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24年6月13日。
夏日的烈焰,点燃干燥的空气,一种窒息的沉闷充满整座城市。
城市中高楼棋布,可惜早已歪斜倒塌,只剩下裸露在外的钢条锈迹斑驳,苦苦支撑着曾经的辉煌。
街道上宽敞的路面,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的裂痕如蜘蛛网般蔓延。
偌大的城市,看不见人潮涌动,嗅不到炊烟油火,只听得到被遗弃的寂静。
城市中央,一座由重重金属覆盖的黑色堡垒,恢宏精致地矗立,与周围断壁残垣的景象格格不入。
黑堡占据大片土地,周围上千米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建筑敢触其锋芒。就像是一位王者,彰显威严、庄重。
黑堡匾额上书联邦救济所——临庆区。
此时,日落黄昏,天色灰暗,深沉的墨色已经渲染了半边天。即便如是,堡垒前方,仍旧排着一条不知延伸到何处的人形长龙,等待着。
没有因为夜晚将至,而失去耐心。
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像约定好了似的,大都身穿宽大的破旧斗篷,将全身上下遮蔽地严严实实,即使有少数人未披斗篷,也都用面罩等物将面部掩盖,没有露出自身的真面目。
更加诡异的是,这么臃长的队伍,超过了上千人数的队伍,一直缄默无言,没有任何喧闹的交谈、嘈杂声,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踏踏声,间或响起。
除此之外,也只有远方飞鸟,时不时传来的三两声,从喉头挤出地嘶鸣,扩散至灰寂的夜空后,又独自消失。
咚~咚~咚~,三声悠扬的钟声,从黑堡深处响起,打破了夜空下的压抑。
与此同时,黑堡中飞快地蹿出一道的矮小身影,其头戴兜帽,踩着鞋底磨透的破旧拖鞋,两只裸露在外的干瘦手臂,紧紧将一个黑色袋子护在怀中,埋着头不管不顾地冲向远方。
突然,啪的一声,此人不知怎的,重重摔倒在地,头顶的兜帽连同怀中的袋子也是摔飞了出去。
这个时候,此人遮挡在兜帽之下的面孔也显露了出来,这是一个面色黑黄,颧骨外突,面部轮廓几乎是由骨架撑起来的病态男子。
此时,男子的两条手臂,因刚才的跌倒,留下了严重的擦伤,小臂上鲜红的血肉,冒出汩汩猩红,见不到任何皮肤组织。
此外,膝盖处也是模糊一片,血肉和裤子已经粘连在了一起,令人不忍直视。
即便如此,男子也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呼喊,只是两只昏黄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色袋子摔飞出去的方向。
此时,男子如此看重的黑色袋子的袋口已经打开,其中的物品散落一地。
这些物品非常简单,只是面包、火腿、压缩饼干等速食食品。
男子死盯着散落一地的食物,眼中流露出渴望到极点的占有欲,男子扭头防备一旁的诡异队伍,与此同时,队伍中大多数人影已经将头转向了散落一地的食物。
男子不敢停留,双手撑着地面,大喝一声,双腿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一点没顾得上膝盖处两个血窟窿所带来的疼痛,一瘸一拐的跑到黑色袋子旁,快速捡起散落在地的各种食物,才心下稍松的吐出口气。
接着,神色挣扎地从袋子中拿出大半的食物,抛向四面八方,做完这一古怪的举动后,男子抄起一旁的兜帽,拖着残躯,毫不停歇地远离人群。
在男子抛出食物后,队伍的诡异平静一下子荡然无存。人影们像是发疯了一样冲向散落在各处的食物,进行抢夺,为此,骂声四起,拳脚相向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掏出武器对他人痛下杀手。
此外,还有的人,跟在提着黑色袋子的矮小男子身后,朝着无人区走去。
正当场面失控之时,一连串刺耳的枪声,突兀乍响,接着,几道身影黯然倒地,紧紧留下几淌鲜血向着人群脚下蔓延。
此刻,所有的喧嚣和争斗像是按下暂停键,陷入了沉寂。
众人皆将头转向了枪声传来之地——黑堡正门。
此时,黑堡正门处不知何时,站定了一个身材高大,身穿蓝色制服,面带口罩,手中高举枪械的男子。
制服男环伺一圈下方的人群,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血泊中的一具尸体上,高声呵斥:
“凡在黑堡外寻衅滋事者,格杀!打架斗殴者,格杀!”
