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五一放假的第一天。遥想睡到自然醒,起来简单洗漱吃饭后,外婆让遥想去衣橱里拿药喝,说一大早外公就去了赤脚医生那买的。遥想走回房间,熟练地在衣橱第二层里面掏出瓶瓶罐罐,把外婆的两瓶雅霜往里面退回去,一小瓶眼药水退回去,留下一个大瓶子。
她认识那是急支糖浆,她挺喜欢喝的,味道甜甜的,不像药丸难以下咽。她打开瓶子,对着嘴喝了两口,把瓶盖拧好推了进去。感觉家里空荡荡的,南沐和南星好像出去玩了,于是她想到了二楼客厅里停放着的自行车。
那是一辆红色的,大小适中的自行车,南沐曾经骑着它去接遥想回来。前段时间,南星嚷嚷着要学自行车,二姨觉得危险,百般劝告又坳不过女儿,只好推着自行车到后面人家的泥土庭院陪伴南星练习。担心女儿安危的她,在南星尝试来拿车的时候,双手扶在自行车的后座,一路小跑着。站在后门口观望此情景的遥想,双眼一眨不眨地,眼里满是羡慕,却又露出淡淡的忧伤神情。她想起桃桃教她的踏车,比起南星她似乎还会骑一点。
于是,在几次观望后,她缓缓走向南星和二姨,在后面小声且犹豫地说道:“二姨,我也想学自行车。”二姨回绝道:“自行车有什么好骑的,太危险,我不让南星骑,她非要骑,你就别骑了。”遥想争取道:“我会踏车。”二姨惊讶:“你都没碰过自行车,怎么会踏车?”“我在小姨家学过,我还骑过。”二姨于是答应了遥想的请求,扶着南星练了一会,她让南星把车给遥想。
遥想接过车把手,对比桃桃爸爸的大自行车,这辆自行车虽然仍比遥想高,但是座位和脚踏矮多了,重量也轻一点,车把手也好控制。“你一个人还能学的会吗?”语气里一半怀疑一半肯定,“我能!”遥想小声却又坚定地回应,“要我说,别学了,自行车危险,学了也没用。”二姨继续劝道,遥想闷头抓着车把手,一点点的踏车。见状二姨不再劝说,转身往家里走去,南星也跟着走了。
想到找机会练自行车不容易,遥想连忙跑到楼上,查看自行车的身影。果然不出所料,它静静地站在客厅靠墙的地方,遥想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冲下楼找外公,让他把自行车搬下来。外公先是拒绝:“小姑娘骑什么自行车。”“南星也学了。”遥想反驳道,“爷爷,你替我搬下来,我会骑了。”为了让外公更信服,遥想连忙补充道:“二姨看见我骑过,她知道我会骑。”
见外公还在犹豫,遥想催促道:“爷爷,你快去搬啊,等会哥哥和南星回来了,我骑不了了,就骑一小会。”外公拗不过,上楼吭哧吭哧把自行车端了下来,放在前院水泥地上:“你奶奶在厨房能看见,骑慢点。”遥想嗯了一声,赶紧从外公手里抢过车把手,踏了两圈后骑了起来,外公看遥想还算矫捷的身手,于是离开了。
遥想又开始踏车,在踏车和骑车中间来回切换。和之前练车的后院泥土地不同的是,前院水泥地有坡度,靠近家的地方高一点,靠近路的地方矮一点,但比路要高一截。还有砖头砌成的矮围墙,转弯的时候不太好转。
这时候,遥想透过厨房门看见二姨正站里面着喝水,看着遥想,对上二姨的视线,遥想一下子来了精神:“二姨,你看我会骑了。”说着显摆起自己的骑术,她缓慢又平稳地骑了两圈,不时地看向厨房。感觉自己骑的很棒后,第三圈她开始加速,越骑越快,在转弯的时候想减速但不知道怎么减。眼看着要撞上围墙冲出去,慌乱中她站起身,猛的将车把手沿着弯道向左转。不想用力过猛,正好撞到肚子。
嘭的一声,人车倒地,遥想只感觉肚子剧烈疼痛,她蜷缩在地上使劲地捂着肚子痛苦地抽搐起来,从院子最里面抽搐着滚到中间。厨房里的二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快步从厨房走出,走近遥想。遥想却依旧痛苦地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抽搐,二姨只好站在一边观察着,终于等到遥想不再抽搐,她才蹲下身横抱起奄奄一息的遥想,小心翼翼的往客厅走去。
刚进客厅,便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板凳坐了下来,把遥想平放在膝盖上两手托着。此刻遥想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感觉肚子里有水在不停地流动,她的眼神因为疼痛而开始迷离,虚弱地张开嘴轻轻地呼吸着,吸一口气都让她剧痛无比。从倒地开始她一滴泪都没流,连疼都来不及喊,肚子太痛了,痛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候外婆蹒跚着摸着墙壁从厕所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情形,她先是一喜,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慢慢地向两人走去。当看清女儿颤抖的双手和躺着一动不动的遥想,心中燃起一股不祥之感。于是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绕到遥想面前,看到嘴唇苍白,眼神涣散的遥想,顿时心中一惊,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忙开口问道:“怎么了,遥想这是怎么了?”
“妈,她摔倒了,好像摔到肚子了。”外婆急得在旁边团团转,遥想开口道:“奶...奶...,我...没...事。”平常很轻松就能说出的话,此刻却异常困难。看到遥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外婆更着急了,她不由地想起儿时在家乡看到的惨景,于是她不停地重复叮嘱着女儿:“不要给她喝水,不要给她喝水......”
