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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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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年
    过年的时候是最热闹和隆重的时候,腊月二十六开始,外婆和二姨就开始大清洗了,把家里所有的被单拆开洗,被子拿出去晒,能洗的衣服都拿去洗洗晒晒,连鞋子也不放过。外公会格外注意那段时间的天气预报,结合自己的经验,提醒外婆和二姨根据天气调整洗晒时间。



    为了庆祝新年,外婆还会做炒米糖花生糖芝麻糖。而制作这些糖点需要提前熬糖浆,把白糖放在锅里煮,一粒粒白白的砂糖居然会变成棕色的粘稠的糖浆熬好后,外婆会把糖浆盛在钵子里,放在房间里的储物间里。储物间上方就是上二楼的楼梯,只不过是密闭的空间,能听见上楼声看不见人。



    有一次南星悄悄跟遥想说:“遥想,你想不想吃糖浆?我们去偷一点,不会被人发现的。”看到南星偶尔的示好,遥想不想拒绝,而且她也想尝尝。于是两人结伴去了房间的储物间,那个地方遥想太熟悉了,平常和外婆洗屁股的地方,只不过装糖浆的钵子在更里面,连小孩都要佝偻着身体进去,不知道外婆是怎么放进去的。两人蹲着身子慢慢挪进最里面,把食指放进去扣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口感真不错,甜滋滋的。看到南星又用食指扣了一块,遥想也同样扣了一块,怕吃太多被发现于是两人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第一次偷吃没被发现,南星于是又找到遥想,两人不言而喻故技重施,正在里面吃的津津有味。突然窗户外传来二姨温和又略微生气的声音:“这两小丫头又跑来偷吃了嘛!”两人吓了一跳,遥想赶紧出来,此时一张略有生气的脸呈现在窗户上,炯炯有神又洞察是非的目光让遥想有点愧疚和紧张,看到只出来一个,二姨的声音继续响起:“还有一个呢?还不出来?”南星这才慢悠悠地吮吸着食指出来,二姨的目光柔和下来:“这小丫头啊!”“下次不能偷吃了,还没做糖点就被你们吃光了。”遥想哦了一声,跑出厨房找外婆去了。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外公带遥想去街上的澡堂洗澡,外公不放心遥想单独去隔壁女澡堂,于是把她带进男澡堂。里面雾气腾腾,遥想看见最近的一个大木桶还冒着热气,外公让遥想衣服脱了,接着把她放进去让自己洗,洗好了再捞出来,让遥想自己拿毛巾擦干穿好衣服。接着外公把她领到负责人那里,是一个老爷爷,嘱托他帮忙看下小孩,他进去洗个澡出来,老爷爷答应了。



    遥想于是站在老爷爷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店里,昏暗的光线,不大的房子,这时遥想注意到地上有一个不高的长长的黑色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紫红色纸包装的糕点,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整整齐齐地好像和遥想招手,遥想盯着糕点直到外公洗好出来。老爷爷热情地拿了一条递给遥想,遥想还没伸手接就被外公礼貌地拒绝了,她只好恋恋不舍地跟着外公走出澡堂店,边走还边看那些糕点,直到走出店门看不见它们。



    二十九这天一大早外婆就开始了做糖点,等遥想起来时只看见客厅里放了一个大木盆,里面是做好的炒米糖,白白的上面还点缀了芝麻。看了一会只见外婆手拿着刀从厨房过来,对着盆里的糙米糖一顿横竖切,圆圆的大糖饼一会就变成一块块的小糖饼,外婆催促遥想赶紧去刷牙洗脸,她在找袋子装糙米糖。遥想一溜烟跑到厨房胡乱洗漱脸还没擦干就去找外婆,如愿拿到一块炒米糖,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糖有点硬,只咬下来一小点,但是嚼起来很香,有大米的香味,糖浆的甜味还有芝麻的香味。



    看着外婆把木盆里的炒米糖分成两袋,一份少的放在自己的房间,遥想瞬间明白那是外公外婆和自己的那份,另一份多的放在隔壁房间,那是给二姨一家的。勤劳又心地善良的外婆总是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她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总是默默无闻地为家里所有人燃烧着自己,奉献着自己。烧饭烧菜洗碗扫地的都是她,但是她却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的。她不愿意遥想等她一起吃饭,每次开饭就会让遥想给外公先盛,遥想按大人顺序盛两碗,二姨父在就三碗,然后给自己盛一晚。可是外婆总是叮嘱遥想不用给她盛,她还有菜没烧好,盛早了也冷了,遥想只好把给外婆盛好的那份倒进锅里。



    等到她上桌吃饭桌上的菜早就狼藉一片,只剩下残渣。遥想经常吃的很慢,等着外婆上桌,挨着外婆坐着吃,而那时,也只剩下外婆和遥想两人在吃饭了。除了做饭外婆给孩子们做的零食遥想从来没见过她自己吃,总是遥想塞到她嘴里,她才吃一点。现在那份少的炒米糖,不用多想外婆不会自己拿着吃。放好炒米糖,外婆又拿着刀回厨房了,木盆又大又重,她搬不动,留给二姨去洗。