言道此处,制服男话锋一转,语气转柔,
“不过,念及各位,此为初犯,今日,仅处罚几位领头者,望诸位引以为戒!以儆效尤!”
说完,收起枪,望向如鹌鹑般乖顺的人群,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拍了拍手,
“诸位,黑堡的规矩,想必各位都十分清楚,傍晚黑堡时钟鸣响,代表着当日的食品补已经结束。黑堡即将关闭,请诸位十分钟之内,退出黑堡千米外,否者,将以挑衅黑堡论处。”
说完,不难烦地挥了挥手,做出驱赶动作。
听罢,下方人群发出一阵唉声叹气,随后皆是心有不甘地迈出沉重的步伐,稀稀落落远离黑堡。
十分钟后,众人皆以远离黑堡,就连中弹身亡的几具尸体,也跟着人群消失无踪,广场上除了几滩血迹,独有两道身披破旧斗篷的身影徒留其上,十分惹眼。
制服男,见此情景,深觉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眉毛上扬,拔出配枪,指向斗篷二人组,十分恼怒地说道:
“喂!喂!你们两个,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找死是吧?”
“现给你们10秒,脱掉你们的斗篷,并说出让我不扣动扳机的理由!”
制服男话语刚落,斗篷二人中身材高大一些的人影,立即向前一步站出,解下的斗篷,露出一张略显消瘦,年轻稚嫩的少年面孔。
少年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危险品,让制服男放心。
随后,面带笑容,语气温和,
“长官,黑堡红色特殊法令、第三条,凡有特殊情况,需紧急上报者,可以无视黑堡宵禁,越过黑堡警戒范围,向黑堡巡视官上报。”
“长官!我们有重要情报,要上报!”
少年边说,边慢慢地靠近制服男,最后,在距离制服男2米处站定。
制服男,听着少年的汇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瞳孔忽大忽小的颤动,握着配枪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愣了一会儿,才急切发问,声音尖锐又干涩。
“有什么情报,赶快说来!”
斗篷少年见刚刚威风八面的制服男,突然变得紧张胆怯,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也不禁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回过神来,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长官,我腰间有个袋子,里面有浮空石,我想用它兑换反链药物。”
说着,斗篷少年举过头顶的食指弯曲,指向立在一侧的告示板,示意制服男看过去。
告示板上写有:
隔绝黑祸的物质,可保障5年的食物,或反链药物;
祸变植物,可保障1到5年的食物,或反链药物;
一立方米以下浮空石,可保障10年以下的食物,或反链药物;
一立方米以上浮空石,可获取曙光城的居住权;
原始土壤,可、、、、、、。
制服男听斗篷少年这么一说,紧握配枪的手,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同时,望向少年腰间时,多了几分狂热。
若有足够的浮空石,这该死的服役就能提早结束,离开这糟糕的祸乱之地,回去曙光城了。
制服男内心浮想联翩,不过,也并未被少年的一面之言完全冲昏了理智。
制服男先是仔细察看斗篷少年的全身上下,见少年没有气血上涌的涨红,也无黑斑缠绕皮肤等典型祸乱症状,只是有些营养不良的瘦弱,才点头命令道:
“你先将那东西拿出来,放在脚边,让我先瞧一下。记住,在原地做!按我说的来做!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同时,制服男将黝黑冰冷的枪口对准少年。
得到制服男的指示,斗篷少年不敢大意,一边注视手枪的位置,一边慢慢将手伸向腰间,缓缓取出一个脏旧布袋,让制服男尽可能看清自己的全部动作,表明自己并有任何危险企图。
拿出脏旧布袋后,少年用身体挡住后方的视野,将布袋放于脚尖前方,掀开袋子一角,袋中事物呈现出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黯淡无光的蓝色玉石。
蓝色玉石甫一露出,制服男虽有心里预期,但还是没能把控住情绪,深棕色的眼仁直直地盯着玉石,目中的欲望燃起滔天烈焰,几欲摧毁掉周围的一切活物。
面上的口罩,膨胀又收缩,显示制服男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已经充满了全身的每一片组织、每一个细胞,必须通过口腔喘息,才能释放过剩的情绪。
一秒,两秒,三秒,足足三秒钟过去,制服男才从刺激过头,意识升天的精神麻痹中清醒过来。
忽的,制服男像是想到什么,脑子一个机灵,背后一片湿冷,赶紧将目光从玉石上的视角,转移到斗篷少年身上,见少年仍旧站定在原位,没有任何举动。
制服男剧烈跳动的心脏才缓慢降速,回归平静。
同时,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放松警惕。
制服男经过刚才的变故后,身体中沸腾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了不少,脑子也清晰了起来。
制服男先是眉头微皱地回头遥望,恢宏肃穆的钢铁闸门。
透过闸门,往里延伸,除了灯火璀璨的檐廊,大厅内,并无人际,这时,制服男才眉锁舒展,回头看向斗篷少年,眼神少了几分戒备。
随后,制服男大步向前,三两步来到少年身前站定,一把抄起地上的破旧袋子,接着,举枪挥动,示意少年往后退去,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斗篷少年无奈后退,直到制服男确定安全后,才停下脚步。
直到此时,制服男才低头解开袋口,眯眼确认袋中情况,点头自语,“对!对!对!”
