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后,老钟把林杉叫过去,当着邵青云的面,提及民族食堂早餐:“只有馕,奶茶,小咸菜也没有,职工吃这样的饭,我们作为管理者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情况林杉与邵青云何尝不知,只是苦于无法推动食堂提高饭菜质量。推不动的根本原因是欠费问题,华晨纺织欠承包方常炜民族食堂运营费用六个月近佰万元。
常炜不想再向里边砸钱,佳德处于风雨飘摇的特殊时期,作为子公司的华晨还能好到哪去。他已对华晨丧失信心。坚决不想再多投入一分钱,除非公司给他缩短结账档期。
邵青云与林杉把民族食堂负责人小齐叫到办公室,谈改善食堂伙食的事情。当前境况下,二人都没敢谈及午餐和夜班餐,仅就早餐提出增加鸡蛋。这个看似不大的问题,在小齐看来压力山大。
华晨纺织的职工在食宿方面分两类,一类是食宿在厂、包吃包住,这个群体大概有一百多人,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是十五元,相当于全月贴补伙食费肆佰伍拾元。一类是逢上班在公司吃一顿午饭或夜班餐,其余时间在家吃饭。这个群体大概有四百多人,公司每月每人补贴伙食费贰佰元。
包吃包住的这种,早餐的伙食标准叁元,午餐玖元,晚餐叁元。早餐在华晨纺织不提高伙食标准的情况下,增加一个鸡蛋,意味着承包方赔一个鸡蛋钱。按一百多人算,全月下来食堂要倒贴叁仟元。
叁仟元,对于每月拾柒万左右的承包费用来说不算啥,但由于欠费周期太长,欠账太多,承包方不想再往里面填钱。这就是林杉和邵青云的悲哀和无奈。
身后是自己的职工,看他们早餐如此粗糙,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身前是承包方,是企业欠其巨额承包费用,需用钱解决的问题,此时的语言沟通显得如此苍白。
总之,两人与小齐沟通未果。两人私下里,分头与常炜做了沟通,常炜的态度是,增加鸡蛋可以,华晨纺织提高伙食标准。否则,这事免谈。
此事裹足不前。
食堂的事情属于内部协调,最难办的事都是外协。现在摆在林杉面前,急需外部协调的事是社保缴费问题。
按当地规定,只要缴够二十人的社保才能享受当地惠企政策。华晨纺织上半年开开停停,半开半停,工资尚无着落,何谈社保。下半年恢复正常生产后,政策申报和补贴资金接踵而至。政策再往下走,被社保门限卡住。
为解决这一问题,林杉带上衣木然去政务大厅办理,被窗口拒绝。这边走不通,他给人社局的领导打了个电话,让其费心协调。两天后,对方回电话,说内部已协调好。
人社口的障碍已经解决,但缴费是在税务窗口。此事在税务窗口再次受阻。
林杉与税务部门不熟,协调税务部门得叫上荆明。林杉先用税务窗口提供的电话号码,锁定负责此事的具体人员。打通电话后,对方说一口回绝。林杉不想放弃,在电话里与她沟通了十分钟,说的对方有些松动。对方撂下电话前,告诉林杉明天过来找某副局长。
有门!林杉和荆明挺高兴。
说实在的,荆明怵头与税务打交道。老邬主政五年,后期因为税款追缴问题,与税务局弄得关系很僵。
某阶段,老邬和荆明都在内地,为协调税款问题,老邬居然让出纳小叶带上林杉去见县税务局的领导。林杉见到某局领导后,对方把老邬说得一无是处。
对方大概意思是,在税款追缴问题上,税务局已本着人性化的原则,在缴费期限上做了宽限。老邬信誓旦旦地做承诺,但每次都自食其言。“我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们邬总,他一次又一次欺骗我。我们真没想到,作为一个sd人,他竟如此言而无信!”
