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阿妹吃饭又没洗手!”
这几天看到大家都在夸响响,婷婷心里不乐意,抓住机会就打小报告。
“你胡说,我刚刚没吃饭前就洗了!”
“你才胡说,我没看到,就是没洗!”
“我才不洗给你看!略!”
“妈妈,你看二姐,又在捣乱了,她不好好吃饭!”
弟弟也嫉妒响响最近总是被大家夸赞,看到阿姊挑妹妹的刺了,他也跟着一起。
阿梅被姐姐弟弟一阵打小报告弄烦了,“都别吵了,快吃饭!响响下回不洗手别上来吃。”
“可是我洗了呀!”
响响委屈地反驳。
“好好,洗了就洗了,大家安安静静吃饭不好吗?”
“你也是,别老是说妹妹!”
婷婷还是不甘心,下定决心要在其他地方超越妹妹。
“妈妈,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饭后,阿梅正在洗碗,婷婷过来。
“什么秘密?”阿梅问。
“阿妹总是趁你们睡着后打着手电筒看课外书。所以她成绩不好。”
“哦,有这回事?”
婷婷点头。
“我偷偷告诉你,下回你去抓妹妹,不要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这下,响响在后面听到了,她心底很难过,她把阿姊当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姐,但是阿姊却这样对她。
响响以为自己进步了,大家都会为她感到高兴,可是最先伤害她的,却是自己最亲近的姐姐。
后面的一些天里,她都闷闷的。
她开始动笔写日记,日记本却从不敢带回家,曾经,姐姐把她的日记本拿出来阅读。
为了怕姐姐打小报告,响响有几天都不怎么敢看课外书了,她喜欢看一些课外名著,从书上了解外面的世界。
可是没过几天,姐姐从墙角衣柜拿出了一本《伊索寓言》,“妈妈,你看,阿妹没有认真学习。”
阿梅原本要批评响响,但又想到她刚刚才获奖,还得到了一笔稿费,心里也就不再计较。
然而,婷婷觉得开始偏心了。她渐渐感到自己曾经被关注的光环被妹妹抢走了,于是她整日关注妹妹去向,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来报告父母。
响响呢,一开始还是傻傻的,以为姐姐还跟从前一样似的,也就对她什么都不设防。
“妈妈,我看到阿妹在课堂上跟别人开小差了。”
“哦,有这回事?”
她点点头。
“还有弟弟也是,考试偷瞄同桌……”
“好了,孩子,谢谢你来告诉妈妈,以后再发现也跟妈妈说,一会上街上给你买最爱吃的烤肠。”
婷婷看到妈妈听进去了,心满意足,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到了深夜,阿梅跟阿城聊起来。
“阿城,你发现没有,这段时间,响响进步了,婷婷有情绪了……”
“你说的,我也观察到了。”
“这三个孩子来来回回的,还真是叫人好笑。”
“随他们去吧,长大后是要嫁人的……”
“哎,你可不能这样说,虽说是要嫁出去的,但我们以后总要孩子们养老吧,你也不能偏心得太严重。”
“你还说我呢!”
阿城冷笑一声。
“老二最知疼人,蛋糕拿回来还知道给你吃,你倒好,不领别人情。婷婷可都跟我说了。”
“这三个孩子啊,都懂事,但是呢,我也看到了,有些事,只要响响不去做,他们俩就不会去做,所以,咱们只要把老二拿捏住也就行了。”
“啥情况?”
阿梅疑惑。
“上回呢,老二看到咱俩忙得不像样,就洗了几天碗筷,你没发现吗?她一去,这老大也不好意思待着玩了,也上前去帮忙。”
“哦,那确实是!”
“所以嘛,你担心什么呢?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嘛,三个孩子难免会争宠,我们只要坐着看就好了,受益的是谁呢?你想想?”
