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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渠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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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造作·暗影
    清晨。一阵急雨。天随之放晴。林杉走进车间。每天到车间走一趟。看看角角落落。看看职工的状态。听细纱机纱锭摩擦发出的嗡嗡声。听粗纱机悠长的弦音。听自动落纱机彷如喘息的吞纱声。在外人看来,这些看似索然无味的噪音,是令林杉最为亢奋的劳动交响乐。

    每天听听这样的声音才会心安,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这是林杉的习惯。最怕的就是整个厂房寂然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除非节日放假,否则这就意味着企业停摆。

    在林杉的从业经历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壹棉徐徐落幕之时,无数次上演这样的空镜头,偌大个车间连点人气儿都没有,这是纺织工人的悲哀。林杉盛年不再,他不愿这样的厄运落到华晨纺织。

    林杉进车间主要查劳动纪律,厕所,更衣室,安全通道,辅助工躲在里面玩手机,聚集闲谈。

    不养闲人,不养懒人,不养负能量的人,这是林杉人资管理的底线。

    天气转凉,再有一个月,就要送暖气。天空有些霾气,能见度低,灰色的云在天空恣意铺排,与远处的雪山相接,融为一体。

    海棠树挂满鲜红的果子,珠润玉圆,玲珑剔透。咬一口,酸甜无涩,口舌生津。田野里丰收在望,白日里去县城办事,玉米秆白花花站满一地。

    维族聚居区。似乎这里没有忙秋一说,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收秋,慢条斯理地收割,运肥,犁地,种麦子。大雪来临之前,他们还有放牧牲畜,或外出打零工。有时间跳舞,唱歌,喝酒,参加一场又一场婚礼。

    人民渠的水,要从四月初流淌到十月末才会枯竭,整个夏天,它把个wl县城滋养得油光水润。

    西瓜,哈密瓜,苹果,梨子,石榴,红枣,被唤作马蹄子、羊奶子的葡萄摆满村巷沿街的店铺。

    孩子们在大街上嬉戏,他们无忧无虑,让成年人既羡慕又嫉妒。成建制的牛羊还没从天山草场赶下来,鹰隼、乌鸦、斑鸠、松鼠、田鼠已备过冬的食物。

    万类霜天,这就是大自然,以及人类生活。林杉印象里,今年是个特别的年份,上半年发生的事情,比过去七年还要多。

    老邬走后,只给林杉回过一次电话。言语低沉,情绪落寞。意思是:“余老师(其妻)心脏不好,吃一惊吓一跳(债权人堵门),我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失去(已失去很多),你们的“还款协议”盖上合同章就行,否则合同章被拿走,你们连这张纸也没有。本来我走后,所有的事都该继任者承担。”

    这算是老邬就自己开溜的一个颇为体面的解释。言外之意,我偷偷走掉出于无奈。还款协议你们按我的意思弄,若不满意,你们爱找谁找谁去,我已无能为力。另外我已交割清楚,企业后边的事都由继任者收拾。

    老邬几日不见踪迹,大家为他的安全担心。中秋节的前一天,老钟授意林杉给老邬发个消息,问他是否还在厂内,中秋夜内地驻疆人员聚餐,他们夫妇是否参加。老邬没搭理林杉。

    老钟又找林杉,说公司的途昂被物流公司的阮总不清不楚地开走,车已被华晨前企管副总杨林盛保全,法院若管我们要车,我们如何应对?这事大家商量商量。

    最后决定由林杉出面向当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出具了一张报案证明,又把林杉支到法院。林杉到法院找到执行法官,把情况说明,回来给钟宇杰复命。

    老邬走后,林杉主动退出办公会。现在开办公会的只有三位高管。林杉不想再过多地参和高管的事。自己忠心耿耿地维护老邬,指望他能够为企业为创业元老们干点好事,尤其在债权方面出把力,没想到他抬腿跑了。

    壹棉细纱车间杨主任打来电话,说打老邬的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说去年六月份,他车间派几名工人到华晨纺织帮着平修细纱机,不到肆万元的技术服务费还没结,职工都在找他。

    说起来,这还是林杉给老邬出的主意,牵线壹棉派遣四名技术工人到华晨整修设备。后边的事情由武文璋与杨主任对接。一年多了,直至老邬撂挑子走人,也没给人家结一分钱。四名工人中,当下有一人身患重病,生命垂危......。

