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擢玉楼。
入秋之后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的炙热,多了几分温和,照在丛二的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盹。
正当他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女子推开门从光影里走了进来。
“请问,荀先生在吗?”女子开口问道。
“您来的可真不巧,荀先生出去有些日子了,您有何事,等先生回来了我可以代为转达。”丛二赶忙起身,笑脸迎了上来。
芍归久叹了口气,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刚出了擢玉楼,芍归久便被路边酒摊上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诶,你听说吗?这届七星山的祈雪节怕不是办不下去喽。”
“你是不是说大徽国钦天监监正今年不来的那件事?”
“管他七星再怎么厉害,毕竟还是在人家大徽境内,占的还是人家大徽的土地,监正不来,他们谁敢妄动。”
芍归久闻言,眉头一皱“钦天监监正不来了?师父怎么没跟她提起过?”
芍归久刚想上前去问寻,那几名男子却付了酒钱,走远了。
忽然一股新鲜出锅的桂花糕香气飘来,芍归久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好香啊,刚好饿了,不如先吃饭!”
说罢,芍归久便顺着香气去寻卖桂花糕的人去了。
桐络镇虽说是七星山脚下的第一大镇,但却因为四周被群山环抱,面积算不上大。镇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商户,高低不一的楼层错落有致,但东西纵横的街道却盘错复杂,稍有不注意,便会走岔路。
“啊,明明香味很近啊,怎么就是找不到呢?”芍归久望着小道尽头的高墙叹息道。
芍归久从未下过七星山,这是她第一次趁着四宫三殿筹备祈雪节,偷偷溜出来想找荀先生,却不曾想竟被桐络镇错综复杂的街道绕晕了眼。
正当她耷拉着头,绕弄衣角的时候,一道劲风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袭来,风里还掺杂着暗器。
芍归久闪身躲过正面而来的一枚六角玉片,却被侧面而来的另一枚玉片划伤了胳膊。
“你是何人,为何偷袭我?”芍归久按着被划伤的胳膊,开口问道。
只见在小道尽头的高墙之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紫袍的男子,只是男子整张脸都被一张面具罩着,辨不清模样,手里还握着一把玉箫,玉箫之上刻印着一颗繁星。
“你是何人?”芍归久再次开口问道。
男子却不答,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冲进了墙外的山林中。
因为没有武器傍身,又怕那个男子只是为了引她过去,芍归久便也不敢贸然地去追。
行至山林深处,男子望着血迹在玉片上慢慢化为点点银光,不禁笑道“看来今年的祈雪节或许会比往年多一些看头。”
说完,玄袍男子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林中。
正当芍归久望着那座高墙出神的时候,一道阴影遮住了她头上照下来的日光,温热的呼吸在芍归久脖颈间绽开。
“晴天打伞,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了。你说是吧,钟离序?”芍归久笑着转过了身,看向身后的男子。
男子一身青衣,左手持着一把藏青色的伞。
伞名化春,是钟离序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的武器。伞面上除却藏青色便只余几片枯黄的树叶。
钟离序说过,伞面之上的几片枯叶犹如生命将颓,而通面藏青则象征着生命长青。人生一世,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更多的时间则是活着,不论是否甘愿。
七十二根伞骨,每根伞骨中都含有一根游丝针,即使强敌来犯,至多三针便可取其性命于刹那间。
伞的阴影之下,钟离序缓缓抬起头,半边脸上撒上了薄薄的一层阳光,看上去柔和无比,原本平静的脸上,在听到女子口中唤出的自己的名字而添上了几分喜色,却在看到芍归久血迹斑斑的胳膊时皱起了眉头。
钟离序赶忙丢下手中握着的化春伞,从袖中拿出止血散便开始为芍归久上药。
钟离序是七星山天璇宫最小的也是最有天赋的弟子。
天璇宫专司药理,本是四宫三殿中极为重要的存在,但由于世间既有仙脉且又在药理上有天赋的人不多,使得天璇宫弟子从开始的百余人变得愈发的少。直到钟离序拜入天璇宫之前,算上天璇宫宫主岑燎也就五人而已,而钟离序便是这天璇宫的第六人。
“阿衍,你怎么受伤了?”包扎完伤口,钟离序才开口问道。