此刻正逢三爷爷过来找外公,二姨连忙求助:“三伯,遥想摔的很严重,我爸不知道在哪个田里忙。”三爷爷听后赶紧过来看遥想,看清她的状况后,担忧道:“找你爸恐怕来不及了,我去找赤脚刘医生。”说完快步加小跑着往外奔去,也亏得他眼尖嗓门大,在村口处就看见几里外的刘医生,正骑自行车往镇上方向去。于是他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呼唤着,终于引起了刘医生的注意。他改变方向,朝着三爷爷的方向骑来,三爷爷也快步朝刘医生走去。
刚碰上面,三爷爷连忙将遥想的状况简单告知刘医生,刘医生略微思考,神色凝重:“恐怕摔到内脏,我先回去拿诊箱,你把她抱出来。”两人分头行动,三爷爷连忙将二姨手中的遥想接过手,叮嘱道:“你打电话给遥想爸妈,然后去找你爸,我带遥想去找刘医生。”二姨连忙进房间拨打电话。三爷爷横抱着遥想朝大路走去,还没走一会,刘医生已经带着诊箱匆匆赶来,三爷爷于是将遥想就近放在旁边一家人的门前,用手托着她的背坐起来。
刘医生拿出听诊器,在遥想身上贴着,听着,然后他按了按遥想的肚子,遥想痛苦地皱起了眉,冷哼一声。刘医生似乎明白了,他小心地从胃部开始慢慢按,根据遥想的表情大致确定了位置,从诊箱里拿出一根又长又粗的针管,掀起遥想肚子上的衣服,对着她的肚子扎里下去,抽了起来。遥想痛苦地哼着,眉头缩在一起,刘医生连忙拔出针头,换了一个位置。终于在第四针之后,针管里出现了鲜红的血液,刘医生连忙收拾诊具,对着三爷爷说:“小孩可能脾脏摔破了,你赶紧抱着她和我一起去诊室。”
于是三爷爷横抱起遥想,往医院的方向走去,刘医生背着诊箱匆匆往医院骑去。到了医院,刘医生正在紧张地准备着药水,遥想躺在三爷爷的怀中,静静地看着刘医生埋头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找着,拔掉瓶子的盖子,将药粉和药水注入在一个大瓶子里。遥想此刻有些困意,她有点想睡觉。
只见刘医生连忙将配好的药水给遥想挂上,对着三爷爷说道:“挂水只能暂时缓一缓,拖延一点时间,要赶紧送她去大医院做手术,否则后果恐怕。”三爷爷已然知晓情况,可是他没有交通工具能够送遥想,一时犯起了难。刘医生突然想到什么,赶紧给认识的一位送货商打电话,简单讲明情况,叮嘱其一定要赶紧过来。
不多久,一辆面包车向医院飞驰而来,在门口焦急张望着的刘医生看见熟悉的车影,连忙冲屋内喊道:“车来了,快。”边说边往屋内走去取下挂钩上的药水,三爷爷抱着遥想赶紧起身向医院外走去,刘医生打开车门,让三爷爷抱着遥想进了车里,随即他拿着药水也上了车“去市二院。”
车辆快速地在路上飞驰着,一向晕车的遥想此时却感觉不到任何不适。甚至在挂了水之后,她感觉肚子里冰冰凉凉,已经不似摔倒时那么痛苦。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没有摔倒,等挂完水她就恢复如初,活蹦乱跳,她要回家找外公外婆,告诉他们她没事。脑子里这么想着,可是身体却动弹不了。
行驶到中途,车子停了下来,一位年轻的男子上了车,和三爷爷打招呼,自称是遥想的叔叔,也是一位医生,于是刘医生将药水瓶交到他手里:“我在她肚子里抽出血液,看位置可能是脾脏破裂。”两人简单寒暄后,刘医生下车返回诊所。遥想好奇看着面前陌生的叔叔,他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很快到了市二院,叔叔拿着药水瓶先下,三爷爷随即抱着遥想下车,两人道谢司机后赶紧往医院走去,此时有一位护士迎来,叔叔连忙求助:“你好,小孩不小心摔倒,可能脾脏破裂,请你赶紧帮我们安排医生。”听闻内脏破裂,护士连忙安排两人前往医院急救室的等候厅,找到一张空位让三爷爷将遥想放在床上,叔叔将药水瓶挂好后离开等候厅去挂号找医生,三爷爷则去医院门口等待遥想父母。
躺在蓝色病床上的遥想睁着眼睛看着门口,她想和大家说,她已经不痛了,她想下床回家。可是她刚一张口,就喘起气来,竟然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劲。
不一会儿,病房内推进一个满头是血的男子,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护士连忙给他戴上氧气罩,他随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氧气罩内顿时雾气一片。遥想侧头好奇地望着,护士阿姨随后又拿了一个氧气罩给遥想戴上,伴随着呼吸,一阵辣味刺激着遥想的鼻子,她皱了一下眉,开始适应着氧气罩。
另一边,遥想的父母接到电话得知事态的严重,“大姨”连忙打车前往市二院,二姨见两老如此担忧自己也放心不下,也到处打听找车前往市二院。三爷爷在门口看到“大姨”,连忙喊住她将情况和她大致说了一下。两人在走廊碰到挂完号的叔叔,他一脸愁容:“大嫂,我挂不了号,医生要孩子的身份证明。”
“大姨”露出愁容,当初没想到遥想能活这么大,也一直在留意给她找新家新父母,奈何两位老人舍不得,这才耽误至今没有身份证明。
于是她决定亲自找医生求情,刚进诊室就看到里面有几位医生正在讨论病人的情况,她对着其中一位询问道:“你好,我是骑自行车摔倒的小女孩妈妈。”医生一听,立刻明白她是家长,于是问有没有带孩子的身份证明。“大姨”摇头表示没有,医生严肃起来:“人命关天,没有身份证明,我们怎么处理?我们要对孩子负责,对家长有交代。”
“大姨”连忙表示自己就是遥想的亲生母亲,医生随即反问:“那为什么孩子出事,你到现在才来?”“我们不住一起,孩子是由外公外婆照看。”“大姨”如实相告,其他几人连忙帮着证实她确是遥想的亲生母亲。医生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孩子什么时候出事?到现在为止大概有多久了?”“大姨”犹豫着看向三爷爷,三爷爷回道:“我看到遥想的时候她已经摔倒有一会了,具体不知道,不过从我抱着她找医生估计有一两个小时了。”