    这就是老邬的为人。想想这事,林杉觉着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若这笔钱最终黄了,自己愧对壹棉父老。

    常弘达走进综合办,向林杉递交了辞职报告。

    前几天,武文璋等人就保险欠费找老钟要文字性证明,老钟断然拒绝,且言语间流露出“定点清除”的意思。这激怒了常弘达。

    林杉只摇头,舍不得他走。

    常弘达的专业技术确实好,尤擅弱电,他通过维修电器元件,每年可为公司节约几十万。但公司拖欠了他两年的保险费,总计不到两万。

    常弘达精瘦,离异后未婚,单身多年,特立独行。业余时间,跑马拉松,骑自行车穿越独库公路,五十多岁的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活力。

    宿舍内,他把行军帐篷支在床上,放下帘子,就是一个人的世界。他活得自在随性,超凡脱俗。

    常弘达情绪激愤,表现出对老钟的强烈不满,意思是:老钟与老邬一丘之貉,都没正经。大爷不伺候。有好几家公司联系他,月薪起步就是壹万。自己之所以甘于在这里挣捌仟,缘于跟大家相处的好。保险不付。拖欠四月份工资。还不说人话。不伺候。

    林杉想劝劝他,常弘达态度坚决,这次说什么也要走人。谁的面子也不看。

    林杉暂把常弘达辞职的消息封锁住,没给老钟汇报,他要找个合适的场合。

    老钟找林杉长谈了两次,一次是在他的办公室,一次是在综合办,言外之意,是让林杉帮着做大家的工作,搁置当下争议,把工作干好,把产质量提起来,条件成熟后,再考虑还大家的欠款。

    林杉在想,老钟连续找自己长谈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统一思想统一认识?搁置争议团结奋进?

    林杉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陪着他东扯葫芦西扯瓢。林杉感觉这老哥在试探他的想法,想从自己嘴里套话。林杉有这个警惕性,说到要紧处,自然三缄其口,或敷衍而过。

    三名高管终日开会,两个小时还不散场。比老邬开会的时间还要长。林杉对这样的办事效率不敢恭维。文山会海,积习难改,尽管佳德已花落水流,但血肉里的基因还在。

    老钟有自己的宏伟蓝图,立足一期提质增效,稳定质量,提高产量,降低成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把一期填平补齐。当下要务是力争把二期拿下来。若二期拿下来,就能全面盘活一期。大家的债权就有了保障。

    这个思路正确。林杉赞同老钟的做法,这是用发展的眼光解决当下的困局。若二期能上马,管理团队还是这些人,用工成本无需增加,但经济效益会大幅增加。这确实是一条光明的正途。前提是心要放正,口念心行。

    这些年,林杉听得漂亮话多了,他就是老邬的甜言蜜语里,步入陷阱。

    林杉常常想起老邬。从什么时候起,他产生“逃跑”的念头。估计今年三四月份,甚至在班江川来免掉他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溜,那时不走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想把自己的后事处理好。

    事实上也是这样,自那以后,老邬干的每件事都围绕着自己转。先是通知两个亲戚到wl县法院起诉,在权益上获得保全。那时林杉愣是往老邬跑路上想。

    接着,为保全自己及嫡系亲属的权益,他试图用部分设备做抵押,这事因关河等人从中作梗搅和黄了。

    林杉又想到:去年春节前几天,某齐姓工程商就肆拾万尾款将华晨告至县法院。老邬让林杉做委托代理人出庭,力求庭前和解。

    对方律师对林杉说:“你们这个邬总做人不地道,不但欠钱不还,电话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齐总带上我找他谈,他态度强硬,对我们洋洋不睬。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走这一步。”

    律师越说越上劲。“你们这个邬总翻脸不认人,这些年,齐总通过自己的人脉,没少帮他,但他不买账。再说,若我们没“表示”也行,壹百贰拾万的工程,你知道我们“表示”了多少?”