“被一个奇怪的人偷袭了,不过,都是小伤。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我还急着去吃桂花糕呢。”芍归久说完便往小道外走去。
见芍归久不愿意多说,钟离序也不再多问,只是合上了化春伞,跟了上去。
刚出小道,芍归久便被一个疾行的男子撞了一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钟离序赶忙抬手用疗愈术稳住往外渗血的伤口,而后抬头微怒地看向男子,男子被吓得朝着芍归久连连拱手道歉“对不起了,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有些着急去看这次大徽国来的贵人。”
“没事的。不过,大哥,您刚刚说大徽国有贵人到?可是不是说钦天监不来了吗?”芍归久托住男子的双手,问道。
“可不是嘛,就刚刚的事。这次可是来了比钦天监更厉害的人物,而且听说这次来的可不止一个贵人,好像将军府和太子殿都有人来,听起来好不气派呢。”男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听到将军府,钟离序面色一滞,但也真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我看姑娘和您身边的这位公子装扮衣着均不凡,想来也是从外地千里迢迢来到我们桐络镇的吧,那你们可更要去看看了,万一真的是太子殿下,那可真是了不得呢。而且你们外地来的,不都是为了趁着这祈雪节见一见这些贵人和仙人吗?”男子打量了一下钟离序便很快转头看向芍归久。
“是嘛,那可真是要赶紧过去瞧一瞧了,多谢大哥相告。我们也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快些去吧。”芍归久笑道。
男子也不过多再停留,朝芍归久两人挥挥手便去桐络镇镇口看热闹去了。
“钟离序,你听见没有?为何今年大徽国的监正这次没有来,却来了这么多皇亲国戚,还一次来了这么多人?”
见久久没有人回答,芍归久便转过头看向钟离序,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于是便伸出了右手在钟离序面前晃了晃。
“放心吧,这点小伤还没有我练武时候受的伤严重呢,更何况不还有你这个医学天才帮我疗伤,真的一点事都没有。”芍归久怕钟离序不信,还挥了挥受伤的胳膊。
“是啊,今年较于以往是有些奇怪。不过帝国来使也都是经过各个师尊同意的,想来应也不是什么坏事。”钟离序捉住了芍归久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手,沉声道。
芍归久哼了一声,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可我总觉得很奇怪。”芍归久低声说道。
先是传出钦天监监正不来的消息,而后又让她遇见那个紫衣男子,现在大徽国的贵人就到了,一系列的事情有些过于巧合,让她不禁有些心绪不宁。
“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山下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要先回去了,想来你下山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就赶紧去吧。”芍归久说完便准备捻诀召唤仙鹤,却发现一只仙鹤也都召唤不来。
“你忘了,咱们七星仙鹤总共也就那十七只,既然今日大徽国的人来了,仙鹤肯定都被唤去接待他们了,你自然是召唤不来一只了。”钟离序笑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不知道不能召唤仙鹤,又没有可以御风而行之物,你又是怎么下山的呢。”
“你管我怎么下山的。”芍归久瞪了钟离序一眼便气鼓鼓的走了。
总不能告诉钟离序自己是偷偷躲在上山运送食材的牛车上出来的吧,那样他说不定就该嘲笑自己了。
“阿衍,那不是回七星山的路,你走反了。”
“没反,我要先去换身衣服,再买匹快马,不然天黑之前我就到不了紫薇殿了。”
“那你不吃桂花糕了?现在镇口肯定也很热闹,你就不想去看看?”
“不吃!不看!”芍归久回道。
“还不算笨。”钟离序望着芍归久的背影笑道,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钟离序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苦色。
“要是你能再多和我一起待一会该有多好。”
我或许,真的有些贪心。
说话间,太阳被风吹来的云朵遮住了一角,天也变得昏沉了些,桐络镇在光下的阴翳便少了些许,一阵风吹来,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便洒了下来,有一片正好落进了钟离序合上的伞中,“要不还是打上伞吧,说不定就快要下雨了。”
说罢,钟离序使劲摇了摇头,撑开了化春伞。
只是,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