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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华娱走过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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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见
    “走了,别发呆了。”李悦推了一下李乐,不耐烦地说道。



    被姐姐的推搡拽回现实的李乐,连忙应了声,又愣了一下,心想这血脉压制果然是天生的,我堂堂一大老爷们,面对一小丫头片子的吆喝,居然都提不起反抗之心。李乐不由得摇头失笑,低头穿好鞋,便走出门外等待。



    刚展示了威严的李悦,瞬间又换了副乖巧的面谱,朝着父母的房间喊道:“妈,我和弟弟出门了。”



    “记得看好弟弟哈。”房里传来李母闷闷的声音。



    “我知道啦。”李悦边应道,边出了门。



    在那个年代,楼房只有少数人能住得起。李乐一家,便是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宅里。虽说是老宅,但占地也有一百多平,6米多的层高,让李父轻松地搭了个50平的阁楼出来以供两兄妹居住。



    出了门,便是老街。80年代的老街,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模样,街道两旁都是些一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树,一到夏天,茂密的树荫能把阳光都拦在外面,只给身后留下一阵阵喧嚣的蝉鸣。街上也没有车水马龙的景象,只有寥寥几个街坊,摇着蒲扇在树荫底下聊着家长里短。



    李悦很自然地牵起李乐的手,便朝着儿童艺术中心的方向走去。



    被姐姐牵着手,李乐又是一阵恍惚,同时也伴随着一丝不自然。恍惚是因为,上次让姐姐牵着手的时候,距今已经是三十多年。而不自然则是因为,一个心理年龄已经快40的老登,被一小女孩用对待小孩的方式牵着手,实在是有点别扭。



    是的,我们的主人公,是个穿越者。



    上一世的李乐,生长在一个比上肯定不足,但比下绝对有余的家庭。母亲是港口职工,单位效益很好。父亲是政府部门下属的物资公司的中层干部,在那个国内商品实行价格双轨制的年代,这样的工作意味着一份不低的工资。而且只要头脑灵活一点,工资也就是一份零花钱。但天有不测之风云,就是这么一个挺宽裕的家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给毁了。



    年少的李乐,总想着展现出一些幼稚的男子汉担当,包括但不限于用一整块肥皂洗一件裤衩;想给家人烧开水然后听到水壶响了便关火把水灌进水壶了,然后父母回家发现水根本没烧开;为了证明自己能独自过马路而突然甩开家人的手然后冲到马路对面去。当然,以上的种种二货行为,往往都需要家人来买单。在一次甩开姐姐的手冲过马路的时候,以往的成功经验麻痹了他,让他没有留意到路上有辆疾驰的摩托车。摩托车司机死命地踩住了刹车,抱死的轮胎在路上拖出了长长的黑印,但却丝毫没有改变这车子运行的轨迹。眼看着躲避不及,车子就要撞上李乐了,这时候李悦却赶到推开了李乐,而自己却倒在了车轮之下。摩托车司机扶起车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李乐姐弟俩在现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亏有一个下班路过的医生,及时把李悦送进了医院。李悦保住了性命,但因为脊椎受伤,再也下不了床了。



    赶来的父母没有呵斥李乐,但责备的眼神,怎么都掩饰不住。从此,李乐便在巨大的愧疚感之中无限沉沦,不可自拔。



    往后的日子,李乐除了上学和工作,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照顾陪伴姐姐上面。卧床的日子很煎熬,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于是李乐给姐姐读书,陪着看剧看电影,后来甚至还学会了吉它和小提琴,玩电脑游戏,只为了给姐姐解闷。



    起初父母以为只是姐弟情深,但随着李乐的年龄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想法,才逐渐了解李乐的心结,开始劝说甚至强制李乐去相亲,但李乐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准时回家陪姐姐。久而久之,李父李母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就这样,姐弟俩都活成了彼此生命中唯一的光,但再多的爱,再无微不至的照顾,终究还是无法阻止李悦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李悦带着家人的爱和无尽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人说,人在最悲伤的时候,往往都会表现得很平静,李乐便是如此。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安慰父母,答谢前来送别亲戚。万事毕了,李乐点上一颗烟,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在烟草的味道中,环顾四周,黑暗从角落里开始蔓延,直至呑没了整个屋子。



