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宗占据整个云落山脉,怀泯河而成山水之势,夺天地造化,凝潜龙之渊。
而试炼峰是云落宗特意开辟用以弟子试炼己身的地方,共有台阶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取极数之意并附有数以百计的各类法阵,而此时,却成为选拔之地。
前面百阶为重力域,压力随之增加。莫宇麟如今正站在第九十九阶,压力已非比寻常,然而对于莫宇麟来说,这个强度也就那样,也只到了瞎子训练自己练奇技之金刚不坏之躯的一半而已。
他最终踏出一步,站在了第一百阶。
莫宇麟原本想带着朱小海一起登阶而上,他有信心即使如此也能完成选拔,结果却出人意料,当他踏上台阶之时,周围事物陡变,除了白茫茫一片,再无他物,他也只能默默为朱小海祈祷,不然他的投资之道刚出山就要夭折了。
第一百阶,压力不减,但莫宇麟感到自己神魂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令他的身躯不由晃动。细细调整,莫宇麟眼神愈发明亮,现在好像有点意思了。
莫宇麟继续拾级而上,身躯承受着肉体和神魂双重压力,但是他的速度却不减反增。
一百二十,……一百五十……一百九十九,此时的压力仿佛能压塌一座大山。莫宇麟双腿微微颤抖,就像是回到了被瞎子训练之时,那时候瞎子常说一句话,要想活着,就要有活着的本事。
莫宇麟伸了伸腰肢,终于,要认真了。
第二百阶,踏上。
试炼峰之上为云落宗演武场,此时的演武场与外面截然不同,虽是子时,却亮如白昼。
武场以巨石铺就,上绘奇异纹理,周围有四根立柱,不知其材质,雕刻有飞禽异兽,祥云奇花,颇有大气磅礴之势。
此时的演武场上有两位身着道袍之人,道袍之上绣仙鹤腾云衔枝,其间有一位老者,道袍上还多了一轮大日耀空。
两位道家仙长此时皆驻足看向空中悬浮着的铜镜,镜中赫然是选拔的情形。
铜镜长宽各有两丈有余,上面清晰显现出依旧坚持攀登的少年,细细数来,只有不到三百位,而且每刻都有消失之人,消失也就意味着淘汰。
“童长老。”其间长相颇为刚毅的中年道长看向那位身着大日耀空道袍的老者。
“我宗每年外发的选拔令如今良莠不齐现象愈发严重,只因我宗只认牌不认人,导致了诸多可趁之徒,虽是优胜劣汰,但以势压人着实不太公平。就今日来看,登上百阶者不足三百之数,较之往年差了一倍有余,因此我建议,选拔令牌发放后将由执法堂监控。”
童姓长老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可。”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铜镜里那几位登上两百阶的少年,莫宇麟赫在其列。
第二百阶,四周景象再变,一瞬间仿若置身于火焰世界,焰火滔天,堪比火炉的温度让莫宇麟汗如雨下。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莫宇麟使劲扯了扯麻布衣,只希望这火焰不是真的,他可就这一身宝贝衣服了,要是烧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莫宇麟紧裹着麻布衣,抬脚落下,就这样,一步一个台阶,缓缓而行。
二百一十,二百二十,二百三十……
已经没有汗了,身体内的水分早已干涸,幸好,麻布衣还在,这比什么都要重要。
莫宇麟从来不怕苦难,他所经历的,比这还要残酷。
他记得,瞎子为了让他学会生存,带他去第九城外大荒原林,结果出现一只吊颈白虎,瞎子跑的那个快啊,莫宇麟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而后,他自己在大荒原林的一个树洞里生存了一个月,那一个月,他多少次几近死亡,但他一滴泪都没曾掉过,最后,他拖着几乎没有重量的身躯,爬了出来,从那时起,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瞎子说,不会疼也就不会害怕死。
莫宇麟眼神清冽,仿佛感受不到温度的灼烧,步伐坚毅而稳固。
第二百九十九阶,莫宇麟站定了一下,接着踏出一步,第三百阶。
演武场,童长老双眸注视着踏上三百阶的莫宇麟,询问着中年道人:“细数云落宗历史,以凡人之躯踏上三百阶者几人?”
中年道人显然也发现了莫宇麟,神情震惊,叹道:“上数五百年,选拔之时登上三百阶者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其中达练气圆满者一百二十五人,练气九层者七人,练气八层者两人,凡人之躯者,唯有一人,便是云清师兄。”
“看来,这个小家伙没人敢抢了。”童长老笑着开口。
中年道人看着莫宇麟,双眼中竟流露出一抹歆羡。
三百层,极寒之域,寒风如刃,雪花如刀。
莫宇麟仿佛没有痛觉,一步一步,像是踏着岁月,不问往昔。
这片冰雪世界洁白的如同诗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圣洁为船,风雪为帆。
此时铜镜中只剩下莫宇麟一人独行,童长老眼中光芒愈来愈亮。
“我想知道他的过往。”童长老开口。
中年道人点头:“明白。”
第四百阶!
