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阿姊要去哪里读书?”
“去七中。”
“我会好好努力的。”
响响说。
“爸爸妈妈对你没太多要求……”响响站在原地,不能理解
“没太多要求,什么意思呢?”
她又在脑海循环了一遍。
过几天,她忘了这回事。
转眼,又到了开学季,婷婷已经去了七中。响响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升学考——中考。
这一年,诸多巧合的“不顺”开始了。
阿城的“花边新闻”又来了。
之前的事,阿梅心底一直有根刺,现在悲剧又重演了。
“车上载的到底是谁?”
“没谁!”
“否认是吧?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你!”
“看到那个卖茶叶的女人。”
“人家卖茶的,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阿城,你欺负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你说说?”
阿城挑衅。
一来二去,两个人越吵越大声。
响响正在紧张备考,实在受不了走到客厅,把书愤怒一扔,“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啊?没看到我要中考了吗?”
“你看你爸!都在做些什么事!”
“别污蔑我!你倒是拿出证据!”
“证据,不就是车上那个女人吗?”
“下个班顺趟接人回来怎么了?你这脑子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下个班顺趟吗?那你倒是挺巧的,天天顺路啊?”
“你再这样,我去市区的房子睡。”
“去啊,你有种叫那个女人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看你没饭吃上哪去!”
阿梅声嘶力竭。
门外,阿城早就跑得老远。
响响躲进房间里哭。
接下去的好几个月,她都在爸爸妈妈的争吵声中度过。
那些与姐姐备考的鲜明对比,也在她心上重重划上了一刀。
爸爸妈妈对待她,确实是有所区别的。
有好几次,阿梅想到阿城在外面找女人的事,情绪就越发激动,她一激动就要找响响念叨半天。
“整天读读读的,真是个书呆子!”
阿梅又在念了。
“有空得来帮帮妈妈做做家务活儿,别只是想着读书行不行?”
阿梅叠衣服时候不耐烦地念起来。
“妈,我中考结束后再补回来,行不行?”
“你再怎么读也没用的!”
阿梅抛出这句。
响响又气又不敢吭声,只得咬咬牙继续在房间里复习。
深夜,阿城喝醉酒回来,响响原本要跟父亲商量中考志愿的事,看到父亲醉成这样,只好改日再谈。
离中考只有不到一个月了,课业越来越繁重,响响一面要认真备考,一面还要忍受家里的鸡飞狗跳。
“喝喝喝!又出去喝!”
“你管我!”
“不管你,你外面躺尸我也不管,反正钱是一分没落着!”
“没钱你怎么买菜做饭?这么多年,我一睁开眼,全家都来找我要钱,老公我要钱买菜,爸爸我要交钱学习……谁他奶奶的管过我的死活,都是把老子当成赚钱机器!”
“行了行了,你也没多辛苦,全世界男人不都是这样,挣钱给老婆孩子花,难道不对吗?”
“是,你们都对!做爸爸的唯独不可以有半点私心为自己。”
“谁管着你了?你不是钱都握在自己手里,防我跟防贼似的!”
阿梅又大声叫囔。
“是又怎么样?你爱过我吗?你是爱钱吧,老子没钱你能跟着我?啊?你摸着良心说说,你早就跑了你!”
阿城破口大骂。
“你,不出去工作,天天伸手来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他又骂。
阿梅委屈地哭喊,“老天爷啊,当初是你要我在厂里煮饭给工人吃的,现在发家致富了又要把我踢出去,你这个负心汉!”
阿梅指责道,情绪越来越激动。
“啪!”
阿城把桌上的杯子推倒在地。
此刻,正在备考的响响痛不欲生。
她无法去做什么,只能默默流着眼泪去忍受。
次日,响响的班主任看到她还没填志愿,就来问她,“响响,你怎么还不填志愿呢,”
“爸爸要我等他……”
“那你跟父母好好商量。”
响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
阿城已经清醒。
“爸,我想上一中。”
“嗯,爸爸也有话跟你说。”
“咱们这些年呢,办厂修路,家里欠下一堆债务,爸爸在想,姐姐成绩那么好,中考也落榜了,那就说明什么呢?咱家跟一级学校无缘,既然如此,我们经费也有限,就去七中读吧,如何?”
响响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在爸爸前面流泪。
“可是……”
此刻,她很痛苦,她想要去到更宽广的世界,可是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张手在把她拼命往回拉。
“我知道你想上一中,可是呢,姐姐成绩比你好,最后也是没考上嘛,说明难考,我们还是去七中吧?把这个填前面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再去填一中。”
响响的班主任特别交代过她,志愿不可以把七中填前面,那样的话,即使分数达标,一中也不会录取。
上面有明确的等级先后顺序。
站在电脑面前,响响爸爸把志愿改了。
“按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不容推辞
“爸爸,我想去……”
“就那么决定了。”
“可是老师说……”
“不要可是了。去学习吧。”
响响回到屋子,哭得很悲伤,带着痛苦,她也只能选择往下读,但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远离这儿,去到更美的地方。
而阿城阿梅没有想到的是,在爸妈不断的争吵声中,响响却意外考出了比平时还要高的成绩。
响响握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手在颤抖,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可是,再也……没机会了!”
她心如死灰,感觉自己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响响,乖……我们去七中也可以参加高考,再说了,姐姐也在那里呀,那里也有优秀的学生。”
阿梅看见响响一个晚上不吃饭,作为妈妈,她也担心。
“妈妈知道你难过,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响响越听越伤心,心里恨极了爸爸。
从那以后,响响的内心早有了变化,但她装作风淡云轻,不在乎学习,也假装不努力,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她有高飞的想法,因为,他们会做的事是随时剪断她的翅膀。
“阿城,咱们响响不会作出什么傻事吧?”