林杉碰了一鼻子灰。估计老邬使出林杉来掺和这事,也是有枣无枣打一杆子。
老邬在县里留下的人品口碑由此可见一斑。自五月份始,几乎每个月老邬都在家躲个十来天。这边,有些非得他出面的事,他就让林杉出面。林杉最大的感受是,凡是与老邬打过交道共过事的机关领导,都对其极其厌恶。
这些地方去的多了,给林杉形成一种错觉,仿佛他在遍寻老邬造作的痕迹,目力所及,都是揭发,控诉,嘲讽。
第二天,林杉、荆明、衣木然仨人直奔税务大厅。卢副局长恰今天在行政大厅值班。
这位卢局年龄不大,四方脸,中等个,黑苍苍的肤色,敦实中透着一股和气。仨人在他的值班室坐下来。荆明不说话,沟通都是林杉。
林杉说:“卢局长,我这次来主要还是部分人员补缴社保的事。我们企业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上半年我们开开停停,导致近一年的社保没有按时缴费。现在企业已向好,现有产能已全部开齐。截止日前,我们的医保已补缴到位。但社保欠费为壹佰陆拾多万,资金数额太大,我们难以一次性缴清。你也知道,社保缴够二十人是享受政策的门限,我们的想法是:社保先补缴二十人,不影响我们申报政策补贴。政策补贴下来后,再加上我们的盈利,我们逐步把欠费补齐。”
卢副局长说:“企业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发生些状况可以理解,作为税务部门,在不违背政策的前提下,我们也愿意为企业减负解困。但只为部分人缴费,需要向州局打报告。”
林杉说:“卢局,如果我们仅仅为申报政策,只让二十个人参保就行了。但我们是入驻园区最早的企业,也是拉动当地少数民族就业人数最多的企业。我们不是仅仅为了吃政策才让职工参保,是真正想让更多的职工参保,从身份上实现由农民工向产业工人的转化。所以企业一旦出现状况,保费方面我们承受的经济压力就特别大。在这方面,还请卢局给予支持和帮扶。”
说道这里,林杉用眼角扫了下荆明,继续对着卢副局长说:“我们这些人,从建厂就来到了这里。看着厂房从正负零建起,到厂房封顶,到设备安装,到生产出纱线。我们这些人不想看到企业倒下了去,不想看到跟着我们六七年的五百多名员工下岗失业。再难,我们也要重振企业。我们没退路,别无选择。在支持企业脱困方面,请卢局给予理解和支持。”
卢副局长的语气和缓下来。“这样吧,你们拟定个社保补缴计划,把社保欠缴的原因讲清,把社保补缴计划拿出来,我们商定后报给州局。”
林杉难掩喜悦。“太好了。十分感谢。社保补缴计划事关资金调配,我们回公司商定后拿出还款方案,连同申请报告一并报给你们!”
林杉等人走出值班室,卢局送出很长一段距离,这令林杉小有感动。路上,林杉与荆明商量社保补缴计划。荆明作为财务,这方面内行,给林杉提供了几个思路作参考。
回到办公室,衣木然说:“林主任,我从旁边观察,那个卢局长开始咬着不办,你说到不让职工下岗失业的时候,他的态度变了。”
林杉说:“是吗?你观察的还挺仔细。我不认为他想卡咱,从他答应今天与我们见面就能看出来,他想给我们办这件事,前边铺张扬厉说违反规定,那是打压我们,试探我们的心诚不诚。应该说通过沟通,我们给他留下的印象还可以。”
翌日上午,老钟与邵青云开完会,路过综合办,邵扭扭头,示意林杉老钟叫他。
林杉走进总经理室。老钟给林杉说几个事。首先是工资发放,时间尽量提前不宜后拖。内地人尽量与当地少数民族员工一起发放,不宜分开。其次是他个人的事情,受制于他在其他公司任职总经理期间的担保问题,银行账户被封,他这个月的工资看能不能现金发放。
林杉说:“我协调下此事。”接着,他将昨日与税务局领导沟通的结果汇报给老钟听。老钟闻之非常高兴,连说“挺好!挺好!”
林杉看他高兴的样子,已不忍心告诉他下面这件不高兴的事。但这件事非同小可,还得告诉他。
林杉说:“钟总,昨天我接到县法院的一个电话,说内地某网络科技公司已经华晨纺织起诉,涉诉金额为玖佰伍拾万。”
老钟问:“那家公司的全名叫什么?”林杉给他又重复了一遍。老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何处散下来这么桩官司。
林杉说:“不行把荆明叫过来,他应该知道。”其实,昨天林杉接到法院电话后,也觉着玖佰伍拾的债务来得莫名其妙。就此事,他先与荆明通气。
荆明知道这事。他说:“这是一起债权转让官司,说白了就是三角债,甲欠乙钱,丙欠甲钱,甲把欠乙的债权转给丙。这个三角债,能否转让成功,取决于三方同意并签协议。”
“这个官司事关集团、老邬、华晨、国投利益纷争,你最好是少说话。”荆明嘱咐林杉。
林杉说:“那好,就当这事你暂时还不知道,明天我给老钟汇报,他若找你,你想好了怎么说。”
老钟打通荆明电话,让他到总经理室。林杉就当他不知道,将情况说给他听,荆明反应过来。
他说有这么个事。当时,先是邬总不同意。后来对方说给帮着贷款。邬总就同意了。对方既然能上法院告咱,应该是邬总在三方协议上盖了章。
老钟问:“谁经办的这事?”
“我已查过盖章审批台账,没有发现这个债权转让协议的盖章审批记录。”林杉答。
老钟一个劲地摇头。此时,他才明白老邬放着自己上佰万借款于不顾,跑到集团总部去缴械投降,是有缘由的。因为他挖的坑,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如果你是一家企业的继任者,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笔成佰上仟万的债务,你也会疯。也会在内心无数次大骂前任。就像老钟想起老邬
“他选择跑路,让别人无路可走”。林杉早就给老邬下过定论。他的造孽正日愈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