学院也自然多了一个“宏州市司法鉴定中心”的牌子。



    药理教研室的严素是杨征的老朋友,是他在吴江边“捡到”的渔友。四年前两个人经常在吴江边碰到,两个人都是沉默的性格,认识之后也只是相互打声招呼,然后继续各自看着鱼漂发呆。直到有一次,杨征在电话里讲案情,不曾想严素默默地听着,杨征挂掉电话准备离开的时候,严素突然叫住他,跟他分析案件思路。杨征对这个不起眼的同龄人缜密的思维很是惊诧,两个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起来,但也很默契地没有问彼此的个人信息。直到杨征在司法鉴定中心遇到严素,才知道他是这里的老师。



    杨征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提拔成副队长,也有严素的功劳。21年初,宏州千达商场发生了一起失踪案,一个多月找不到人,所有人都知道八成是死了,然而监控只拍到受害人进入商场却没有拍到他出来。本来嫌烦已经锁定了,奈何找不到尸体,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眼看拘役期限要到了,杨征天天发了疯似的找受害人,严素好久没见他,打电话问候的时候,杨征跟他讲起了这个案子。



    “如果商场所有出口监控都是完整的话,搜查一下排风口吧。”



    杨征报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排查,果然在一处排风管里发现了几个装着尸块的塑料袋。



    “你怎么想到的?”



    “确定人没出来,一个多月找不到人,在人流密集的商场居然没人闻到异味,尸体不是在冷库,就是在排风口。冷库每天都会有工作人员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嫌烦应该是想慢慢把尸块带出商场,得亏你们确定嫌疑范围,把他扣下了,他才没机会实施。你也应该能想到,只是太急了。以后多想想。”



    杨征并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能想到。因为这个案子,杨征拿了个二等功,然后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副队长,从那以后,杨征找严素聊案子的频率明显多了。



    “杨队,就算你们警队没有不能泄露案情的规定,你也该给我发点工资了。”严素经常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臭脸,却也从对杨征置之不顾。



    杨征到宏州大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看来血检结果是拿不到了,杨征便往药理组走去。严素果然还在实验室。“严教授,学生都走了,您还搁这儿奉献呐?”



    严素手里握着移液枪,头也没抬一下,“没急事的话请出去,我半个小时之后出来。”



    “那么冷酷无情吗?”杨征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这一步很关键。”严树依然没抬头,但语气中已经有了些许不悦。



    杨征适时收住,“欧克,正经的,老严,死了个人。”



    严素这才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摘下口罩,“凶杀案?”



    “尸检报告里的死亡原因是缢死,但显然不是自杀。死者胸口插了把刀。老严,这回碰到变态了。”



    半个小时后,两个中年单身汉蹲在学院外梧桐树的月影下,地上已经满是烟头。(乱扔垃圾是不文明的行为,小朋友们不要模仿)



    “凶手就差没在房间里写个‘到此一游’了,但现场愣是一个无关的脚印和一个指纹都找不到,门也是锁着的,闹鬼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说的。遇到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案子,就只看逻辑和证据,不要管常理了。人性这东西,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是人做不出来的?”



    “你不当警察真可惜了。”杨征点点头。



    “而且缢死也不一定是自杀,你说了,那根床单拧成的绳子系法很不正常,如果是凶手先系住受害者的脖子,然后把绳子另一端往衣架上扔过去,把死者吊起来,这样一来尸体的状态和自杀就没两样了。而且这种方法,把绳子固定在吊尸体的杆子上就很难,所以绳子另一端系在旁边的衣架上。”



    “话是这么说,可死者不挣扎吗?”



    “我估计死者喝的烂醉,或者被下了安眠药。等血检结果吧,如果我们的设想是对的,那凶手大概率是死者熟悉的人。”



    杨征把手里的烟头按灭,“然后呢?往哪个方向查?”



    “也只能查死者社会关系了,既然在她身上发生了离奇的事,她身边肯定能找到离奇的人,先广撒网,查出东西之前,你也不知道能那会是什么。”



    “但是这小姑娘社会关系也很简单,就是一个在肿瘤医院卖药的销售,唯一的亲人是她妈妈,今年年初还去世了,在单位朋友也不多,我总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查医生吧?”



    严素表情突然僵住了,“你说死者是谁?”



    杨征有些诧异,不只是因为严树的反应,还因为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哪个医院、哪家公司”甚至“死者叫什么”,而是“是谁”。杨征多年刑侦工作的经验让他意识到,他要找的“社会关系”此刻就在眼前。“死者叫司玫,和声制药的医药代表,住在信和家园小区,案发地点就在她家。怎么了,认识?”



    严素呆在原地,杨征也识相的没有打扰。半分钟后,严素站了起来,杨征看出他是因为右手扶在树干上才没有跌倒。“她是被人害死的。”



    “你说什么?”



    “她不可能自杀。”



    杨征没有再追问。他看出严素眼中的悲伤,他知道此刻他只需要等待。



    又过去了两分钟,严素只是目光呆滞地喘着气。“你不是要从她的社会关系开始查吗?司玫两年六个月之前的社会关系可以从我开始查。”



    杨征依然没有说话。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杨征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命运的齿轮把他卷进来,过去和面前这个人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让他成为解开这个人命运之锁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