医生听完,摇了摇头,环抱双手在胸前,神情严肃:“你们把孩子带回去吧。”叔叔担忧道:“孩子的情况,带回去就没救了。”医生双眉紧锁:“她的情况动手术也不一定有救。”话音刚落,诊室里顿时弥漫着紧张又严肃的气氛,“你们商量一下,孩子带不带回去。”医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大姨”看向三爷爷又看向叔叔,叔叔神色凝重:“大嫂,孩子的情况要尽快手术,做手术还有一线生机,不做手术恐怕。”于是“大姨”请求道:“医生,请你给我女儿做手术。”医生停住脚步:“这个手术风险太高,手术前小孩也没有禁食禁水。”他停顿了一下:“听护士说小孩非常瘦弱,动手术不一定能扛过来。”
眼见医生犹豫不决,“大姨”突然扑通一声向医生跪下:“医生,我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医生先是一惊,后赶忙搀扶起“大姨”,“大姨”却不肯起来:“医生,求求你给我女儿做手术。”医生叹了一口气,为难道:“她的手术恐怕存活率不高。”“不高也要动手术,她叔叔刚才说了,不动手术恐怕没命了。”说完竟然潸然泪下。
叔叔也求情道:“医生,求你给孩子做手术吧。”医生无奈道:“不是我不肯给她做手术。”他停顿了一下:“这样,你们跟医院签个生死协议,是生是死均与医院无关,如果手术失败,孩子死亡你们不能找医院麻烦。”“大姨”点了点头,声泪俱下:“只要你们尽力抢救她,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找医院麻烦。”医生连忙搀扶她起来。
另一位医生赶紧打电话给院长,向他反映了这里的情况,听到院长要小孩母亲接电话,听到“大姨”同意签生死协议,他又示意让医生接,挂完电话,他对着其他几人点点头:“开始准备手术。”有两位医生连忙出去准备。
一位医生回电脑桌上忙碌着,不一会,打印机发出声响,医生起身拿起纸张递给“大姨”,让她看清生死协议,没有异议就在签名处协商自己的名字。“大姨”来不及看完内容,连忙毫不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医生,求求你赶紧给孩子做手术。”医生安慰道:“你先不要着急,他们已经去准备了。”
在床上躺着盯着门口的遥想看见有两个护士阿姨推着小车进来,原本发呆的眼珠顿时随着来人的走动而转动起来。只见两人将小推车停在遥想的左手边,接着其中一个护士阿姨把遥想的氧气罩拿了下来,把她手上挂水的针头拔了出来,另一个护士阿姨将遥想横抱了起来,放在小推车上。
经过一条长长的并不宽敞的走廊,小推车进入了一间房间。门口几个穿绿色大褂,头戴绿色帽子的医生已经在门口张望了,看到小推车,其中一个医生连忙接了过来,将车往室内推去。刚进手术室,另一名医生立刻将门关了起来。
医生将遥想从小推车上抱起放在手术台上,对上正头顶明晃晃的无影灯,遥想不自觉眯了一下眼睛。这时一位护士过来给遥想扎针挂麻药,看着眼前陌生的医生们,遥想害怕起来。她看向手术室门口,焦急地开口:“二...姨”一位医生愣了一下,疑惑看向同伴:“她在喊妈妈吗?”遥想继续喊道:“二...姨”她连续喊了三声,医生终于明白。
其中一位医生安慰道:“你阿姨不能进来,她在外面等你。”遥想不肯:“你们...让我...二姨...进来。”医生只好撒谎道:“好好好,我们让她换手术服,换了她就能进来。”等了两分钟,遥想有些困意,她仍然看着门口的方向,询问道:“二姨...进来...了吗?”“快了快了,她去换衣服了,换好了护士就带她进来。”医生依旧撒谎道。还没等来二姨,遥想已经沉沉睡去,毫无知觉。
不知睡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睛,就听到旁边有声音:“她眼珠子在动,要醒了。”“醒了醒了。”遥想看见两边站了两个人正紧张地盯着自己,是“大姨”和二姨。
遥想看向窗户,天色已经黑了,她发现自己戴着氧气罩,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两只手上都扎了针,左手挂的“水”是红色的,右边挂的水是透明的。她头往左一偏,疑惑地看着黑色的挂水袋问道:“这是什么?”“大姨”解释道:“这是血。”看遥想疑惑的表情接着解释:“你动手术大出血,这是在医院买的血。”遥想又看向左边,一个透明的大瓶子,旁边还挂了两个小瓶子。虽然她才醒,但是依旧很困,不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中,她好像看到一个男人蹲在她的床边,担心握着她的左手。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周围一切都很明亮,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病床上,暖洋洋的。她身上的“装备”少了一些,左手已不再输血了。
只见“大姨”和小姨陪伴在身边,看到遥想清醒过来,“大姨”对着小姨说道:“她醒了,我去叫医生。”遥想喊了一声小姨,问道:“二姨呢?”小姨回道:“她回家拿换洗的衣服,顺便将你的情况告诉你爷爷奶奶,他们在家急死了,你爷爷农活也干不动了,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守着电话铃声。”遥想眼眶顿时红了。
这时,几位医生走进病房,围着遥想站了一圈。“她虽然醒了,但这几天还处于危险期,要时刻观察她的动态。不能给她吃任何东西,水也不能喝。”其中一位医生叮嘱道,接着又说道:“等会让护士过来给她插胃管,清空胃部。”遥想专注地听着,静静地看着医生们离开。
过了一会儿,护士阿姨推着一个小车进来,停在遥想的右手边。只见她拿起小推车上的一个圆圆的塑料桶,上面有一根长长的透明管子。护士阿姨一手托住塑料桶,一手拿起透明塑料管的顶部,对着遥想说道:“小朋友,你要像吃面条一样把它吃下去。”
遥想闻言,乖乖地张开了嘴,却没想到护士阿姨把管口塞进了遥想的鼻孔。还没等遥想反应过来,管子顺着她的鼻孔进入鼻腔进入咽喉,遥想被突如其来的异物塞的干呕和抽搐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拿起左手,准备把管子拔出来。
