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襄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从成了个废人,她脑海中的世界便已然成空。许多时候,树下等死的日子里,她也无数次被所谓的“顿悟”蒙蔽,认定了这就是虚无的终点。
可她错了,每到夜幕升起,日头渐明,温热灼烧着她的手臂,她方才明了,虚无的尽头是无尽虚无。
痛,是纪襄对梦的唯一印象。
其他的,她都记不太清了。
唯独那种剜心碎骨的痛,如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灵台之中。
“是你?”
纪襄缓缓动了动那厚重的眼皮。
也许是方才梦中的幻觉,竟在梦醒时分,她下意识觉得睁开眼能看到东西。
“是你?”那声音依旧回荡着,却完全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的某一个角落。
更像是……一种莫名的幻觉。
“你是谁?”纪襄愣了一下,嘶哑的喉咙用力发出了短短的一声呻吟。
指尖的血液依旧在流淌,顺着暗红色的伞面缓慢流淌,流经之处,形成了一道道深色的可怖痕迹,宛如被闪电击中后留下的瘢痕。
迷蒙中的纪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来手,干涸开裂的双唇轻轻含住了指尖,鲜血便顺着唇齿流淌进了口腔。
苍白的双唇瞬间被染上了一抹乌黑的暗红色,倒是给她平添了几分生机。
“朱怨。”
依旧是那个让人分辨不出雌雄的声音。
纪襄愣了一下,内心之中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说不清也道不明。
“朱怨……”她煽动着薄唇,喃喃自语着。
“朱怨。”那声音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她那一瞬的恍惚,继续重复道。
“你从哪里来?”纪襄忽然来了好奇,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朱怨似乎也很纳闷。
“你不是人。”
“我是伞。”
纪襄没有说话,寒凉的心上忽然泛起了一抹暖流。
“伞?”
“只有你的血可以唤醒我,如今,你是我的主人了。”朱怨继续答道。
话音刚落,纪襄竟不知为何,忽然莫名开始有些想笑。
“我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了,竟然能听到别人喊我主人。”
“我需要你……的血,幻化人形。”朱怨说话甚至还有些大喘气,也就是纪襄这死不死、活不活的“玩意儿”能有耐心听得下去。
“我的血?我的血竟然还有这用处?……”纪襄第一次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直到最后眼角划过了一抹血泪。
“诶?”
朱怨似乎也被问住了,辗转于世间多年,它曾经无数人之手,能有这种反应的,这倒是第一个。
“我的血还能这么值钱?都拿去便是。”原本就瘦弱,纪襄这一笑,怕是要将筋骨都给颤散了架一样。
“那不用,每天几滴就是,我长得很快的。话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人没了血,岂不是会死?”
“死是一件天大的幸事。”纪襄微微勾了勾唇角。
“瞎说!”朱怨似乎对纪襄的反应显得十分震惊,“流落人间这么多年,无论是多么厌世的人,到了濒死的边缘,没有一个不想活的,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这种感觉,十分不好。”
朱怨越是说到后面,语气越是义愤填膺。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却依旧是纪襄的淡然处之。
“好。”
“好?这是什么回答?”
“我答应你,在你成人之前,我努力让自己不死。”纪襄唇角再次不经意地勾了一下。
“当然,作为报答,我可以帮你一件事情。”
纪襄:……
“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我可以帮你什么事情!”朱怨接受不了死气沉沉的某人,声音显得更加急切了起来。
“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我们灵力是可以助你重生的。”
“重生?不了。懒得再活。”纪襄动了动眼皮,不想再与这个奇怪的东西辩解。
“你!你怎能如此消极厌世……”朱怨的话音刚落,还想继续感化一番,可奈何,一来某人不愿意听,二来,门口忽然传出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
“二夫人!二夫人!”采薇的声音已经足够嘹亮了,奈何,主子根本听不见。
“有人想找你麻烦。”朱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警觉。
“习惯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想找我麻烦。”纪襄眨了眨干涩的眼,将脑袋歪向了一边。
“这不行!我帮你教训她们。”
“你得了吧,你尚且需要我的血滋养,不要白费力气了。”纪襄撇了撇嘴,手一摊,做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无非是被抽打几巴掌解气,不碍事的,总归,这里也没有人将她当人来看。
“我只是不能化作人形,又不是没有灵力。”
“那又怎么样,你做了什么,我又无法感觉到。”
“可以的,你现在咬破你的手指,摸我。”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纪襄皱了皱眉头,却还是照做了。
滴血的指尖轻轻触碰上伞面,原本混沌的脑海中陡然出现了周遭的情景。
这情景,纪襄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了。
“这是……”
“这是我们的灵契,你可以借助我的力量重获感官。”朱怨的语气中忽然带了几分难得的正经。
“嗯,长得还是蛮标致的。”
“喂!灵契不是用来让你干这个的,我是要跟你证明一下,我的实力。”朱怨忙跳脚。
纪襄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打量着远处那个玲珑有致的身影,似乎……有了身孕。
“我的禄儿!禄儿呢!一定是被这恶毒的废物所蛊惑,不然怎么总是往这里跑!”小妇人凝眉瞪眼,纤细的指尖直指纪襄的方向。
“侯府……什么时候添丁了?”对于汪宁儿的存在,纪襄一直都是清楚的,只是,什么时候,这女人下崽子了?