    此刻疲惫感如翻山倒海般,充斥着李乐身体每一个角落,悲痛如潮水般汹涌,瞬间淹没了他的脑海。没有泪水,没有抽泣,只有一声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嚎,伴随着肆虐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李乐只觉得脑海一黑,便不自主地倒在了沙发上,昏迷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后,李乐发现自己回到了1982年,姐姐出车祸的那个夏天。李乐一直认为姐姐的车祸是一次偶然,但经历了重生,他也无法确定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但作为一名自带主角光环的穿越者,自然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避免车祸的发生。



    正是全年最热的时节,一天中最热的时段。毒辣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挥洒着自己的能量,混和着带着腥味的海风,形成一股接一股的热浪,烘烤着港城。新铺的柏油路面,似乎也变得黏糊起来,走在路上,总要比平时多花费点力气,才能顺利地让塑胶鞋底与路面分离。



    人民大道作为这个城市新修好的主干道,它不光承担着连接南北两个城区的重任,还得撑起港城人民的脸面。是的,没错,港城作为国内最早的沿海开放城市之一,此刻正踌躇着,乘着政策的东风起步。所以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小商贩们不再畏畏缩缩,而是大胆地与路过的客人讨价还价。路上跑的汽车,大部分是公车,时不时拖着发动机轰鸣声快速驶过的摩托车,也总能勾起人们眼底的艳羡,于是乎,便也埋下头去,更卖力地蹬起脚下的自行车。



    对,这会在港城,自行车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物件,人们的生活富足了,自然便有了消费的欲望,对下一代的教育,也就被提上了日常。



    市儿童艺术中心便是座落在人民大道的一侧。声乐教室外,我们的主人公李乐正扒着窗台往里面张望。



    随着琴声响起,一众花季少女在声乐老师的指挥下,唱起了《小螺号》。稚嫩的声音,洋溢着朝气,在教室里回响。领唱的女孩,正是李悦。只见她跟随着老师的指挥,摇头晃脑地作出不同的表情,来表达此刻的心情。李乐看着,有点想笑,甚至到了他重生时,这个套路也一直在延用。



    “久违了,80年代。”李乐心里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我说你这小孩,在这傻笑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把李乐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乐抬头望去,正是李悦的指导老师陈君。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了。



    女孩们正坐在地上休息,而在呆一边无所事事的陈老师,正一脸戏谑地看着李乐。“你天天在窗外偷学,打算什么时候把学费补上?”



    这种招式,对小孩子通常很管用,但李乐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啊,他还有着一颗大叔的心。



    李乐本想回一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在偷学,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和姐姐的老师硬刚,于是便梗着脖子回了句:“这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少女们一脸懵逼,随后纷纷掩嘴偷笑。老师是知道这个梗的,但想不到还能这么用。于是便笑道:“那看来学到了。那你来表演一个,让我看看你都学了什么。”



    陈老师说着,又转头向女孩们问道:“同学们说好不好呀?”



    女孩们看热闹当然不嫌事大,齐声喊好。



    李乐撇了下嘴,玩闹心起,嘴上说着“来就来”,便往讲台走去,边走边盘算着要怎么卖弄一下。



    短短十几步路,穿越者李乐肯定不会表现得比曹植还差,此刻他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唱什么了,待来到讲台上,四处张望一下,教室里的乐器就只有一台老式的钢琴。李乐想了想,便向陈君问到:“能给我把吉他吗?”



