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算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冗余者的问题,可是每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许久没有从这件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人们或独自向隅,或分散坐在草坪上,都不怎么说话。
陈泰古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们都是爱惜自己的人,尽管爱惜的方式不同。”说完他提高声音对人们说:“队友们开心起来吧,我们不是还活得和以前一样正正常常的?大家别哭丧着个脸,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汉克应道:“对,大家开开心心的。哦,我们少了一个人:队长普略纽顿坦。”
“是呀,这可怎么办?”经汉克这一提醒,人们齐声反应道。
普略纽顿坦的两具遗体在大树的树荫下用白布盖着,地上的血泊已经凝固。刚才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解决冗余者问题上,一时忽略了队长普略纽顿坦。人们都走过去照看普略纽顿坦的遗体,擦去血迹的普略纽顿坦像是睡着了一样。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比起普略纽顿坦来,人们都应该感到幸运。
众人七手八脚打来几盆清水,取来十几个冰袋,用毛巾又替普略纽顿坦清洗着伤口和脸,用冰袋敷住他的身体各处。
陈泰古说:“难不成队长竟然就这样没了,在这场该死的意外中没了?真想象不到队长竟然是这样牺牲的。”
云柳儿难过地摇着头,抽泣道:“我们在旅途中历经过许多艰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以前都没有损失过一个队友。我总觉得现在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一时间人们无法言语。在宇宙中,这几人总是在一起开拓着宇宙,相濡以沫了这么些年,情谊自然十分深厚,如同黏合成了一个整体,现在一下少了一个人,这支开拓队好像不再是昔日的那支开拓队了,人们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而且,普略纽顿坦是人们的队长,也是这个团队的精神领袖。一个也不能多出来,可是同样一个也不能缺少,人们都在心里固执地想着。
“汉克,还有没有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就没有办法了?”陈泰古振声问汉克。
汉克:“这……办法倒是有的,可是这……”
云柳儿促声道:“可是什么?你倒是接着说呀,这时候还支支吾吾的!”
汉克有些内疚地说:“都是因为我对传送路径的误判导致了失误。”说到这里汉克决然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别再追悼普略纽顿坦了,我想还没有到追悼他的地步。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赶快再把普略纽顿坦打印出来先!”
汉克主要负责操作传送设备及维护和检修传送设备,平时也负责监管设备,如果设备存在不合规使用,他要承担直接责任,包括但不仅限于法律责任,此时汉克心想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普略纽顿坦打印出来再说。
高垠穹问汉克:“可是个体一旦被打印出来,其生命信息数据就会在系统里被自动删除,这是常识,你以前也是经常跟我们这么说的,难道队长的生命信息数据还存在着?”
“是的,还存在着。”汉克简短地应道,他不便多做解释。这事属于机密事情,汉克作为专人负有保密责任,平时汉克不会跟一般人说,可能只有队长普略纽顿坦知道一点机密,说不定连普略纽顿坦也不知道。
“可是这能行吗?难道这样就不违反相关规定?如果普略纽顿坦打印出来了,他自己却反对这样做,那怎么办?”人们又担心道。
“先把他打印出来再说,违反规定出了事,我一个人来承担。”汉克横了横心说。
陈泰古:“就这样,如果要承担我也算一个,而且我觉得虽然队长很讲原则,但是我们这样做并不违反规则,把他打印出来,世界上也只有唯一一个他,跟我们刚才的情形不一样。如果担心他自己不能接受这事,那就别让他看到他的两具遗体,他就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了。”
“对对对。”众人一致赞同道。众人也纷纷表示,如果因为违规出了问题,愿意共同承担责任。
