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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担保·荆明
    荆明与老邬的关系,可谓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从对老邬绝对服从,到抵触反抗,再到绝地反击,历经仨阶段的心路蜕变。

    身为财务主管,缘于岗位的特殊性,在对老邬的认知上,他是最早的觉醒者,也是率先揭竿而起的造反者。

    老邬主政华晨五年,众人面前即使再能装,拿不到台面上的那些事,也瞒不过财务。

    华晨纺织在某银行有叁仟伍佰万抵押贷款,抵押物是厂房土地设备等固定资产,老邬、荆明、邵青云仨人做担保。

    还款的日子愈来愈近,留给华晨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按期还贷,一条是做展期还贷。第一条几无可能,除非天上下的雨地上淌的水都变成钱。第二条势在必行,否则企业就得破产拍卖关停并转。

    这件事,银行早就与老邬积极对接,促其早做展期准备,老邬并不主动,他想甩锅给国投,试图让国投出资还旧贷新。老邬背着国投向集团输送资金的事,已彻底失去国投对他的信任。

    僵持近二十天,国投柴正居置之不理。最后老邬架不住劲儿,只得眼睛向内,自己着手想办法解决。

    做展期业务,原班担保人均须签字。鉴于老邬的为人和企业前景,荆明和邵青云不想再绑在老邬的战车上,哪天摔得粉身碎骨也未可知。

    老邬连着给荆明和邵青云做了几天工作。邵青云作为企业高管,尚存忌惮,在签字方面稍有松动。但荆明是难啃的硬骨头,其态度非常坚决:不同意做担保签字。

    展期贷款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这里荆明就是不让步,老邬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说起来,荆明与老邬产生嫌隙的根由,缘于老李,老李叫李道勇,是集团外聘给华晨纺织的财税会计。此人业务能力平平,但为人精刮,耽于钻营。

    老邬对专业之外的事怀有敬畏心理,他不懂财务,所以对财务人员宠溺有加。

    老李年龄长荆明二十多岁,荆明作为财务处长,按说老李该服从他的领导。

    事实上,老李不服气,俩人明争暗斗。加上老邬在用人上,玩弄分而治之的权术,对俩人的争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就装作不知。

    那年中层工资调薪的当月,老李找到老邬,说中层工资上调叁仟元,自己的业务能力和贡献不比荆明差,甚至比他还强些,也应该加薪,否则就辞职。

    老邬怕后院起火,协调集团人资,聘老李为财务处主管,相当于财务处副处长,薪酬提高两仟元。老邬之所以这样做,是基于这样的主观判断:荆明的专业能力不及老李,尤其在财税方面,自从老李过来后,老邬感觉在财税方面操心少多了。

    但企业财务包罗万象。荆明在财税方面不如老李,但他作为财务处长,在其他方面承担了太多压力,尤其在银行贷款担保方面,他几乎承受了与总经理同等的个人风险,这份担当恰好被老邬无视。

    荆明对老邬为老李加薪极为不满。他觉着:老邬明显在偏袒老李,说到底自己不如老李有价值。这令荆明非常气愤,他与老李的争斗,转为对老邬的怨恨。

    老邬昏招迭出,为进一步笼络老李,干脆把他老婆自内地调过来干库管,如同火上浇油,这令荆明更加不爽。

    仓储一共仨人,田嘉木,老李媳妇,老邬夫人。老邬夫人素以二当家自居,仓储管理方面自我感觉很内行,不把田嘉木和老李媳妇放在眼里,老邬夫人没少吹枕头风,二人迫于生计忍气吞声。

    老李媳妇办完退休手续后不再忍,与老邬夫人矛盾不断升级,直至水火不容,老邬借仓储某次差错,直接让企管处考核老李媳妇壹仟元。老李媳妇气性大,几天后入当地医院治疗,月余才痊愈出院。

    她出院后提出辞职,老李同时也提出辞职。老邬顿时慌了,他离不开老李,老李若辞职,财务处会塌掉半边天。

    老邬能屈能伸,相时而动。他多次找老李夫妇谈话,言辞恳切,诚意挽留,甚至特许其回家休养几个月再回来上班。老李媳妇回家后再也没回来。

    老邬希望下属们闹纷争,便于分而治之各个击破。他极不情愿下属们打成一片,联起手来共同对付他。

    集团债权危机爆发半年来,子公司们纷纷独立,原有的宗主体制分崩离析,似国之“礼崩乐坏”。集团大势已去,华晨也江河日下,老邬惯用的驭人术,祸起萧墙,终于变成惹火烧身的反噬力。

    荆明属于典型的晚婚青年,三十五才在父母的催促下草草完婚。借助结婚休假可达到两个目的:一是向老邬理直气壮地要他放在华晨的借款,结婚用钱为最好的理由。张嘴三分利,老邬若给钱,自己当然获益,老邬若不给钱,自己则更具反击老邬的道义优势。