护士阿姨见状,连忙出言制止:“不能拔,一会就好了,忍耐一会。”手上动作却没停顿,一直把管子顺着咽喉往下塞,遥想痛苦地呻吟着,面目扭曲。管子终于塞到胃部,护士阿姨挤压了塑料桶几下,管子里瞬间出现绿色黄色的液体流向塑料桶。
护士阿姨将塑料桶放在床边,叮嘱道:“医生说过了吧,不要给孩子喂东西吃,水也不能喂。这塑料桶满了及时喊我们过来换。”“大姨”点点头,拿起一个袋子说道:“这个袋子快满了。”
遥想顺着她的方向,看到她手里托着一个红黑色的塑料袋,上面有一根细细长长的管子通向被子。遥想疑惑道:“这个袋子也是我的吗?”“大姨”点头说道:“你动手术肚子里有很多血水,医生在你肚子上挖了一个洞,用管子把血水导出来。”
遥想吞了吞口水,顿时一股疼痛感让她皱起了眉,胃管咯的她鼻子和喉咙好痛,她央求道:“你们帮我把管子拔了吧。”护士阿姨立刻严肃道:“你们把孩子看好了,千万不要让她拔了。”“大姨”二姨连忙点头。从遥想插了胃管开始,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每呼吸一次,咽口水一次,都是痛苦至极,随着胃部液体不断流出,她感觉胃部也开始空了起来。
这时对面病床突然吵闹起来,痛苦的尖叫声和争吵声夹杂在一起。只见一位中年男子赶忙快步走出病房,遥想好奇地盯着斜对面,原来对面床的阿姨把胃管给拔了出来,“护士不是说了不能拔,不能拔吗?”一位老人一边责怪一边心疼,“可是妈,我真的太难受了。”躺在床上的阿姨说道。
这时护士阿姨带着新的胃管仪器走了进来,中年阿姨一看胃管,立刻尖叫起来:“我不插胃管!我不插胃管!你拿走!”然而护士阿姨并未理会,径直走到她的床前,动起手来:“你对面一个小朋友也插了胃管,你一个大人还不如小孩勇敢吗?”阿姨不为所动,她的家人按住她扭动的头,护士阿姨一鼓作气,将胃管顺利的从她的鼻孔插入她胃中,期间伴随着她痛苦的呻吟声。遥想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切,护士阿姨临走前还夸了遥想一句:“这小孩乖。”
斜对面的阿姨和她的家属们于是看向遥想,两家聊起天来:“你家小孩怎么了?”“她骑自行车,摔的。”“大姨”回道:“你家什么情况?”“唉,车祸,肠子都快切没了。”两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小姨在旁边小声说道:“遥想,你都看到了吧,不能把胃管拔出来,拔了还要插,再受一遍罪。”遥想当然知道,刚刚的场景她记忆犹新。
次日,遥想开始感觉到饥饿和口渴,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饿,“大姨”和小姨也没办法。“我想喝水。”遥想央求道,“大姨”和小姨商量:“这不能吃,不能喝,还要从胃里吸东西出来。”“唉,大姐,遥想看着真可怜啊,嘴唇都干裂了。她有三天没吃没喝了吧?”“从出事到现在是三天了,全靠药水撑着。”“我去问问护士。”“大姨”说完走出了病房。小姨安慰道:“遥想,你再忍忍,等好了你要吃什么,小姨给你买。”遥想点点头。
不一会儿,“大姨”端着一杯水,拿着一盒棉签过来:“护士说,要是渴的受不了,嘴唇干裂,就用棉签湿点水,给她嘴唇润润。”接着过来给遥想用棉签擦嘴唇,感受到一点点水的遥想连忙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干巴巴的口水,胃管的疼痛瞬间让她忘记干渴的感觉,她轻轻地喘着气。
这时从胃管里不断流出红色的液体,观察了好一会儿的“大姨”对着小姨疑惑道:“梅香,你看这个塑料桶,原来吸出来的是绿色和黄色,现在是红色。”小姨也疑惑不解,于是“大姨”又走出病房。不一会儿护士阿姨过来了,看了看遥想和胃管,接着用手按压塑料桶,说道:“下次再看到血,就把这个塑料桶按两下,让它压力小一点。”“护士,这个袋子也满了,要换新的了。”“大姨”拿起床边的那个黑红色袋子说道。护士阿姨走了出去再次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干净的长方形医用塑料袋,遥想看着护士阿姨拔掉满的塑料袋,将还在流血的管子插入干净的塑料袋中。
这时对面又发生争吵声,原来那个阿姨趁家人不注意又将胃管拔了出来,听到对面的求助声,护士阿姨走了过去看了一眼离开病房。不一会儿又拿着新的胃管过来,和上次一样,重新将胃管插入阿姨的胃中,遥想无声地注视着每个人的表情神态,胃管再难受她都不敢拔出来,唯恐再受一遍痛苦,还落得各种数落,增加大家的烦恼。
这时遥想突然有尿意,她开口小声说道:“我想尿尿。”于是“大姨”拿出床底的坐便器,小姨帮遥想掀开被子,脱下遥想裤子,“大姨”将坐便器塞到遥想屁股下面,尿完小姨帮遥想提好裤子,“大姨”端走坐便器的尿液走进卫生间倒掉。
“梅香,要是遥想拉大便,岂不是还要洗?要不我去超市买个黑色塑料袋套上面,拉完就直接把袋子扔了。”“大姨”一边冲洗坐便器一边大声说道。小姨回道:“还是大姐想的周到,那我下楼去买?”“不用,你陪遥想,我下楼去买,顺便把我们的午饭也买了。”“大姨”把坐便器重新放回床底后离开了。听到遥想说渴,小姨于是用棉签沾水给遥想湿润嘴唇。
过了一会儿,“大姨”回来了,手里大包小包。小姨赶紧迎接,把东西放好。看着两人在旁边吃的津津有味,遥想觉得更饿了。但是奇怪的是,本来闻起来应该香喷喷的饭菜此刻在遥想的嗅觉中却是一股难以明说的奇怪味道,甚至有些恶心的感觉。知道自己吃不到饭菜,于是遥想闭起了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遥想睁开眼,发现小姨不见了,二姨站在旁边。刚醒遥想便感觉很饿,此时胃管里又出现红色的液体。“大姨”于是按压塑料桶,让里面的压力减小一些。遥想舔着开裂的干燥的嘴唇,不停地喊着饿,喊着渴。“大姨”和二姨只好安慰道:“等你好了就能吃能喝了。”“大姨”拿棉签沾了点水给遥想湿了湿嘴唇,过了一会儿,二姨也照样子给遥想湿了湿嘴唇,遥想舔了舔二姨的手指,二姨叹息道:“遥想恐怕饿过头了,竟然要吃手指了。”