莫宇麟霎时间一阵眩晕,再次清醒,周围场景变换,竟是如此熟悉。
面前是斑驳的不成样子的篱笆墙,篱笆墙内的院子中有着两座一眼看去看不出是房子的茅草屋,不知是谁的杰作。
耳边传来一阵阵嘶吼声,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小孩子的,打架声,争吵声,兵器交鸣声此起彼伏,但听在莫宇麟耳朵里竟是如此协和。
这不正是自己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眼前那方可怜的院子还是自己和瞎子亲手盖的,包括那两个茅草屋,莫宇麟一直觉得自己盖的比瞎子的好,至少下雨天不漏雨。
莫宇麟穿过微微一跺脚就仿佛会散架的篱笆门,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看着自己亲手种植的太阳花,一瞬间竟真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家,一个让莫宇麟又爱又恨的地方。
正当他愣神之际,一道声音从身后突兀响起:“回来了?”
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位身材不算高大且稍有驼背的看不出年纪的盲人,没错,属实看不出他的年龄,一头乌黑秀发一丝不苟的盘着,面庞清俊,双目紧闭,但唯独留有一缕白色胡须,用他的话说,这叫做什么劳什子的沧桑感。
莫宇麟看着他沉默着,瞎子仿佛没有察觉般依旧自顾说着:“去哪耍了?”
莫宇麟终于回答:“修仙去了。”
“修仙?那是什么?”瞎子微蹙眉头。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听说他们的饭菜好吃。”
瞎子眉头皱的更深了,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过荒谬。
“你修仙就是为了吃?”
莫宇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以前是,但是现在,我觉得修仙似乎会很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莫宇麟不再管蹙眉思索的瞎子,转身向篱笆门走去。
瞎子回过神,明明看不见,他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莫宇麟的离去。
“又去哪?”
莫宇麟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嘴里说道:“走了,不回来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瞎子说,还是对过去岁月的告别。时光荏苒,但身旁自己离去前种下的太阳花,却未曾开放。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瞎子,瞎子从来不会问如此无聊的问题,他只会聊谁家姑娘俊俏好生养,却心如蛇蝎,哪位婆娘面目可憎,却慈悲心肠,却也不知他怎么就瞧见的,眼瞎心明?
这里,有着最恶的恶人,和最善的善人。
四周还是那般嘈杂,肮脏混乱的街道上各类人群因为各种原因厮打在一起,鲜血弥漫,铺洒在红褐色的土地,竟是如此契合。
莫宇麟不管不顾,朝着记忆中的大门走去,不管街道上人们如何残忍的厮杀,当他们看到莫宇麟的那一刻,瞳孔如同地震,颤巍巍的让开一条路,目送莫宇麟离去。
到了,就是这里。
一座石头砌就的大门,歪歪斜斜,但时光仿佛在上面停滞,不见陈旧。
石门上面爬满红色的藤蔓,从缝隙间依稀看出上方写着三个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是字的字。
第九城。
莫宇麟一直笃定这是出自瞎子之手,但他死不承认。
莫宇麟又仔细看了一眼,这才踏步而出。
莫问少年何处,身后红门故,瘦了黄花,不归路。
云落宗演武场,童长老紧闭双眸,右手掐指结印,左手手心朝上,忽的,面目扭曲,一口血液自嘴角流出。
中年道人见状不由急道:“童长老。”
老者压下心口之血,缓缓睁目,气势萎靡,语气低沉:“这次失算了,第九城,究竟是何处。荧风,此次试炼结束,将登上两百阶者带到朝阳峰,登上一百阶者若愿留下,可做杂役。”
中年道人连忙拱手道:“得令。”
莫宇麟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试炼峰之下,试炼中的仙道法术着实不凡,明明都是假的,但依旧让人生出无力之感。
“瞎子兄弟!”一道激动刺耳之声响起,不用猜,肯定是胖墩墩朱小海无疑。
“嘿!”朱小海拍了莫宇麟肩膀一下,激动道:“你猜怎么着,我竟然爬了一百零一阶,你知道啥概念不?我能进云落宗当杂役了!哇哈哈,老子马上就是云落宗的仙人了!哎?你爬了几阶?”
“四百阶。”
“四百阶,没事,啥玩意?四百阶!!”朱小海仿佛被老鼠咬了一口,像个球一样原地起跳。
“你太厉害了瞎子兄弟!四百阶,哇靠,你成云落宗弟子了!这以后咱俩双剑合璧,岂不是横扫天下,哈哈哈!”
莫宇麟看着上蹦下跳,忘乎所以的朱小海,一时之间没搞明白,貌似自己是弟子,他只是个杂役,怎么就能生出无敌的幻想。
他们两个貌似连修仙是啥都不知道,而且,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仙家美食的吗?横扫天下是什么鬼?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莫宇麟抬头看向试炼峰,上方依旧被云层笼罩,这一瞬间莫宇麟突然对修仙有了一丝期待,像一颗种子,扎根内心。
东方,朝阳初升,云霞如火焰般铺满天尽头,第一缕光辉洒向人间,拉长了一位驻足凝望的少年身影,也让他的身上,住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