    遥想跟着外婆来到厨房,外边小锅里装满了油,还冒着热气。灶台旁边的砧板上摆满了整整齐齐切好的白色面粉条,遥想用手揪了一点点放进嘴巴,甜甜的面粉味道。外婆让遥想站远点,等会被油溅到脸上变成麻子脸,遥想不想变成麻子脸,于是她跑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坐在台阶上看外婆油炸面粉条。



    只见外婆熟练地将砧板上的面粉条有序地放进油锅里,白色面粉条瞬间在油里欢快地起舞,换上一身橙色的新衣,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似乎也在欢庆新年的到来。外婆拿着一个大漏勺把炸好的面粉条捞起来放进旁边干净的脸盆里,不一会儿,脸盆就堆满了。遥想也从台阶上下来,跑到脸盆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外婆提醒道:“才出锅,烫!”于是等凉一会后,遥想拿起一根金灿灿的面粉条咬起来,有点硬但是很脆,还甜甜的。



    曾无意听外婆提起过,她年轻的时候身体差,不像其他妇女能和丈夫一起出去在田里干活。在生产大队按劳分配的年代,别人拿外婆没去田里干活的理由不让外公拿两人份的粮票。外公护着外婆,霸气地回应,老子一个人抵别人两个人的活。外婆既心疼外公的辛苦又气愤他人的刁难,她只能竭尽所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干净有序,烧好饭菜,把菜里的肉蒸的鸡蛋让外公先吃,接着才是她的三个女儿,而她自己一口都没有。为了补贴家用,她还想到一个好办法,在家开始炸麻花和其他糕点装在篮子里让老大拿出去卖。没想到卖的挺好,比外公在大队干农活分配到的钱还多,于是其他人慢慢闭上了说外婆吃白饭的嘴。遥想吃着面粉条,想着之前的炒米糖,看着此时外婆忙碌佝偻的身影,她不禁有些愣神。



    除夕夜终于要来了,二姨父一大早又开始站在走廊的窗户对着里面喊:“小丫头到现在还不起来,天早就亮了。”遥想朦胧地睁开眼,这次这么早太困了,她觉得她脑子已经起来了但是她动不了,外婆在厨房听到声音沿着走廊过来,二姨父识趣地离开走廊往村前走了。走进房间,外婆看着睁开眼还没醒的遥想低声数落道:“这个疯子,又来喊遥想。”听着外婆熟悉的数落声,遥想觉得很心安,于是她又呼呼大睡起来。



    等到遥想睡饱了起来去厨房,发现厨房里堆满了准备烧的菜,简单洗漱后外婆打开放在煤炉上的锅盖,示意遥想拿碗盛粥吃,她继续忙碌着各种菜肴。不一会儿二姨也加入进来给外婆打下手,二姨父也回来了,张罗着贴春联,先把每个门上的旧春联撕掉,然后用桶装水,用抹布把门擦干净。他不会一个人干,南沐南星遥想被他喊着一起干活,南星自感奋勇去撕春联,撕完就跑没影。南沐把每个门要贴的春联分好放在旁边,二楼和楼顶也不放过。遥想跟着二姨父,拿着抹布擦门,旧春联是用糯米糊糊上去的,粘性大不好擦,通常要多沾点水用力多擦几次才能下来,南沐放完春联没有跑开,也加入了擦门的队伍。由于门很高,遥想还要踩在板凳上伸长胳膊才能勉强擦到门顶,好不容易把所有的门都擦完了。



    二姨父开始了贴春联,拿着一碗白色的糯米糊,在春联背面用刷子刷满,和南沐一人拿着上端一人拿着尾端,遥想则在旁边看看有没有对齐。有时候遥想看不齐,就和南沐对换,南沐指挥是否对齐,对齐后几人赶紧用手把春联抹开。很快一楼客厅房门茅厕门贴好,又上二楼贴客厅房门,接着上楼顶贴仓库门和楼梯门,最后下楼贴厨房门。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外公从外面回来了,进了房间拿出两个大红塑料袋放在客厅。遥想知道里面是黄纸纸钱还有鞭炮烟花,外公从街上买回家放到房间后,她就打开看过了。外公喊上南沐遥想,问南星呢?得知南星跑出去玩就没喊她回来。于是三人在厨房按年龄挨个洗了一下脸,外公拿上两个枕头稻草,拎上客厅的纸钱袋,南沐自告奋勇拎起装着鞭炮烟花的袋子,三个人浩浩荡荡往村前的田野走去。



    走到田野的一个地方,外公停了下来,打开手里的纸钱袋,先把黄纸钱拿出来铺成一个大圆圈。接着把印着天地银行的纸钱拆散,均匀地铺在大圆圈里,示意南沐把鞭炮烟花拿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南沐拿着袋子小跑了一段路:“爷爷,够了吗?”外公回应:“够了够了。”接下来外公开始点火柴,掀起黄纸钱底部,触碰到火焰的纸钱瞬间燃烧起来,外公从不远的地方找来一根木棍,托起大圆圈的底部,好让火焰更加均匀地燃烧。南沐遥想也捡了一个个小棍子,学着外公的样子要挑起大圆圈,外公急忙喊住两人停手:“不要乱碰,钱不能烧碎,烧碎了老祖宗不好捡。”遥想停了手,怔怔地看着大火出神,南沐则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戳一戳纸钱。