“得了,这孩子呢,我了解,向来懂事,向来呢也是懂事的孩子多牺牲些!”
“我是说,七中……”
“送到那我也是有考虑的,一来是婷婷没有考上,这孩子好胜心也强,如果让响响去上了,未来婷婷会怪我这个做爸爸的不公平。还有,咱们响响懂事,这委屈我也知道,将来我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她。再者呢,女孩子,心性不能太高,能力也别太强,男人见了都怕,还是平庸一点,好找婚事,日子也平静一些。最后一点呢,女孩子不用花太多,放在同一间学校,可以省下接送的交通费用。一中七中两个是相反反向,都二三十公里,接个孩子要花掉老大一笔汽油费啊。”
“你呢,自然有你的考虑,只是孩子将来怨你怎么办呢?”
“她不会怪我的,她也会成为父母,父母也是人,是人就有局限性,做人谁没有半点私心呢?”
“好好,将来但愿孩子别怨恨就行。”
响响经过爸妈房间,不小心听到了对话,泪水又再次涌出来。
她无法忍受住这样的痛苦,明明成功就在眼前,爸爸非要让自己退回原点。他永远在计算着开支,一笔关于如何花最少的钱养女儿的费用。
“你们要拆东墙补西墙,我会把整面墙都推倒的,爸爸。”
响响在内心暗暗发誓。
她多无助呀,小小的身躯,尚无反抗的任何能力,她只能暂时选择妥协。
进入了七中,她比所有的同学都要努力,夜里十二点了,她的台灯还在亮着,有时读到睡着了,舍长就来帮她把台灯关掉。
这一年相处,她从其他同学那里知道了,原来七中是一处‘避难所’,所有‘落榜’的考生都被分配到这来,而每年高考考上的也都是这些落榜的人。
巧的是,这些来上七中的人,有一半是家里重男轻女,即使中考考了很高的分,也被父母指定到这儿上学。
响响的内心感到一阵悲哀,悲哀的是,世界上不只有她一个人面临不公的痛苦,还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在为之努力着。
“那个更高更远的世界,我还有机会看到吗?”
响响在给杨阳的信中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杨阳如愿以偿上了一中。
他们一直保持书信来往,到了高中,他们基本没什么时间登录QQ。
直到有一天,杨阳给响响回去了一封信,内容是这样:
“或许我们从前还是说得上话的好朋友,可是近来,我发现你的观点越来越不同,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出在所在的学校不同,我们在的环境不一样,我总感觉我们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可以继续了……你说你的分数在那个学校是靠前的,而在我看来,这个分数确实一般,要实现梦想,这个分数远远不够。以后的日子,希望你继续努力。大学见。”
此后,杨阳没有再跟响响联络了。
那一刻收到信的响响,心脏像被撕扯开了一样,这意思在说,他们的世界已经没有了交叉点,他或者也有了新的朋友。
“我注定要被所有人抛下吗?”
响响在内心呐喊。
“为什么一定要争上下呢?我承认自己的成绩不好不行吗?我承认自己在一个普通的学校变得更差了不行吗?为什么自尊心要这么强,为什么一定要说自己也不错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叫我去跟爸爸争取转学,我不做呢?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这么痛苦?”
响响在空间记录下自己的私密日志。
响响失去了往日最亲密的朋友,曾经,他们有共同努力的方向,曾经他们也并肩作战过,那些教她做题鼓励前行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响响落在跑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她最终不得不承认,教育资源对一个向往外面更大的世界的人来说,始终有所区别。
她通往成功的垫脚石早就被踢掉了。
直到婷婷考上了一所普通高校,响响也跟着上了高三。阿城阿梅沉浸在“以小博大”的喜悦中。
这一天,阿城摆起了酒席庆祝,他对在场的兄弟说,“其实啊,我们不看中什么一中,它不重要,交通那么远,住宿虽然好,费用也高,看看我们婷婷,七中虽然破破烂烂的,但出人才啊,我们花了最少的钱达到了最大的成功。大家伙学习学习!”
这些话让在场的响响听了十分难受,婷婷也不例外,她比响响还要沉默,她们都是这个家在费用删减上可以随时牺牲的角色。这其中的苦难只有她们经历过的人才知晓。
也是在这一年,响响比从前更加独立成熟了。她看了许许多多的书,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想信念:她要上大学,要去外面闯荡,女孩子也可以去看更好更美的世界。她从前不会拒绝爸爸妈妈的“好意”,不敢在爸爸妈妈面前说“不”,如今,她身上仿佛有了使命,那就是——让爸爸妈妈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那个没有重男轻女的世界。
有一夜,她在心里想:“我是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但这些年来,三个孩子里面,爸爸总是牺牲我,他刚愎自用,总是觉得自己没错,他还想花费最少的钱得到最大的利益,看到姐姐考上了,所以我也应该从这儿出去,是吗?我偏不。我要告诉他,这个社会,教育资源就是存在阶级区别,我还要告诉他,一块金子如果没放到显眼的地方,根本没人会看到。还会从它身上狠狠地碾压踩下去,变成困难的绊脚石,而井底之蛙的重男轻女偏见是这个小镇的罪魁祸首!我要让他们立刻清醒过来,少做以小博大的梦!”
这一年高三,对响响来说,是混乱的一年,她焦急地在期待着些什么,从前,父亲让她扑空的回忆,她无法再去忽略它们了。
她打算让他们立刻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