禁水禁食的时间过的异常漫长而痛苦,真是生不如死。终于到了第六天,遥想真的撑不住了,她痛苦地叫喊道:“我真的好饿,好渴啊,我要渴死了。”小姨担忧道:“大姐,好几天不吃不喝了,遥想恐怕是熬不住了。”“医生说必须要通气了才能吃喝啊。”“大姨”为难道:“她一直在挂水,里面应该有营养液吧。”遥想问道:“什么是通气?”小姨回道:“就是放屁,遥想啊,你要是放屁了,一定要说。”
于是放屁成了遥想此刻的心愿,她等啊等,终于在下午的某个时刻,她感觉肚子有股异样。于是她赶紧跟大家说:“我刚刚放屁了。”“大姨”疑惑道:“兰香你听到了吗?”二姨摇摇头,小姨却开口道:“大姐,我听到了,遥想确实放屁了。”听到小姨在维护自己,她连忙点头,犹豫再三后“大姨”离开病房去找护士。
不一会儿,一位医生和护士阿姨走过来:“你们真的听到她放屁了吗?”小姨犹豫着说道:“我好像是听到了,医生,都这么多天了,胃早就空了。”“是啊,医生,她胃管里有很多次吸出来的都是血。”“大姨”补充道。于是医生对护士阿姨说道:“可以拔了。”闻言护士阿姨开始拔胃管,随着胃管的抽离遥想干呕起来。终于脱离了胃管的折磨,遥想觉得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她吞了吞干燥的口水,没有胃管的压迫喉咙也舒服了不少,虽然依旧因为干燥而难受。
医生说道:“胃管虽然拔了,但她现在只能吃流食,不能吃太多,水也不能喂太多。”“面条和粥可以吧?”“大姨”问道,“可以,但只能是白米粥,不能吃菜。”医生回道,护士收拾好胃管后看了看遥想挂的水就离开了。
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遥想立刻喊道:“我想喝水。”小姨连忙拿杯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等凉了再喝。”过了一会儿水可以喝了,但是大家却犯难了,她们不敢动遥想,遥想自己也爬不起来,“大姐,还是你来吧。”小姨开口道。
于是“大姨”走上前,两只手轻轻地托起遥想的头,小姨赶紧把杯子递了过来,遥想赶紧凑上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梅香,不能给她喝了。”二姨出声道,于是小姨拿走了杯子,喝到水的遥想舒服多了,“大姨”又轻轻地把她的头放了下来。
晚上她终于吃到了进医院来的第一顿饭:白米粥。可是肚子明明很饿,吃了几口后,她却吃不下了。闻着大家吃的津津有味的饭菜,她也觉得恶心想吐。由于遥想的睡眠时间较长,无形中也帮她减轻了很多痛苦的时间,一天中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带着疼痛在睡眠中。
又过了两天,医生们又整整齐齐地站在遥想的床前,“她看起来好多了,现在可以搀扶她下地走动走动,平常可以把她靠坐起来。”其中一位医生说道。医生走后不久,“大姨”问遥想想不想起来走走,遥想点点头。
于是三人开始忙着拿东拿西,“大姨”慢慢托起遥想让她坐起来,遥想这才感觉自己的肚子好痛,她用没有挂水的左手轻轻捂着肚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起来都费劲。小姨连忙把挂勾上的药水瓶取下拖着瓶子跟着遥想,二姨从床底拿出遥想的鞋:“这鞋不好穿吧?”遥想在“大姨”的帮助下慢慢挪动身体坐在床沿上,把脚放了下去。
“大姨”把遥想肚子上的血袋子拿到一边,和二姨各帮遥想穿上一只鞋,眼见遥想的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三人犯了难,最后遥想捂着肚子,“大姨”和二姨各托住遥想一边屁股,合力把遥想抱了下来。
脚刚站立在地面,遥想便感觉肚子非常沉重,肠子好像打结了一样,刀疤也剧烈的疼痛起来。她迈开腿开始走路,肚子上的剧烈疼痛让她冷哼一声,她停住了。“大姨”一手拿着血袋,一手扶着遥想,二姨在另一边轻轻地扶住遥想的胳膊,小姨在身后举着药水瓶。
看到遥想的痛苦,小姨说道:“遥想,你不走远,就走到门口就行了。”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口,遥想鼓起勇气,又向前迈了一步,同时又冷哼起来,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如今却异常困难和痛苦,终于到门口返回,遥想已经迈不动脚步了。
三人看此情形,“大姨”和二姨决定把遥想“拖”到床边,于是在两人的鼎力相助之下,遥想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被“拖”到床边,和下床一样两人各托住遥想一边屁股,托她坐上床,脱掉她的鞋子,遥想捂着肚子冷哼着,她睡不下去。
于是“大姨”托住她的后背,让她慢慢躺下去,遥想一边冷哼着一边借着“大姨”的手劲往床倒去,躺好后,遥想已经痛的气喘吁吁。休息了一会后,遥想感觉肚子不痛了,她又出现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好了。由于遥想的睡眠时间长,一天中十几个小时都在睡眠中,吃得少喝的少,不仅减轻了她身体的痛苦,也减轻了陪护家属的负担。
第二天下午起来走动时,二姨拿出早上不知在哪买的拖鞋,那是一双大红色的棉布拖鞋,精致小巧,遥想一眼便喜欢上了。她和上次一样在“大姨”的帮助下痛苦又缓慢地起身,二姨拿起拖鞋给遥想的脚套上,这次拖鞋好穿多了,在“大姨”二姨的助力下下床走路,依旧是走到病房门口再走回来,依旧是一边冷哼一边挪动,康复的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
两天后的中午,“大姨”手里拿着口罩:“兰香,外面口罩都卖光了,我跑了几家才买到这一袋。”“非典挺严重。”二姨回道,顿了一会,接着道:“听说刘医生上次正好去开非典会议,忘记带材料返回家,再出发的时候就听到三伯呼唤声,他说早一点晚一点都错过了。”遥想静静地听着,回想着当时的情形。