陈泰古忽而想起了什么,面露难色说:“刚才我是最后一个被传送打印出来的,我好像听到了墨盒缺墨预警提示音。”
汉克:“你不提起来我也差点忘了,墨盒里的部分超纳米元素墨粉已经不多,打印普略纽顿坦不知还够不够用,临时制备要花时间,而且用于制备那几种墨粉的原材料也没有现成的了。先试试看吧,但愿够用就好。”
云柳儿担心地问:“试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汉克无奈地说:“唉,也是没有办法,只有先试试喽,不行再接着想想办法。”
众人回到传送室。暂存的生命信息数据还差八小时就会被系统自动删除,超过期限普略纽顿坦就再也不能生还。想好了就得抓紧时间干,万一打印不顺利才可能有另想办法的时间。
汉克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调出“普略纽顿坦生命信息数据包”文件夹,启动了打印机。
打印平台上,成千上万个打印喷头眼花缭乱地飞速动作着,普略纽顿坦的身体开始一寸寸堆叠着。
众人见能够打印队长,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打印机的墨粉不足预警声再次响了起来。汉克忐忑不安地把打印机的部分喷头调到墨粉节省模式。
二十分钟后,普略纽顿坦终于被打印了出来。
过了几秒钟,普略纽顿坦像刚睡醒时一样,意识模糊地下了打印平台。走下打印平台的普略纽顿坦却让大家捏了一把汗:只见他的上半身是正常的,大腿以下的身体比例则失调了,他的腿短得有些明显,像是患了非典型性侏儒症一样,他走起路来只能迈着细碎的步伐,像企鹅走路一样一摇一摆的。
普略纽顿坦一脸迷惑地迈着企鹅步,费力地走到人们近前,只有几米的路他费了十数秒才挪过去。起初他以为自己误穿了一件吊裆的裤子,随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离地面比平时近了许多。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短腿,瞪大着眼睛质问众人:“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被打印成了这副模样?不应该呀!”
“是墨、墨粉不足了,准确地说是钙、钙粉不足了,磷、磷粉也缺了一丢丢,不过不严重。对、对不起。”汉克躲开普略纽顿坦的目光,结结巴巴地望向众人说。
众人不知该怎么向普略纽顿坦交代,心里一阵发虚。
“这怎么可能!每个基站的墨粉都配备得很充足,足够打印两批次,这是我们宇宙开拓者能顺利旅行的基本物质保障,这种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哦买噶得,现在竟然发生这么低级又严重的事故!汉克你是怎么搞的?是不是上次在冷翠星基站你忘了把墨粉加足?你竟然忘了加足墨粉,你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吗?这是你工作严重失职,你要负直接责任!”
汉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着头听普略纽顿坦训斥。
“把我打印成这样,你倒是说话呀!”平时稳重温和的普略纽顿坦叫道。
人们见普略纽顿坦对汉克是要不依不饶了,只得七嘴八舌把真相告诉普略纽顿坦,说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还有这回事。”普略纽顿坦叹了口气说,“我可真是冒失,幸好我的生命信息数据还没有被删除,不然我就彻底完啦。”
普略纽顿坦沉默了一阵,黯然道:“这腿算是没救了,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将就着用了。”说完他又担心地问人们:“我虽然又幸运地复活了,不过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问题。给我的身体检查检查吧。”
几个人忙搀扶着普略纽顿坦向医务室走去。七十米的路程普略纽顿坦走得很费劲,走了一阵汉克对普略纽顿坦说:“要不我背你过去?”
“用不着,我还能行动!”普略纽顿坦执意不肯。
又走了一阵,陈泰古吩咐一个脚板很大的机器人过来背普略纽顿坦。起先普略纽顿坦有抵触情绪,不肯让机器人背他,后来觉得自己也急着去检查,而且也走得确实辛苦,只好趴上机器人的背。普略纽顿坦趴在机器人的背上,无趣地对机器人说:“要不以后咱俩合体吧。”机器人含混地应答了一声:“嗯?哦,这也可以?”
检查结果出来。结果显示普略纽顿坦其他各项生理生化指标正常,只是严重缺钙,略微缺磷。
普略纽顿坦又担心地说:“不知我的大脑是否正常,我的精神是否健全,我的记忆、我的思维、我的性格人格等等是否像以前一样?”