    中途,外公把枕头稻草放在离纸钱不远的地方,跪在稻草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老祖宗保佑全家人!”接着起身喊南沐磕头,然后到遥想磕头。等到纸钱全部烧干净,外公带着南沐去点鞭炮烟花,外公点燃鞭炮顺手一扔,顿时劈里啪啦的响声震彻田野,南沐点上烟花的燃芯,快速跑开,瞬间田野里回荡着轰隆隆和劈里啪啦的响声。外公捡起地上的枕头稻草,带着南沐遥想回家。



    刚到客厅,一股浓厚的醋味扑面而来,原来是二姨父拿着烧红的铁块和醋给房间和客厅消毒,等他从楼上下来一瓶醋已经见底了,放好铁块外公和二姨父把客厅的桌子换了个方向。此时周围已经响起了鞭炮声,是别人家的,外婆和二姨还在厨房里紧张地张罗,二姨父走进厨房问好了没有,得到回应:“快好了。”于是他去别人家溜达一圈去了,外公在一个冒着热气的脸盆里把碗筷酒杯一个个捞出来,拿起一把筷子和几个碗。遥想拿起几个小酒杯,学着外公的样子,在八仙桌每条边摆上两个酒杯,一共八个碗八双筷子八个酒杯。摆碗筷之前,还要擦一遍桌子和凳子,摆好碗筷之后,不能再碰桌子和凳子。



    不一会儿,二姨把菜陆陆续续送上来,摆满了面向大门口的一条桌边,最中间放了一碗倒扣的椭圆形米饭。外公又从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的枕头稻草,摆在桌子正前方,对着桌子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山上腰老太公老太婆都来家里吃饭了,保佑全家一家老小身体健康。”说完又磕了几个起身,南沐也跪下磕了几个,遥想也跪下磕了几个,二姨在厨房洗了把脸也过来磕了几个,说了一些保佑健康的话。二姨父和南星回来,被去厨房洗了把脸也跪下来磕了几个,遥想去喊外婆,外婆摇摇头不说话只顾着忙活,外公说:“你奶奶不用磕的。”遥想看着外婆她不知道外婆到底想不想参与。转头一想,外婆腿脚不便,腰也不好,也不方便磕头。



    磕完头,二姨父点燃了烟花,意味着通知老祖宗回家吃饭,小孩门全都到房间看电视去了,不能在客厅打扰祖宗。等了好一会儿,外公通知孩子们可以出来了,遥想看见外公用筷子在每个碗里夹了一些菜和米饭放在另一只手里,扔到庭院的一个角落,接着把酒杯的酒也撒到那个角落,吩咐孩子们把桌子上的碗筷酒杯收回厨房,饭菜也收回去再用锅热一遍,接着把桌子慢慢挪了个方向。第二次端上来的饭菜才是今晚开吃的饭菜。这是一年中唯一一次外婆在桌子上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座位是随机的,外婆和外公坐一边,遥想有时候也凑过去,变成外婆和遥想坐一边,外公和南沐坐一边,本来二姨和二姨父坐一边,有时变成南星和二姨坐一边。



    吃完晚饭喝完饮料,就到了给压岁钱的环节了,外婆会拿给遥想南沐南星每人五十,崭新的,是外公特地上街兑换的。南沐南星已经跑开去各自小伙伴那里了。遥想把钱给外婆管理,外公不知去向,二姨父已经去村后看推牌九的去了,二姨和外婆把饭菜整理好放进厨房的碗橱里,有人喊她去打麻将,留下外婆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外婆让遥想出去玩一会回来,出门前让遥想先洗脸洗脚,等会回来直接睡觉。遥想先去了村后的牌九场,还没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密密麻麻都是人,里一层外三层,最外边的人还站在板凳上伸长了脖子,遥想挤上前,利用自己的身高和体型优势,很快从大人缝里挤到里面,伸长脑袋好奇地看了看。



    桌子上摆了一些扑克牌,扑克牌的旁边放着零零散散的钱,旁边还有人押注。遥想往对面一瞅,发现两个舅舅也在里面押钱,开牌后有人叹气大声嚷嚷有人喜笑颜开,赶紧拿桌子上的钱,再进行下一轮。旁边的人看到遥想,问了句:“这是哪家小孩?”前面的人齐刷刷看向遥想,这时两个舅舅也看到了遥想,示意遥想回家。遥想于是退出人群,往二姨的麻将桌溜达了一圈,接着去了村前小伙伴家看了一会电视,然后回家。到家后发现外婆洗脸洗脚准备睡觉了,于是她等外婆洗好,和外婆一起睡觉。睡觉前,外婆把厨房后门拴好后还用锄头顶着,前门用锁锁起来,把钥匙放在客厅桌子上,客厅的后门和前门都是关着的,但没有闩,轻轻一推就能进来,安排好一切外婆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