紧接着,制服男赶紧将这玉石连同破旧滑腻的布袋,一起揣入怀中,一点不介意会弄脏自己整洁的制服。
做完这一切后,制服男才闲下功夫来搭理晾在一旁的少年。
“哦!对了,那个谁,你?”
“长官,我叫云免。白云的云,免费的免。”
少年语气谦卑,带着笑脸说道。
“哦!云免,不错的名字。”
制服男自顾自的点点头,思索一番后,继续道,
“这样,你先跟着我,到黑堡中去细聊。”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有给云免商量的余地。
云免见制服男渐行渐远,回身望向,另一道孤零零伫立在广场上的斗篷身影,挥手道别。
接着,小跑跟上制服男。
随后,制服男领着云免,来到了堡垒中的一间空房间。
房中放置有一个简易书架,一张紫红办公桌,和一张木质靠椅。
很显然是一间办公室。
制服男进入办公室后,率先拉开靠椅,舒舒服服躺靠在上,双脚交叠搭在长桌上,取下口罩,从裤兜中拿出一包香烟,自顾自点燃,销魂地抽了起来。
似乎忘记了房间中还有云免这一号人物的存在。
制服男手中的烟已经燃烧大半,房间中白色烟雾升腾,刺鼻辛辣的味道在整个房间流窜,焦躁不安地情绪快速从身体中调动出来。
制服男还是依旧慵懒地躺在靠椅上,十分悠闲,一边抽着烟,一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与墙上时钟指针摆动的滴答声响,
交相呼应,在静谧的房间不断回荡,反复拷问着少年人的内心。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
制服男突然坐直身子,手掌啪的一声,重重地拍打桌面,眼神凶利地瞪着云免,高声呵斥,
“云免,作为后黑祸时代人类的幸存者,联邦给予人族物资,稳固人族的安定,保障人族的延续。而你,竟敢私藏浮空石,你将联绑的辛苦付出置于何地?你将人族大义置于何地?”
“长官,我的浮空石可就在你的怀里躺着,你该不会想找个这么荒诞的理由,在这里把我做掉吧!你的吃相也太难看了些吧!我同伴可在外面呢!”
云免并未被制服男子气势所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表达出自己述求,你想独吞浮空石,将发现浮空石的功绩都捞在自己头上,你想都别想,就算杀了我也不行。
我的同伴还在外面,我等下若是没有走出黑堡,我的同伴就会将你独自拿走浮空石的事情宣扬出去,到时,浮空石的事情败露,你不仅独占不了浮空石的功劳。
你的同事也会因你独吞浮空石,而会对你产生意见。
同时,临庆区的其他幸存者知道这件事后,也将不信任临庆区救济所,就算得到了特殊物品也不会上交,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联邦希望看到的。
到时候,你这个小小的职员,也只能被革职流放,成为黑民罢了。
“哈哈哈!可笑,可笑,真是可笑啊!你们这些黑民,还真是会装腔作势,装傻充楞啊!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曙光城浮空石研究所早已发布,浮空石一旦形成,其大小都会超过一立方米。”
“你只上交了这么一小块,难道还说没有私藏?”
制服男将怀中的袋子取出,倒出其中的蓝色玉石,用枪口指向云免,语气笃定地质问。
“长官,据我所知,浮空石研究所的报告,跟您说的有些许出入吧!”
云免神情自若的说道。
制服男先是被眼前这个十五、六岁少年坚定的语气,给震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生活在祸变地区的黑民,竟然知道些什么,倒是有点意外。
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仅仅生活在地面的黑民,怎么可能知道上面的事,这可能也只是对方心理上的博弈,随口胡诌罢了!