隔天早上遥想被声音吵醒,护士阿姨说道:“病房要消毒,里面的家属都出来一下。”于是房间里只剩下躺着不能动的病人们,有一个背着塑料桶的男人走了进来,一手摇着长长的棍子一手拿着喷头,对着病房的角角落落喷了起来。顿时一股刺鼻的消毒液味道充斥着病房,遥想被刺鼻的气味呛的眉头直皱,她屏住呼吸。憋不住时又吸起来,顿时吸了一大口刺鼻的消毒液气味,她赶紧用嘴巴吐了出来。发现憋气不是个好主意,她放弃了抵抗。十几分钟后,气味才慢慢散去,她看着大伙陆陆续续返回各自的亲人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遥想每天都在刺鼻的消毒液气味中醒来,认命地等着气味慢慢散去,就像认命地等着肚子慢慢恢复。随着日子一天天过,遥想已经能够慢慢走出病房走到走廊上了。小小年纪却如同老人一般,佝偻着身子,拖着沉重疼痛的身体一步步蹒跚地走着,身后跟着拿药水的小姨或者二姨和拿着血水袋的“大姨”。
随着遥想病情的稳定和恢复,二姨和小姨轮流回家,“大姨”偶尔回家。这一天,“大姨”将两床被子叠成方块,堆在一起,让遥想靠在上面,小姨给了遥想几个崭新的五角硬币:“遥想,这是新发行的硬币,还挺好看的。”遥想拿着硬币端详起来,崭新的铜币,上面写着中国人民银行,2002,大大的5字里面填满了横线,背面有一朵大大的荷花和荷叶,栩栩如生。遥想用手摸着荷花荷叶的边缘,想起以前去田里找外公路过的一片荷花池塘。
“小姑娘看起来好多了啊。”对面的奶奶开口道。“是的。”“大姨”点头回答道。遥想一听是说自己,抬起头看向对面,对面的阿姨也能吃东西了,手里拿着好大一根香蕉,遥想怔怔地看着大香蕉出神。看到遥想的表情,对面的奶奶从床边的桌子上掰了一根大香蕉走了过来:“小姑娘真可怜啊,那么多天都不吃不喝,大人都受不了。”说着把香蕉塞进遥想手里,“大姨”见状,连忙谢过奶奶,对方摆摆手:“一根香蕉。”
遥想看着手里的大香蕉,她还没吃过这么大的香蕉。她把硬币放在床上,准备用满是针眼的左手剥开香蕉皮,她的右手还在挂水。从摔倒送医院到现在,她每天都在挂水,24小时都没停过,两只手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最近护士阿姨找不到新地方扎针,只好在原有的针眼上扎,如果扎出血,就换另一个旧针眼。这么多天的挂水期间,遥想会突然胳膊肿起来,有时候手腕肿起来,有时候回血,这时候“大姨”会去找护士阿姨过来,拔掉针管,重新扎针。遥想的双手早已麻木,对比起肚子上的疼痛,小小的针头带来的痛感是那么轻微,可以让她忽略不计。
看到遥想准备剥皮,“大姨”走了过来,拿起香蕉一下就剥开一小段:“香蕉凉,你吃小一截就行了。”遥想点点头,抓着“大姨”递过来的香蕉慢慢地吃了起来。
这一天早上护士阿姨推着小车进来:“她的导血袋可以拔了。”走到遥想病床的左边,掀开被子:“小朋友,我要拔管子了。”还没等遥想准备好,管子已经拔出来了,还没感觉到痛,遥想只感觉肚子像放了个气。日子一天天过着,痛苦的恢复也在进行着,不知不觉她已经住了二十多天了,同房间的病人都在陆陆续续更换着。
这一天下午医生们又来了,看了看遥想的情况,询问了一些事情,开口道:“小姑娘恢复的还挺好,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了。”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回去后一定要加强营养,她太瘦弱了,当时做手术我们都怕她挺不过去,这段时间也全靠药水。”“大姨”点了点头。遥想听到可以回家心情开心起来,她终于可以回去找外公外婆了。
这一天晚上,小姨见病房里空荡荡的,于是将灯关了,只留下一个灯。这是遥想住院以来第一次在黑夜中睡觉,很快她进入了梦乡。梦中有一张很大的圆桌子,上面摆满了一圈丰盛的菜肴。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太太微笑着坐在一张椅子上,遥想认出来是外公的妈妈:老太太。很小的时候她去小爷爷家玩,老太太还哆哆嗦嗦地拿金丝蜜枣递给遥想。现在她正微笑着对遥想招手,遥想走了过去,坐在靠近老太太的一张椅子上。
老太太热情地示意遥想吃菜,遥想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菜,是一盘红烧虾,于是她用手去拿虾。没想到她还没触碰到虾,原本熟透的虾居然自己跳了起来,从盘子跳到桌子上,在桌子上一直蹦跳着,遥想停住双手,盯着红色的跳着的虾咯咯笑出声。随即睁开眼睛,发现只是一场梦。她看了看昏暗的房间,重新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过了两天,遥想身体情况良好,可以出院了。“大姨”和二姨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两人搀扶着遥想离开医院。刚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门口,司机师傅看到三人,开口道:“是你们吧?”“是的,青树喊得吧?”“大姨”回道。司机嗯了一声,下车打开车门,在“大姨”和二姨的帮助下,遥想费劲地上了车,捂着肚子坐在车上,“大姨”和二姨也分别把袋子放好坐上车。遥想有点晕车闭着眼睛睡了一路。等她被喊醒的时候,已经到家门口了。于是在“大姨”和二姨的帮助下她下了车,看两人一边拿袋子一边聊天,遥想等不及捂着肚子一步步迈向那熟悉的院子。
刚踏进院子,遥想捂着肚子朝着厨房用力喊道:“奶奶,奶奶。”听到声音的外婆蹒跚着走到门口,麻木空洞的看向声音的方向,遥想见状继续喊道:“奶奶,我是遥想。”听到遥想的名字,外婆的眼神瞬间有神起来,她用手揉了揉眼睛,脸上出现喜悦的神情,等看到遥想不如以前一般跳跃过来而是捂着肚子慢慢走动过来,她转而露出担心和心疼的神色,连忙蹒跚地向遥想走来。一老一小,慢慢向对方靠近,终于两人拉上手。
“奶奶”遥想又喊了一声,语气里饱含着思念和委屈。以前都是遥想扶着外婆,现在换成外婆扶着遥想,虽然外婆自己走路都不利索,还没走一会,“妈,你扶不动,我来吧。”跟上来的“大姨”说道。几人慢慢挪到客厅,“大姨”扶着遥想在长板凳上坐好。“妈,爸呢?”“大姨”问道。遥想也连忙竖起耳朵,她也好久没见到外公了。