普略纽顿坦此时最为担心的是现在的他是否还拥有原来那个灵魂。他想,腿变短了虽然也倍感无奈,不过尚能试着去努力接受现实,若是心智都不健全或者发生了变异,那自己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了。
人们让普略纽顿坦回忆至今本支开拓队一共去过几个星球,以及在各个星球上经历了些什么大事小情。普略纽顿坦尚能清楚回忆起来,他的记忆没有障碍。
普略纽顿坦又叫人们出一些问题测试一下他的思维能力。
汉克:“请队长听题:树上骑个猴,用枪打下一个,树上还有几个猴?”普略纽顿坦:“零个。”
“回答正确,恭喜队长。请听下一题:树上骑七个猴……”
“六个六个!”普略纽顿坦打断汉克说,“别问这些个幼稚雷人的问题,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呀,你们无不无聊?问点有深度有内涵的问题吧。”
于是人们轮流着给普略纽顿坦出了几个有难度的物理习题和几个物理前沿理论问题,普略纽顿坦正确解答了物理题,对几个物理学前沿理论也阐释了自己的独到见解。高垠穹和陈泰古又对普略纽顿坦进行了一系列心理学方面的测试,测试他的性格、脾气、人格等是否与原来保持协调一致。剔除当前特殊情绪对普略纽顿坦的心理干扰,结果显示普略纽顿坦心理方面一切正常,这个队长还是原来的队长。
高垠穹是宇宙心理学专家,除了开拓队员的常规工作,还负责对宇宙开拓队员进行心理分析疏导,预防和治疗宇宙开拓队员们的宇宙旅行心理综合征。
陈泰古不仅是机器人方面的专技人员,他还自学了一些心理学知识,因为若要研究行为模式高度拟人化的高级机器人,需要多学科交叉,尤其离不开心理学知识的参与,尤其是神经心理学、生化心理学等心理学知识。
“队长,恭喜你的心智十分健全,你还是原来那个你,你还是我们的好队长。”高垠穹向普略纽顿坦祝贺道。
普略纽顿坦听了,心里稍感宽慰。可一会儿后,他又低头瞥见自己的短腿,就老是盯着自己的腿看,越看越不是滋味。若是自记事起就是这副样子现在也就习惯了,就算不习惯也成了一种习惯,现在因为意外而突然变成了这样,换了谁都一时接受不了。他很希望仍然拥有一副正常的身体,这样在外星的野外工作时才能正常行动。他烦乱地在草坪上踱着细碎的企鹅步,几次被草丛绊倒在地,于是他干脆泄气地坐在草地上不再走动,任太阳炙烤着他的残次体,直到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
陈泰古走过来安慰普略纽顿坦说:“队长,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也替你感到难过,我们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们还需要你,在我们心中你还是我们好样的队长。”
普略纽顿坦烦乱地说:“我只想静静。”他扬了扬手叫陈泰古走开不要烦他。
近旁的那位女机器人插话问普略纽顿坦:“您想静静?静静是谁呀?她是您的什么人?是家人还是朋友?”
插话的女机器人是一个能自我学习的高级机器人,目前她正处在自我学习提高阶段。她除了对储存在自己身体里和网络上的海量信息数据进行云计算整合吸收,她也会在生活中学习知识经验,和人们交谈也是她的一种重要学习渠道。她经常会不失时机地与人们交谈,因而有时候她那张嘴不免“岔巴”,她有时候安静有时候又像个话痨,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呆萌的傻白甜的印象。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懂不?机器人,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普略纽顿坦白了一眼女机器人说。
“哦,嗯,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女机器人有些无措地应道。假如她有心理活动,那她一定会想:可是你说话也不要让人家产生歧义嘛。
“去去去,一边干活去,这里没你的事。闲着实在没事,就挑农家肥去浇一下花台里的花,还有修剪一下那几处草坪。”陈泰古指了指几个地方说。
“嗯。哦,你说挑大粪浇花?可是我怕臭呀,脏活尽让机器人干,可是又不能不干。唉,这就是机器命呀,我还是先去修剪草坪吧。”女机器人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但还是动作优美且姿势好看地款款地走开,修剪草坪去了。
陈泰古对普略纽顿坦说:“队长别介意呀,这些个机器人喜欢鹦鹉学舌,会不合时宜地捡一些老掉牙的雷人老梗胡乱拼凑着说话,有时我都会被它们弄得啼笑皆非。”
普略纽顿坦打趣道:“谁叫你是机器人司令呢。”
陈泰古:“不过它们会渐渐进步的。”陈泰古说完又安慰了普略纽顿坦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