    陈君有点惊讶,没想到这小孩还会点乐器,这就有点意思了。陈君想了想,乐器室里面倒是有两把吉他,但乐器老师可有点不好说话。陈君心里衡量了一下,便说道:“行,你等着,我去乐器室给你拿。”说着,陈君便出了门。



    乐器室不远,就在二楼。陈君进了门,只见管乐器的林海波老师正老神在在地抱着吉他,盯着面前的乐谱。陈君清了清嗓子,“林老师,我来借一下吉他。”



    林老师的大名叫林海波,港城人,本来在南海舰队文工团担任指挥,几年前调动到省歌舞团。省歌舞团组建轻音乐团后,团里来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林海波年纪也大了,和父母妻儿长期分居两地,便干脆申请调回港城,委身于艺术中心,偶尔教教器乐,也乐得清闲。



    林海波闻声,回过神来,只见跟前站着一脸笑容的陈君。



    “小陈啊,你要用吉他?”林海波不解问道,他明明记得陈君不会用吉他。



    “不是的,我们班有个学生想用,所以我就来借一下。”陈君眨了眨眼,不真不假地回道。



    “哦?学生要用?”林海波闻言,来兴趣了,吉他在国内才刚刚开始流行起来,会用的人不算多,更别说是个小孩了,“走,我也看看去。”



    说着,林海波便拿起吉他,跟着陈君出门下楼了。



    教室里,李乐正一脸囧色地应对着女孩们的调?,余光瞟见陈君和林海波进了门,便笑着迎了上去。



    林海波上下打量了李乐一番,眼前这皮肤黝黑的少年,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身上是海边少年常见的背心短裤打扮,但却干净整洁。长得不帅,却也周正,笑容就如早上七八点的太阳一般温暖,眼里流露着一股从容自信的光彩,让人一见难忘。



    “就是你要的吉他吗?”林海波心里暗暗赞叹,脸上却不露任何神色。



    “是的,老师。”李乐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吉他。



    这是一把普通的木吉他,箱面的釉彩有点黯淡,看上去颇有些年月了。李乐拨了几下弦,音色很正,能感觉到其主人的保养很到位。这番动作落在林海波眼里,心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此时李乐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上去,深深地吸了口气,脑海里回忆着那段动人的旋律,拇指不由自主地拨动了琴弦,弹起了《Hotel California》那段经典的不插电版的前奏。



    林海波听着琴声,脑海里不断搜索着这段抓人的旋律,但却无果。此时,李乐已经开口唱到:“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原来是这首歌!”这么经典的曲目,林海波当然听过。不但听过,还时常会弹唱一番,但是这个前奏,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听过的。“难道是这小子自己弄的?”



    林海波有些疑虑,但心中的欣赏又多加了几分。眼前这小子,指法挺生疏的,能明显看得出来,是个初学者。稚嫩的嗓音,和歌词那扑面而来的沧桑感混在一起,更别提有多违和了。但是,这创意却是极佳的。



    林海波的思绪继续发散着,那边厢,李乐已经唱完整首《Hotel California》,陈君带着一众女孩给李乐鼓掌。



    林海波回过神来,也笑着鼓着掌,走上前去,“小子,你这想法不错,但弹得就很一般。你还会点什么?”



    李乐前世,歌是听了不少,会唱的也不少,但说到会弹的,练过的,就只有这个《Hotel California》了,这还是在姐姐的强烈要求之下学的。虽说如此,但作为本文的主人公,李乐必然不能露怯。他这时想到的,是另外一首姐姐特别喜欢的小提琴曲《告白の夜》。他偷偷练了很久,最终却没有机会让姐姐听到他的成果。



    李乐打定了主意,便开口说道:“老师,我还会一首小提琴曲,可以让我试一下吗?”



    听到这话的林海波和陈君,有点愣神。这从吉他到小提琴,跨度也太大了。难道说这个小孩就是传说中的骨骼清奇的音乐奇才?林海波有点不敢相信,但也想听听李乐口中的小提琴曲到底是不是能给他点惊喜,于是便点了点头,“行,我去给你拿小提琴去。”



    林海波说着,就出了门。片刻,便拿着小提琴回来了。



    李乐接过林海波递过来的小提琴,简单地试了下音,便把它架在肩膀上,闭上眼睛回忆一下过往的练习,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姐姐受伤时痛苦无助的眼神,躺在床上时对窗外的向往,离去时的不舍和解脱的笑容,一切一切他赋予自己的枷锁。李乐鼻头有点发酸,眼泪似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自由地释放自己。



    李乐睁开眼睛,整个天地就只剩下面前一脸期待的李悦。



    “来,和过去说声再见吧。”李乐暗暗告诉自己,凝神片刻,拉起了手中的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