阿城阿梅面对面,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想不到啊,你这个爸爸还挺有智慧的。”
“哎,一家之主难当,你不知道我的心,以后你会明白我的心。”
“行行,你们大老爷们厉害。”
阿梅忍不住要夸赞他。
此后,他们兄弟姐妹吵架了,阿梅跟阿城都会刻意回避,除非实在闹得不可开交了才会出面处理。
随着年龄越长越大,三个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而家里也开始出租越来越多的分歧与争吵,不过,他们不像小时候那样打小报告了,取而代之的是,认认真真学习,在学习上碾压其他兄弟姐妹。
小升初那一年,婷婷以学区第一名的成绩荣升为一名初中生,消息传开了,学校老师都认识婷婷,响响不管在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老师们对婷婷的夸赞。
到响响上六年级的时候,教过婷婷的老师把响响叫到办公室,“响响,去年你姐姐考了学区第一名,你呢,什么想法?”
“也像姐姐一样认真学习。”
“嗯,真乖!”
“姐姐平常教你读书吗?”
“不太教。”
响响认真回答。
“那你遇到难题呢?”
“问同学!”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对于学霸的妹妹,或许还有点基因在,有机会再得第一名成绩。
那几年,只要带的毕业班成绩优异,教育工作者都能收获奖金。
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响响身上时,响响突然不堪重负了,毕业考成绩一出来,她只考出了很一般的等级。
除了作文比赛,响响还没有面临过其他的压力,小升初算是她的遗憾了。
学习旅程上的短暂失败为响响带来了一丝气馁,她开始为初中学习生活感到担忧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天,响响在院子玩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探头走进来,“响响,你妈呢?”
“她出去了。”
“阿城在吗?”
“爸爸!”
“阿城,你姆妈快不行了!”
阿城听到这消息,立马撂下手中扳手,“我去看看!”
阿城牵着响响就往古厝走。
响响从爸爸口中知道阿嫲快走了,一些复杂的回忆在脑海浮现。
“爸爸,阿嫲又生病了吗?”
阿城心事重重,过了好一会才回复,“嗯。”
阿梅步伐匆匆,忽然从旁边小道冒出来。
“那个,阿城,听说姆妈快不行了……”
“我知道。”
阿城此刻内心很复杂,似乎有一些懊悔,脑海也陷入了回忆。
几年前,因为店里经营不善,阿城选择关店,把积蓄用来建平房,也因此在那时欠下一堆债务,尽管后来还完了,但留在阿城心间的,是姆妈那时的不理解。
在落魄的那几个月里,他无法拿出交给老人的月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唯有一次,他好不容易从客户那里收来了款,正兴冲冲往家里跑时,却听到姆妈在门外与邻居的家常对话:
“阿田,小儿子没少给你吧?你那么疼他。”
“哪有,最近几个月月钱总是没给。”
“啊?分家了吗?”
“都是各自吃各自的。”
“小的跟大的哪个挣得好?”
“大的比较努力。”
“哦,刚出来挣钱,是会起起伏伏的,也给点时间……”
阿城向来要面子,报喜不报忧,那一年生意不景气,他也感到一丝窘迫,回古厝他总是把头埋得很低。
好不容易要到钱了,转身就想给姆妈送去,他也期待姆妈能够认可他。
听到姆妈跟邻里的对话,阿城高兴的心情瞬间变得十分沮丧,放下钱在屋头,撂下一句:“姆妈,钱放桌上了。”随后,转身离开。
自从那以后,阿城倒不大经常回家了,月钱还是照给。
之所以伤心,是因为他向来是家里最宠爱的小儿子,其他妹妹都没机会上学,唯独给阿城上到了初中。长大成人后,阿城并没有意识到身份的改变,他仍期待着父母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宽容他。
那回听到姆妈在院子的对话,他立刻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也瞬间明白了: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
如今,姆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阿城百感交集,是否过去不该因为小事而计较,应该多陪陪姆妈。
响响的阿嫲已经走了。他走到屋里头,只有一块红色被子裹着,他再也看不见母亲。
响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似乎最难过的感受总是会用迟来的泪水来表达。
“我当时不该见了阿嫲就逃的,她曾经那样照顾我,我不应该因为害怕而逃的。”
她在内心自责,阿嫲生了病变了样子,年幼的响响在当时确实被吓到了,加上阿梅的有意阻拦,她没办法常常回古厝。
直到阿嫲离开那一刻,响响跟父亲一样,心中都是懊悔。
“这就是遗憾吗?”