    林杉不明就里地看着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的样子,等他娓娓道来。律师伸出俩手指对着林杉晃了晃,林杉会意。林杉不信道听途说,这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老邬的“暗箱操作”。且是个律师。倒吸了口凉气。

    林杉问律师,“邬总也想把这个钱还上,离着春节还有这么几天,用钱的地方太多,他确实拿不出,在还款的时间节点上,你给齐总说说,看能不能再宽限点时间”。

    律师说,“这是我不好说,我来之前,齐总给的话是:春节前,必须把肆拾万打过来,否则就按司法程序走。”

    林杉一看律师不让步,就说,“这样吧,我给你们齐总打个电话协商下。”

    林杉打通齐总电话,说看能不能把还款时间挪至春节后,正月十五前。

    齐总认识林杉,但没有深交。他说:“林主任,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们邬总做事过分,你不知我找老邬要钱,他敷衍我,就像打发个叫花子,我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总,他太不把我当回事!”

    林杉说,你与邬总交往多年,他确实现在有难处,你再让让步,都在yl,以后还打交道。

    齐总说,“林主任,我让步可以,但春节前得让我见到钱。节前必须付我拾万,正月十五前付完剩余的贰拾万。但老邬向来言而无信,若节前我见不到钱,后边的事面谈,我走司法程序。另外,正月十五前付的贰拾万,若你们违约,要付补偿金,补偿金就定拾万,你问问老邬,若同意咱就和解,若不同意一切免谈,我的让步只能到此。”

    林杉给老邬汇报,老邬听说春节前只需付款拾万,压力不大,欣然同意,但林杉提醒老邬。说“邬总,春节后的贰拾万务必按时还款,违约我们会多付拾万赔偿金。”

    双方达成庭前和解。

    节后老邬果然失约,贰拾万未按时还款。对方迅速启动执行程序,不仅封住了华晨门可罗雀的几个账号,老邬作为法人,还被打入失信人名单,出行被限高。

    老邬慌了,这是老邬干职业经理人以来第一次被限高,自己出行受限还不打紧,主要是儿子今年考研,政审方面可别受牵连。

    当时华晨尚有自主经营权,除了资金捉襟见肘,别处还算正常。限高的第三天,老邬都拼西凑,把贰拾万打给齐总。对方不依不饶,非还得要拾万补偿金。

    老邬低声下气,好说歹说,齐总不依不饶,不给拾万补偿金不结案。不结案,老邬前边付的叁拾万等于白付。最终财务把拾万打给了对方。这件事上,当初老邬有多硬气,就有多么打脸,可谓人财两丢。

    还有个债权人叫冯尚志,有陆拾万余款未还清,债权人已在县法院起诉,老邬派林杉作委托代理人。这笔借款的担保人是老邬和荆明。

    双方达成庭前和解,三个月内华晨纺织将借款全部还清。但三个月后,老邬只付给对方叁拾万,尚有叁拾无力偿付。姓冯的挺狠,派律师跑到内地老邬所在城市,清查老邬资产,冻结房产一处。

    那阵子,坊间传言老邬与妻子余晓莹假离婚,名下原有三套房产均已转移,一套房产在经济开发区黄金地段,价值柒佰多万,一套房产在......。

    这话在少数民族员工中都流传开了,说的有鼻子有眼,林杉感到莫名其妙,难辨真假。

    房产被封,老邬很着急。

    那时华晨与伊棉进入双经销,留给老邬20%的自主经营权。老邬就是利用这一线生机,瞒着伊棉和公司内部人员,用卖下脚的钱,还了冯尚志肆拾万。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一出,伊棉彻底对老邬失去信任,直接把全部经营权掌控在手。老邬以丧失全部经营权为代价,换取了房产解封,当月他赶回内地。有人说他回去是转移刚刚解冻的房产。

    机关算尽。

    老邬摘拨掉几桩惹火烧身的小官司,但最核心的个人利益并没有保全。他不是不想做这些事,实在是无力苦撑危局。

    房倒众人推:社会上一片讨债的,企业内部一片造反的,集团一片惩办叛逆的。他最终选择了三十六计。

    但他华晨董事长、总经理、法人的头衔,过去何等光灿,如今又何其销黯。这是一枚不知何时就要爆的地雷,无人敢接。

    滚滚债权纠纷如影随形。也许很多年,甚至是终生,他都会活在这暗无天日的梦魇里。

    没有救赎,就没有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