“没有,你仔细看看呢,你脚底下。”
原是一只溜光水滑的狸花猫,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竟是汪宁儿的心尖宠。
“二夫人,都是我的错,没有看管好……”
啪——
这一个巴掌着实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了。
甚至——
紧接着又是几个,瞬时间,周围一圈儿下人的脸上,都多了一道道可怕的红痕。
“肯定是你们的错,但是罪魁祸首……还是这个令人恶心的东西。”说着,汪宁儿的那狠辣的目光忽然转向了躺椅的方向。
“合着……就是冲我来的。”纪襄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听起来有些无奈。
“不然呢?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的手脚,九成九都是这货的功劳。”朱怨咬牙切齿道。
“不碍事,不碍事。”纪襄话音刚落,周身那剧烈的疼痛瞬间犹如洪水般向她侵袭而来,只是表面上,她仍旧是那么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人只有感觉到痛的时候,才能勉强做为一个人而存在。
“现在还不碍事么?”
“你要做什么,做便是,不用折磨我的其实。”纪襄继续无奈答道。
“当然。这个畜生肯定不能留,至于肚子里的那个,你意下如何?”
“做你想做的便是。”纪襄语气淡淡答道,好像随口说起的,不是姓名,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什,可以随便被人处理。
“明白了,瞧好吧您呐!”朱怨似乎十分兴奋,这还是他此生第一次与人缔结灵契,也是他第一次为真正的主人做事。
“我可以不看么?没什么兴趣。”
“当然不可以!”
说迟那快,之间汪宁儿手中的皮鞭方才挥舞起来,还未等甩在纪襄的身上,脚边那肥猫忽然跳了起来,鞭子缠住肥猫的脖子,一把将那巨型“肉弹”拉进了汪宁儿的身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哀嚎——“啊!我的孩子!”
猫被皮鞭紧紧勒住,喘不动气,动唤不了几下便一命呜呼。
那一抹浅绿色的衣裙,也逐渐被身下流淌着的鲜血慢慢染成了暗红色。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只是如今看戏的一人一伞,似乎并没有怎么进行。
周遭乱做了一团,下人们的尖叫声实在是有些令人烦躁。
“可以让我清静会儿了么?”
“你都不夸夸我?”
“着实不错。”
“就这?”
“你不也就这?”
“当然不是!”如若朱怨此时有血肉,那一定是一副被气得跳脚的模样。
“哦。”
“哦?我能让你重新变回之前的样子!你信么?”
“嗯,信。”
犹如一记重拳,瞬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是,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一点斗志都没有啊?你都被人害成这样了!你难道就不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么!”朱怨十分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
“想,但是,属于我的一切,早已经夺不回来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死。”
“就这么简单?”
“是。你可以满足我么?”
“你听过一句话么?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当然可以满足你。”
纪襄闻言忽然愣了一下。
殊不知,就在这一关头,门外忽然闯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爷,呜呜呜,就是这个毒妇害得!我们的孩子……”
如今,滚烫的茶水兜头泼在了她的身上,剧痛的灼烧感侵蚀着她的周身。
他是故意的,让她感受。
“现在,还是那么想死?”
“想死归想死,但是我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很好,这个反应我很满意。”朱怨心满意足。
“睡一会儿吧,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长梦侵袭着纪襄的思绪,这一回,着实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