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敲击铁钉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
棺中紧闭双眸的少年眼珠疯狂滚动，干瘦黑黄皮肤上盘错着青筋。
恨意翻涌，如烈火烹油
棺外尖锐刺耳的铁器声消散，几道发闷的声音透过厚重棺木，传入少年耳中。
“三金买命，钱货两讫”
“你们可不要不知好歹！”年轻男声带怒
乌棺旁站着的黑衣老道不做言语阴翳的眼神直望擦脸抹泪的老妇，唇角挂着冷笑。
这时倒是装上慈母了？
哼！笑话
若真是慈母会为了大孙子那虚无缥缈的仙缘，给自己小儿子下药封棺，活卖给收尸人。
不过是一边是有出息的大儿子和金孙，而一边却是脚跛还时不时犯癔症的废物小儿。
都是为了利益而取舍，现在这副模样摆明了想坐地起价
满脸褶皱的老妇，收回拭泪的手，干生面庞上一双浑浊老眼不见一丝红意
喃喃“这……可是我幺儿呐”
“我，我心头也疼的”
“那把那三块金锭还来，这交易就此作罢……”
“师父！”
道人摆手示意
视线掠过黑棺，微合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默不作声扶着老妇的高个男人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实脸皮
“娘，那三块金锭早交给村长开了路引，要不回来……”
“何况昨日才同村里人说的阿弟疯魔暴病下了葬，今日又带回去，村里又会如何嚼什我们”
“死而复生，妖邪也”
最后一句，如铜钟荡在妇人心头
搭在汉子手臂上如枯爪的手掌紧了紧
浑浊的眼睛草草瞄了眼已然封死的漆黑棺木。
上好的乌木配九寸来长的铁钉，纵是神仙来了也难逃
褶皱拉塔的唇抖了抖
声音压低，带着莫名的恐惧
“他真回不来？”
“我亲手钉的钉，用了十足的劲儿，钉头都没进去了”
“更别提还有两位大人……”
汉子瞄了眼对面二人，年轻人一身青衣短打，未使力那裸露手臂上满是蓬勃的肌理
这要是使力还不知何种吓人模样
还有那做道士打扮的收尸人，三十出头年纪，留一撮山羊胡，看着文弱，实则精明狡诈
要不是青州收徒大会即将开始，他岂会同意他们那三金买命的说法
“收尸人买尸，可不是草草用作陪葬，还需炼尸”
“谢异他，必死！”
最后二字说得狠毒
仿若棺中人并不是他一母同胞的手足，而是仇敌
死而后快的仇人
老妇松口气
能死就好
“可宝哥的盘缠……”
“娘，我镇上游走多年也攒下些银钱，应付路上吃喝足已，就是上下打点怕是捉襟见肘”
男人咬牙
“但想来仙家也用不到凡人银钱，只要宝哥天赋高，不打点也进得！”
天色渐亮
男人与妇人不再耽搁，启程返家。
对那棺材中的活人，他们只当死了。
反正在谢家村，村尾谢老三家疯儿子昨日就身死下葬
没人会怀疑谢异的亲娘亲哥会为了区区三块金锭残害自己的亲儿兄弟。
即便下葬时间仓促得让人咂舌，村人也当是怕冲了自家气运。
最多是当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青州收徒大会村里都传遍了，家有余钱还有年岁合适的孩童的，哪个不想让自家孩子试上一试。
说不准就成仙了呢？
点石成金的仙人，家里要是出上一个，那可不就是泥龙翻身，逆天改命了
棺内寂静得只有微弱的呼吸声，疯狂转动的眼珠不知何时停下。
干裂渗血的唇角弧度上扬
贴着棺材窥探其中声息的老道，眉头一拧，面露疑惑。
是药效未过，还是心如死灰认了命？
怎会除浅浅的呼吸声外没有其他声响。
没有怨气的尸炼制成功也会是下品。
这可不行！
这天生死脉的活死人，乃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生非生，死非死
尸经残卷中，炼制活尸最重要一环。
寿元即将殆尽，他等不得了！
“抗回去，我去去就回”老道直起腰，手指了指足有五六百斤重的乌木棺。
手上拂尘随意往臂弯一搭，视线越过重重山林，定格在山脚处那足有十几户的谢姓村落。
“是，师父！”
壮汉上前，双手呈上下之势紧扣棺身，只听一声暴呵，细碎滋呀声响起，厚重棺材竟被其稳稳抗在肩头。
自顾大步朝西而去
至于老道将要去哪，这可不是他这个当徒弟该问的，但估摸是和棺材中人有关。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将人带回去，别到时因他脚程而误了炼尸的时辰，老道断可不会轻扰了他。
养尸地里最新埋进的尸体，不过月余，模样还未变动，是跟了老道有十年的弟子
不过是在上回炼化一头白僵时，打了个盹，误了奉香时间，险些让其挣脱
老道赶来，第一件事不是制服即将失控的白僵，而是生擒住了躲在红木供桌下瑟瑟发抖的爱徒
语气阴沉“我教了你十年，还是如此不中用！”
“师父，我错——”了
最后一字止在喉舌，颈骨生生被人折断
“武仁，把你师兄带去断崖，也不枉费我养他一场”
壮汉身上背着‘交易’回来的新鲜尸体，默不作声上前，单手捏着因断裂而显得柔软的脖颈。
像过年捏着死鸡一样，捏着往断崖而去。
一路手中还未彻底气绝的师兄，眼睛怒睁
嗬！嗬！
救！
救我
师，弟！
武仁漠视着直至声音微弱即将断绝，才拎着鸡，不，是师兄于眼前
“我妹妹也曾这样求过你吧……”
垂死之人双眼放大
眼中闪过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也同今日一般，只不过是被他拖着乌黑长发生生从山门拖行到断崖养尸地。
挣扎祈求
可奈何先天体弱患有心疾，抓挠的手连道伤痕都留不下。
待武仁回来，已成定局
师兄一句不知道，武仁疯找月余才在断崖养尸地看到一张泡肿的脸。
不顾其中起起伏伏的浮尸，他终于找回了他的妹妹。
身上衣物破烂，背部皮肉外翻，尤其是下身
武仁赤红着眼
为了能让自己和妹妹活下去，他可以埋没良心，拜师邪道养尸人，凭借天生神力为老道获得合适命格的新鲜尸体。
血染双手，只求兄妹能在这吃人世道活下去
咚！咚！
敲击声响起自怀中浮尸胸腔中响起
一双血瞳悄然睁开
武仁脚步一顿，耳侧响起木板敲击的声音
过去和现在恍若重叠
脑袋微偏更贴近棺身，倒不是被吓，毕竟他亲眼见证的封棺过程
这其中又不是个死人
会有响动很正常
只是……
耳畔触碰到冰凉滑腻的黑漆，断续的言语有几分不真切
“哥……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