“他听说遥想今天出院,一大早就去街上买菜了,这会儿应该在菜园地忙着。”外婆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水,放在遥想面前,坐在长板凳上叹气:“你爸从遥想出事后,躺床上躺了几天,田里的活也干不动了,菜园地也荒废了。听到遥想出院了,急忙去菜园地忙了,说要种点新鲜蔬菜,家里嘴多。我刚在厨房烧菜,就听到遥想的声音。”
“奶奶,我肚子痛,我想到床上靠着。”遥想开口道。外婆连忙起身,“妈,我来吧,你去忙吧。”“大姨”搀扶遥想起身,慢慢走向房间,外婆没有去厨房,不放心地跟在后面。遥想甩掉拖鞋,慢慢踩上脚踏板,“大姨”利索地将被子叠成方块靠在墙边,遥想捂着肚子爬上床,慢慢地往后倒,直到靠上被子上。“奶奶,我没事。”遥想看着门口一脸担忧的外婆开口安慰道,外婆这才蹒跚着离开。
晚上,外婆给遥想打水洗脸洗脚,看着遥想瘦削的脸心疼地说道:“都瘦脱相了。”等撸起遥想的裤脚,看到瘦削的小腿,她低下头不停地捏着遥想腿上少的可怜的肉,小声地嘟囔着:“腿都瘦成胳膊了,这次遭了大罪了。”外公在一旁说道:“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遥想以后有福了。”外婆连忙接话:“医生也说遥想运气好,再晚五分钟就没命了。”一边给遥想擦脚,一边说道:“当时幸亏碰到你三爷爷来串门,要是你爷爷那么远估计看不见刘医生。”“爷爷肯定看不见。”遥想看着外公缝一般的眼睛肯定道。外公听到两人内涵自己的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晚上睡觉时,外公听着遥想的指令托着她的背,遥想则捂住肚子慢慢往下躺。等遥想躺好,外公去隔壁床睡觉,傍晚时分他和二姨把隔壁房间的床拆开搬了过来。遥想和外婆睡,外公一个人睡。
睡着睡着遥想意识突然清醒起来,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连同躺着的床一起向窗外飘去,而外婆还躺在地面的床上,她眼睁睁地看着床越飞越高,她害怕起来,连忙喊着要下来。神奇的是,在感受到她的意愿后,原本上升的床停住了,接着慢慢地下降,一直到和真实的床重合。遥想看着对面熟睡的外婆,此时她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她又看了看四周,月光正柔柔地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隔壁床上的外公有规律地打着呼噜,声音洪亮。遥想静下心来,闭上眼睛,抓着外婆的脚趾,听着外公的呼声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遥想在碗里的青菜中看到一只绿色的毛毛虫,又肥又大,她尖叫着哭起来喊外婆,差点把碗扔了。外婆听到哭声蹒跚着过来准备给遥想重新换一碗干净的饭,这时遥想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毛毛虫,发现它两只黑色的小眼睛,里面居然没有眼珠,小小黑黑的好像用蜡笔点上去的一样。它一动不动地漂浮在菜汤里,好像闭着眼睛在睡觉,肥胖的身体好像一个绿色的被吹的鼓鼓的气球,于是她看着看着咯咯笑了起来。外婆拿过她的碗把饭倒进钵子里的时候她还有点舍不得,接着外婆把遥想的碗洗干净又重新盛了饭。遥想捧着碗慢慢走到客厅的餐桌上去夹菜,不一会儿外婆也捧着碗蹒跚着走了进来,坐在长板凳上吃饭。
吃完饭遥想捧着空碗去厨房,碰到了等在那里的南星。她一看见遥想,就神秘兮兮地说道:“遥想,你知道奶奶问我什么了吗?”遥想摇摇头,“奶奶问我你是不是挂麻药把脑子挂坏了,一会哭一会笑,以前不是这样。”遥想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有没有坏。“听我妈说医生把你的肚子剖开了,把肠子都掏出来了,把你的脾脏切除了,然后再把肠子放进去缝起来。”南星一边咋舌一边做动作,“你感觉到吗?你挂麻药睡着了吧?”遥想回想起头顶亮的刺眼的灯光,摇了摇头,“听说你好几天没吃没喝,还吃我妈的手指是吗?”遥想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吃手指只是舔了两下。
过了两天,遥想全身起了红色疹子,外公找来刘医生,刘医生问过一些情况后解释道:“输血后都有这种反应,我给她开点药。这段时间给她勤擦身体勤换衣服,多走动。”接着说道:“她的手术线过几天也可以拆了,是去医院拆吗?”外公沉思片刻:“医院太远了,小孩来回折腾也不好,到时候麻烦你过来帮她拆个线。”听着外公恳切的语气,看着瘦弱的遥想,刘医生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带诊箱过来。”外公道谢后亲自送刘医生离开。
果然几天后,刘医生背着诊箱过来了,遥想躺在床上。只见刘医生小心地揭开她肚子上的纱布,拿出酒精,镊子和棉花。右手用镊子夹住棉花,左手往棉花上倒酒精,顿时一股清爽的味道扑鼻而来。相比医院消毒液的刺鼻味,遥想更喜欢酒精的味道,沁人心脾的感觉。接着她感觉肚子一凉,刘医生已经在用沾满酒精的棉花擦拭她的肚子。知道刘医生开始拆线,遥想连忙转移视线,一会看着天花板一会看着刘医生的头,就是不敢看肚子。
她只听见剪刀发出的细微咔嚓声,感觉缝线断裂时肚子上的肉不再紧绷而略微松动,以及线条抽出肉时微弱的刺痛感让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刘医生小心地拆解着缝线:“你一共缝了十一针,我要剪断十一根缝线,你不要动。”遥想皱着眉头微闭着眼睛看着刘医生的脑袋,除了眼珠四处转动,其他地方一动不动。拆好线,刘医生往遥想肚子上又用棉花沾酒精擦了一遍。离开时叮嘱外公,最近肚子不要沾水,不要蹲着,最好躺在家多休息,不要着急上学。
过了几天,“大姨”过来了,买了黑鱼,鸽子和水果。遥想在房间里听到客厅里的聊天,说是让她留级一年不去上学,遥想一听就着急了,立刻在房间里大声叫嚷着:“我不留级!不留级!”眼见没人回应她,她又从窗户看到几人陆续走向厨房,于是抬起双腿,狠狠地砸向床,一边砸床一边大声喊着:“不留级!不留级!”