“哦,你一个生活在地面的黑民,也知道曙光城的事,倒是有些稀奇。你倒是说说出入在何处。”
“浮空所报告说,浮空石一旦形成,其大小一般都会超过一立方米,但是形成过程中受到其他外力挤压,浮空石的大小,将极有可能小于一立方米。”
“而且若浮空石挖掘过程中,遭到破坏,导致内部物质泄漏,该物质与地面的玉石结合,若干年后,也有可能会生成浮空石。这种二次形成的浮空石,一般体积都小于一立方米。”
啪啪啪,制服男拍手称好,
“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见识。”
停顿片刻,继续道:
“你小子的言下之意,是说你只是恰巧碰到了十万次才发生一次的小概率事件?”
“是的,长官,如你所言。我只是撞到了浮空石中的特殊情况,若是我有超过一立方米的浮空石,我发誓,我肯定会将其上交给联邦救济所,换取定居曙光城的机会。”
云免眼神中带着渴望和虔诚,语气诚恳的说道。
“哎!好吧。看来你也是幸运中的不幸。”
“好了!云免,说出你这块浮空石想兑换的东西吧!”
“长官,我想兑换治愈祸变的药物。”
云免带着希冀的目光,望向制服男。
“若你还有比这块浮空石大两倍的浮空石,或许,你能兑换到治愈祸变的药物。”
制服男说完,目光定格在云免的脸庞上。
云免先是一喜,接着注意到制服男的目光,连忙苦笑说道:
“长官,您说笑了。浮空石若是这么容易找到,人类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哈哈,也是。不过,很遗憾你不能兑换治愈祸变的药物,只能选择其他的选项。”
“那我兑换,延缓祸变的药物。”
“根据你提供的这一块浮空石,你可以兑换到4粒,最新研制出的反黑链化基因异变胶囊,此外,还附赠半年期食物的保障。”
“长官,这胶囊能延缓祸变多久?”
“1粒可以延缓半个月,不过,连续使用,有可能会产生抗药性。”
“好!我就兑换它。”
“那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我去将你要的东西取来。”
说完之后,制服男拿起浮空石,雷厉风行的走出办公室。
大约过去半个小时候,制服男子提了一个黑色袋子,走了进来。
制服男,将黑色袋子递给云免说道,
“这里有四粒反链胶囊,和附赠的五日份食物。”
云免接过布袋查看,布袋中一共有十五六个面包,几个饼干和五条火腿,此外,就只有一个用金属打造的银色盒子。
云免拿起银色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是四粒有黑色螺旋纹路流动的诡异胶囊,看到这一幕,云免多少是确定了此物的不凡。
“这块铭牌,你拿着。”
制服男将一块绿色的卡片,放在桌上。
云免连忙拿去卡片,放在手中仔细查看,这卡片正面烙印了两条橄榄枝托起的一座黑色城堡,堡垒上方有一颗五角星。
背面刻有临庆区,2224年6月13日-2224年12月13日。
“这是临庆区一星贡献卡,你可以持它,在临庆区五日一次的食品补给日,领取到常人2.5倍的食物量,也就是五日份的食物。”
制服男指向云免手中的卡片,似笑非笑,
“这张禄卡的有效期是半年,若半年后,你还活着,记得归还。”
“好了,云免,你可以离开了。你从这里出去后,直接按照地面黄色箭头的指示,就能走出黑堡。记住,半路遇到黑堡的巡视员,一定要第一时间将贡献卡,递给对方检查,否则,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可无法保证。”
制服男用配枪敲击桌面,事不关己的说道。
云免提着用珍贵浮空石,换来的这么一小袋物品,将其掩藏在斗篷之下,推门而去。
云免根据地上的指示,没过多久就走出了黑堡,路上也没有遇到巡视人员,倒是省去了拿出贡献卡,被人盘问的麻烦事。
云免走出黑堡,只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除了后方黑堡中亮起的白光,周围都是昏暗一片,但是那份来自身后的压抑、紧迫感,却在这凉风微习的空旷夜晚,抚平了心中的焦躁,稍微放松了心神。
云免微微闭眼,享受这夜空下,凉风带来的短暂宁静,随后,戴上斗篷,向着远处走去。
那里是来时的方向,那里应该站着一道身影,也一定会站着一道身影,云免十分确定。
那是云免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