响响第一次从现实生活里品尝到了真正不可挽回的遗憾。
丧事结束了,阿城整个人心不在焉,陷入长久的自责。
“阿城,别这样……”
“当时姆妈能理解我就好了。”
“她会理解的。”
“好日子来了,她却走了……”
“再说这些就没意义了……”
“嗯。”
从那以后,阿城变得沉默了许多。
带着诸多遗憾,响响升上了初中,繁琐的课业让她透不过气,也在这一年,她喜欢上了绘画,绘画能让她感到放松。
“怎么又画画了?”
阿梅走到房间里头,看见响响拿着画笔在画画。
“作业都写好了。”
响响回答。
“家务也帮妈妈做一做!”
“姐姐也在玩。”
“你先做好你的,她自然会做。”
“妈妈,我想画完再做。”
阿梅翻了个白眼,“我就想不通,你个榆木脑袋,画画有什么好的!”
响响习惯了,每当自己喜欢上一件什么事,父母总是不理解,随之而来的是冷言冷语。
而这背后,他们关注的,其实是一笔因为兴趣爱好带来的隐形花费。
看见响响在一旁画画,阿伟也走过来看,“二姐,你在画什么?”
“随便画。”
“我也想画看看!”
阿伟拿来椅子,坐在旁边看响响画,然后又要了一张白纸,自己也在上面画起来。
这一年,阿伟还在上小学。
阿城从外面回来,看到响响跟阿伟都在画画,“怎么画上了?”
“爸爸,我想学画画!”
阿伟撒娇问爸爸。
“爸爸,我也是。”
“这样吧,阿伟先去学看看,效果好的话姐姐再去,怎么样?”
阿城说。
响响沉默了,进入青春期,她的心思越发细腻。
“太棒啦!爸爸我想学素描!”
“弟弟想法真不错,姐姐上初中,课业多,先完成作业,嗯?”
看见响响不吱声,阿城又靠近她再次问。
“哦……”
夜晚,关上门,响响感到很难过,她准备回信给笔友,她展开纸刷刷写着,“你有自己的兴趣吗?你爸妈会支持吗?还是叫你好好完成作业?”
“月亮很沉默,我也是。”
在信的结尾,响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写完,她又带着烦恼睡过去了。
一礼拜过去了,响响还是照常放学写作业,阿伟不一样,已经连续上了几天绘画班。
“二姐,绘画太有意思啦!我喜欢画画!”
看到弟弟一脸难以掩饰的开心,响响感到阵阵失落,她不是不能体会绘画带来的轻松愉悦之感,而是因为爸爸区别对待带来的阵阵失落。
“你们都画些什么?”
“苹果,方块什么的。”
“会不会很难?”
“我喜欢,所以学得很快!”
“我也想学……”
“里面也有你喜欢的油画哦!”
学到了喜欢的东西,阿伟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
“真的吗?那下次你带一副回来看看。”
阿伟点点头,“没问题!”
不能参加的兴趣班,也成为了青春期响响的遗憾。
当年的响响并不知道,随着时间推移,遗憾也会生出一朵花来。
多年以后,已经成年的响响在办公室画画,“响响,你还有这手呢?下次女儿带来给你教教绘画呗?小姑娘画得真好!”
“谢谢!”
“以前上过绘画班啊?”
“没有。”
“画得这么好,没去学美术专业倒是可惜了。”
“没关系啊,反正画画也是用来玩的,没必要那么认真。”
“再说,不是喜欢每样东西都要和成就挂钩啦!”
时隔多年,对于没能去学的美术绘画班,响响早已不在意了,现在的她完全有能力自己交学费学习,但她也明白,此刻的渴望,与当年早已大不同。
当年要的是父亲对自己兴趣的认可与支持,而成年后的她,画画渴求的是内心的平静。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的沉淀。遗憾之所以成为遗憾,是因为它无法再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