过了一会儿,二姨的脸盘出现在窗户上,她那犀利的眼神遥想再熟悉不过,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听到了,你这小丫头,不留级就不留级,你把床砸的咚咚响,床都要散架了。”遥想气鼓鼓地鼓着嘴,停止了砸床。二姨看到听话的遥想,语气柔和起来:“你这样砸床,肚子不痛吗?”遥想捂着肚子的双手动了动,她当然痛,但是如果让她留级,她宁愿把缝线砸开。
由于遥想害怕留级,于是白天靠着被子休息时就在看书,计算着老师上课的进程,叫嚷着要上学,二姨不解:“这小小的人怎么这么倔呢?为什么不在家多休养一年呢?留级就留级是了。”遥想咬着后槽牙,鼓起嘴巴,不作声。“你还躺在床上,怎么去学校?”“我走路去。”遥想立刻接话。“那么远,你走路过去啊?你的书包呢?背着去吗?”二姨问道。“我背着书包走去学校。”遥想心想着更远的路她都走过。“这小丫头恐怕做梦,以为自己还好好的。”二姨见劝说无效,无奈走开。遥想却在脑海中勾勒着上学的路,计划着上学,她虽然不能快步走去学校,但她能碎步挪到学校。
过了几天,外公喊醒遥想去上学,并告诉遥想,她的书包已经让遥遥带过去了。遥想想起遥遥圆圆的笑脸,心里很是感激。吃过饭,遥想捂着肚子慢慢踏上上学之路。以前快步如飞的日子不复存在,如今只剩下负痛前行。本就不近的路程如今就像西天取经,为了打发漫长的路途,她开始在脑海中背课文,背完课文开始回忆数学题目,终于挪到了学校。老师已经在上课了,但他似乎已经知道遥想的情况,并没有批评她,反而表扬她坚持上学的勇气,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她捂着发痛的肚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讲。
一下课有几个同学为了上来:“遥想,听说你骑车摔倒了?”“遥想,听说你做手术了?肚子被剖开了?”“遥想,脾脏是什么?在肚子里吗?我也有吗?”遥想点点头,捂着疼痛的肚子,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她的肚子好痛啊,好像有刀一直在割自己的肚子。她痛苦地皱起双眉,内心呐喊着。眼见围观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其中一个女生愤怒地喊道:“你们能不能清静点!没看到她这么痛苦吗?吵死了!”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这才注意到遥想跟以前不一样了,于是沉默着散开去教室后面玩。
上课时遥想捂着肚子强撑着疼痛抬起头坐直听讲,一下课立刻趴在桌子上,捂住肚子,难受地哼了起来。中午她拿出外婆给的午饭钱,在快餐店里买了一份盒饭,吃完后继续趴在桌子上冷哼起来。放学时,和她同路的一个小伙伴将遥想的书包放进自己自行车的后篮:“遥想,我骑车带你的书包。”遥想道谢后捂着肚子和小伙伴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骑车的小伙伴骑一段路停下来等着遥想,偶尔还骑回来再骑过去。听着大家的聊天和嬉笑声,遥想觉得路程没有那么漫长和痛苦。到了离别的时候,还剩下一段路程,遥想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书包慢慢往前走,累了就把书包扔在地上歇一会,有时候拎累了就把书包往前扔一小段路,等走到书包旁边再捡起来往前扔,就这样凑合着到家。
到了家,她立刻走近房间,爬上床,靠在外婆叠好的被子上,闭着眼睛捂着肚子冷哼起来。有一次外公田里干活回来的早,遥想跟外公说肚子疼,想背着,于是干了一天农活的外公弯下身子,遥想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外公的背上,外公费力背起遥想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不到一分钟外公因体力不支将遥想放回床上,虽然只有一小会遥想却感觉自己的肚子没那么疼痛了,遥想就这样继续着学业。她记得外公的话,要争气,虽然一个多月没上学,但她没有落下功课,每逢考试她都能考九十多分。
这一天,遥想的父母都过来了,说要好好感谢柳校长和苏老师,遥想的骑车意外保险已经办好了。于是他们在街上定好一家饭店,然后去柳校长家里喊他,原本拒绝的他盛情难却,四人一起从村里出发到饭店,闲聊时柳校长说道:“苏老师你们喊了吗?”遥想父母为难道:“听说苏老师不喜欢遥想,我们怕他不会来。”遥想听到此话心里难受起来,柳校长一听立刻纠正道:“遥想是个好孩子,又乖又聪明,哪有人不喜欢她,我就很喜欢这孩子,我看好她。”说着看向遥想,“我们柳村出的孩子哪有不好的。”遥想看着柳校长脸上的笑容,难受的心顿时充满了力量。
“你们先去喊苏老师,他要是不来,我亲自来。”遥想父母连忙答应着:“不知道苏老师住在哪里?”“他家就在街上,柳老师也在街上,把他也一起喊了吧。”“柳老师是?”“大姨”开口问道。“哦,他原本也是我们柳村的,和我是同事,遥想的科学老师。”柳校长解释道。遥想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帅气的脸盘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当时报名的时候他还劝过苏老师收她,原来他也是柳村的,顿时内心生出一顿亲切感。
到了街上,考虑到遥想的身体,三人决定将遥想放在饭店。之后柳校长带着遥想的父母去找柳老师和苏老师,苏老师一开始不愿意过去,柳校长和柳老师喊了几次后他终于出来了。饭桌上大人们喝着酒聊着天,借着酒劲苏老师突然略有歉意地说道道:“我当初真是看走眼了,差点失去了一位好学生。”柳校长接话道:“我说的没错吧,苏老师,你不会收错人的。”“是,是,柳老师你慧眼识珠。”苏老师和柳校长互相敬酒喝了起来。
“你们怎么不把遥想接回身边?小姑娘很聪明,要是放在城里读书,以后还能考个好大学。”苏老师对着遥想父母说道。两人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遥想父亲连忙给苏老师敬酒。晚饭过后,大家在寒暄道别后各自回家。一到家,遥想就爬上床,捂着肚子靠在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