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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渠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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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诉讼·讨薪
    上午老钟把林杉叫过去开办公会,谈到内部减员增效的问题,林杉给他出了几个点子。老钟有拨云见日的喜悦。仨人拉得挺高兴。

    临近中午,老钟又把林杉叫过去,让他陪着关河去趟法院,说是有三起经济纠纷。今年春天,林杉曾就前企管副总杨林盛起诉华晨案,与此案的法官接触过,算是相熟,所以老钟让林杉跟着去。代表公司表明和解态度。

    关河开车,林杉坐副驾驶,宝来车走南外环路奔县城。田野里,没收秋的玉米地与翻耕的新土纵横交织。乡村,河流,楼宇。湛蓝的天空下,近处是慵卧的矮山,远处是白头的雪山。

    马路两侧的杨树,红得灿烂夺目。肥胖的乌鸦,在马路中央大模大样地伫立,汽车若不鸣笛,它就不让路。这就是wl县的暮秋图。其实,集体供暖的宿舍,十月中旬已经送暖气。

    这里,秋天与冬天只隔着第一场雪的厚度。想想这十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比过去六七年的事还要多,还要千奇百怪,还要惊世骇俗,还要烧脑,还要步履维艰。

    总经理换了三位,最初的聂东升,中间的邬良智,现在的老钟。他们像走马灯样换着,始终在这里当牛做马的,就是林杉、王光殿、邹之星这些人。

    与关河在一起,话题自然绕不开老邬。俩人再次把老邬褒贬一顿。林杉一直认为关河与荆明是老邬的亲支近派,只是后来交恶,爆发矛盾冲突。

    老邬遁逃前的某天,在综合办与林杉说了几句交心的话,言外之意:他选择向集团缴械投降,不是他有负大家而是迫不得已。他说他已经被架空,也就是伊棉通过策反关河与荆明,业已将自己的经营权架空。

    说这话时,林杉既可怜他,又嘲笑他。心想:你自己的亲兵卫队造了你的反,不从自身找原因,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人,还是没活明白!

    老邬私下里给林杉说过,说荆明与关河之间也有矛盾。关河走的路线是毫无保留地投靠伊棉。荆明走的路线不同,他是保持中立,在保持中视具体的事,处于个人权益和规避财务风险考量,再选择偏左或偏右。俩人的这个区别,在那天老钟请李成溪和石新强等人吃饭的酒桌上已昭然若揭。关河吃罢晚饭陪着他们去唱歌。而当晚荆明找托词选择缺席。不光林杉看出来了,老钟在返厂的路上也说:“看来关河与伊棉玩得关系贴,荆明的关系还要远些。”

    关河说:“你们都认为老邬对我和荆明好,其实好好分析一下,他哪里对我俩好?先说饭费,我俩都不吃公司食堂,但每月还扣叁佰元伙食费,这是其一。再是我俩的工资是中层中最低的。比车间主任包括比你也低。我俩原来都住单间,他来了把我俩合到一个房间住,由于生活习惯不同,俩人相互影响,不得已选择在外租房住,每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说他对我俩好,到底好在哪?”

    林杉说:“大家也这样看我。还有人说我,你没什么这么忠心耿耿底跟着老邬跑,肯定是老邬背着大家,偷偷还了你几十万借款!对于这样的留言,我也只是一笑带过。”

    车上,俩人拉完老邬,接着话题转到老钟身上。到了老钟,关河出言慎重起来。因为老钟已入职华晨两个月,过去老邬倚重林杉,现在看情形,老钟也倚重林杉,他已摸不清林杉的立场。谈到老钟时,俩人已很难像此前那样自然放纵不设防。

    关河说:“老钟比老邬有城府,譬如他把你叫过去商量事,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还是很耐心地听你怎样说。若你的意见对他的意见有补充价值,他自然会拿过去用,若你的意见能彻底推翻他的意见,具有拨云见日的智慧和高妙,他更会兴高采烈地采纳。他不嫉贤妒能,善于博采众长,仅此一点就比老邬高了不少。”

    林杉说:“从老钟的经历上来看,他长期干办公室,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阅人无数,深悟人性。能说会道,善于沟通。他先后伺候过三人佳德集团的领导,班江川是第四任领导。能伺候多任领导而不倒的办公室主任,绝对是人中龙凤,人精。不仅如此,他担任总经理的阅历也不下五六年,任职的企业还不止一家。这些是老邬无法比拟的。老邬眼里心里只有自己,没有身边的弟兄。所有他混到最后只能是孤家寡人。而老钟与他不同,不管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怎样,至少他嘴上还挂着左膀右臂的利益和职工权益。但从老邬嘴里,很难听到类似的暖心话!”

    关河说:“对付这样的人,只能是装傻充愣,直来直去,不跟他绕弯子,打哑谜。”

    话唠到这儿,县法院已到。林杉下来,关河去停车。走进去找立案的杨法官。林杉与关河走进他牛法官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见二人进来,示意林杉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杉与关河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牛法官的电话还没打完。林杉站起身,在牛法官的身侧等他打完电话。这时室内又涌进来几个人,妇女,老头,看样子都是原告,不像律师,也不像被告。

    得益于老邬经营有方,终于把个办公室主任林杉弄到游走于法庭,终日与法官讼棍打交道的地步。林杉有了心得,走在法院的走廊或楼梯上,面对擦肩而过的每个人,他搭眼即可辨别出对方是原告、被告、律师、法官。

    杨法官终于打完电话,他电话调节一个案子。他与林杉寒暄几句,依次拿出三件法律文书。第一件是当地某维保公司起诉华晨案,案由是华晨欠其诉讼费壹万元,这在华晨所有的涉诉的经济纠纷中是最少的。对方在起诉状中说:“本人通过电话、微信多次找被告索要欠款,对方即不接电话,也不回话,原告一怒子下将被告告上法庭。”

    林杉说:“这个案子钱不多,我们决定与原告和解。”

    牛法官说:“你说说还钱的方案,不能拖得时间太长,否则对方不会答应。”

    林杉说:“我们自明年元月份开始还钱,每月还两仟,五个月还清。”

    牛法官笑了。“到时庭前和解,是你来吗?”

    维保是易金的业务。林杉说:“应另有其人,到时我们派人持手续过来。”

    牛法官接着拿出第二个案子,这是某家物流公司起诉华晨,涉案金额是叁拾万。

    “这个案子我们也和解。”林杉说。

    “你说说还钱的方案?”牛法官说。

    物流案是关河的业务。林杉把沙发上的关河喊过来。“关河,物流的这个,我们的还款方案是?”

    关河把话接过去。“分三年还清,每年拾万元。”

    “还款时间太长!以我审案的经验来看,对方很难同意。”牛法官又笑了。

    林杉赶紧说:“牛法官,我的企业的状况你也知道,若能三年还清也算是尽力了。你帮着调节调节,帮着我们说说话。”

    牛法官说:“好吧,我能帮的自然会帮。你们自己也可以与原告协商下。若能谈妥自然更好!”

    牛法官又拿出第三件法律文书。林杉接过来一看,是内地某公司起诉华晨纺织,系来料加工引发的经济纠纷。案由为:该公司给华晨纺织购入原料150吨,按说应该生产110吨纱,但华晨毁约,既没给对方发出相应的纱线,也没有给对方退回相应的货款或原料。此案涉诉金额为叁佰多万。

    林杉不停地摇头。此前老钟给林杉念叨过,说邬总将给某公司生产的纱线变现后的资金挪作他用,这相当于经济诈骗!

    这是两页纸的起诉书,林杉捏着手里,就像捏着叁佰万斤重的业障,老邬什么事都敢干。

    签完字,拿上文书,林杉与牛法官握了握手走出法院,与关河乘车返厂。

    刚回到公司,就见几个人站在院内。林杉凭直觉,他们应该是来要账的。以前他们也来过。林杉没往心里拾。

    林杉回到办公室,去后纺车间了解疵点纱和纱巴的情况。林杉的手机平时打在静音上。除非手机攥在手上,否则不会第一时间接电话。过后只要看见认识的人来电话,他都会立即把电话打回去。

    他了解完情况,摸出手机,发现易金的两个未接电话。他打回去,听见那边易金急咧咧地说:“你去哪儿?还不赶紧回来,这边一堆人围着我闹事!”

    林杉脑海中闪现很多画面。闹事!谁在闹事?当地员工?不可能。内地人员?不可能?但很快想到,该是那几个行迹可疑人员。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办公室,还没走进楼道,就听见楼道里吵得人声鼎沸。

    几个男人堵住老钟总经理室的门,情绪激愤,骂骂咧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林杉说:“你们不能这样堵门,影响我们办公,我要报警!”

    这样一说,好像捅了马蜂窝,有两个中年男人从地上站起来,冲着林杉走过来,边走边用他们当地的口语骂人,那架势要把林杉一口吃掉。

    林杉一点也不生气。他太熟悉这些人了,他们的勤谨、善良、朴实之外,也有油滑、暴戾、造作的一面,就像自己乡下的左邻右舍,一个爷爷的叔伯兄弟。

    自从他看了些儒释道的书籍,懂得如何控制情绪。为了控制情绪,他每天出门前,都会对自己说:“如果今天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把我骂的狗血喷头,我也骂不还口。情绪不为所动。”

    林杉把生活当做修炼的大靶场,尤其是这些矛盾冲突的场合。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讲,这些人就是自己的缩影,他们把汗水洒在华晨,就像自己也将七八年的血泪洒在华晨,却始终拿不走属于自己的钱。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就是命数。在言语冲突疾言厉色之外,就人生命途而言,林杉与他们只隔着一道乡下院墙的距离。

    林杉闯入总经理室。满屋子人。他走进去,就坐着老钟的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易金也在。邵青云和武文璋也来了。

    老钟趁去厕所,来到综合办,不去理会这些吵嚷的人。这些人在屋子里吵够了,老钟让林杉打开另一间办公室,把他们让到那里边去吵。

    已到下班时间。林杉帮着老钟把夹克拿给他,又把总经理室锁上门。

    那些人看着老钟等人已下班,再呆着也没意思。于是都走了。据说,他们去了信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