    二是暂离华晨财务这一是非之地,避开华晨与集团的利益纠缠,蜂拥而至的债权人,以及步步紧逼的银行还贷,把这些一股脑的交给了老邬和老李。

    荆明的以退为进,确实达到了效果。荆明结婚前几天,老邬给其打款伍万元,钱虽不多,但对于当时一分钱都穿到肋条骨上的老邬来说,已算良心发现,法外开恩。

    那段日子,荆明不是向老邬索要借款,就是追讨社保赔偿金,企业捉襟见肘,一提钱老邬就狼狈。

    老邬是个想当然的人,他想换掉荆明,让老李担任财务处长。有了这个想法后,他多次向林杉暗示,即是试探,又是渗透,林杉置之不理。

    老邬要想把荆明踢出去,绕不开主管人资的林杉,纵是公报私仇,也要结同盟,没有林杉做帮手,他自己单干没有这个胆量。但林杉迟迟不上道,令其非常焦躁。

    老邬心里若揣着事,就会昼思夜想,无时无刻不惦记。或立竿见影,或迂回包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把林杉喊到办公室,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明天就把解聘荆明的文件弄出来,发给全体中高层。

    老邬昏招迭出,令林杉痛心不已。他用“五个不可”表明个人观点:一是荆明建厂初期就在华晨,华晨的这本账都装在他的脑袋里,他比老李更熟知账目。二是荆明非罪大恶极,作为建厂元老被企业驱逐,观者心寒。三是荆明承担着多家银行担保,他前脚离开,我们后脚就得跪求他回来,除非企业能按期还上每笔贷款。四是企业正值多事之秋,荆明作为财务处长,掌握太多核心机密,除非他主动请辞,驱逐他与公与私极为不利。五是弃荆明保老李不明智。老李难堪大任,此人私心重,拈轻怕重,可谓老江湖,绝不会为公司担责分忧。

    荆明私下里发狠,他掌握着老邬的诸多私密,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哪怕陪着老邬坐牢,也要把他弄进去。这样的话林杉不便给老邬直说。但老邬还抻着个脖子往绳子里钻,不知死活。

    老邬和荆明之争,林杉居中息事宁人。总经理和财务处长开撕。多事之秋,存亡之际,企业无力承受这样的内耗,林杉不想让华晨雪上加霜。

    坊间盛传老邬眼力极差。从他五年主政经历来看,用人堪称频频打脸。印象里,他夸谁谁跑,竖谁谁倒。

    荆明一离开,老邬与老李的矛盾凸显出来。矛盾的根由是,老李成功避开所有银行贷款业务,哪怕是个无足轻重的签字也不染指。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事关担保更是不沾边。

    只有对比,才能伤痛样让老邬睁眼看人。他看清老李的时候为时已晚,那时老李也想弃他而去,除了在这里混天度日,就等着从老邬嘴里说出辞退他的话。

    某天老邬对林杉说:“我彻底想通了,听取你的意见,坚持继续用荆明,两害相权取其轻,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老李辞退。”

    老李离开华晨一个月后,在内地把老邬告上法庭,诉前保全,封住了老邬的一个账号,账号里恰好有伍万块钱,恰好是老李诉求的伍万债券钱。

    这就是老邬倚重的老李,在所有的内地驻疆人员中,他是把老邬本人告上法庭的第一人。荆明说把老邬弄进去的话,也就说说,未必真做。老李是个狠人,不言不语,一刀见血,把老邬扎得怀疑人生,怀疑人性,怀疑一切。自此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林杉。

    老李已去,荆明也不想便宜了老邬,此时老李已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他快意恩仇直奔老邬而来。返厂后的第一天,就打响个人维权第一枪,以企业欠其社保费为由,向老邬提出经济赔偿,要求为其补偿社保费捌万元。

    林杉出面调解,形成文字性“补偿协议”,盖公章。老邬满口应承,说何时有钱,何时付款。

    以荆明对老邬的了解,老邬是个轻诺寡信的人,答应别人的事,盖上公章签字老邬的大名,不把他逼到墙角,也别想拿走一分钱。

    荆明静等时机如期而至,到时他会迅速掐准老邬的死穴。时机就是叁仟伍佰万贷款展期的最后期限。

    面对银行的步步紧逼,老邬多次找荆明。荆明态度坚决,签字可以但有条件,他开出的价码是贰拾万,名目为社保欠费捌万,企业借款拾万,贷款担保风险金贰万。

    荆明不给老邬喘息机会,账户不见钱不签字,展期做不成就坐等法院强制执行。反正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就家资与老邬相比,可忽略不计。

    老邬被荆明掐住七寸,如坐针毡。这笔贷款若不能按时展期,企业马上就得进入破产拍卖。

    有难处,老邬不找两个副手袁华中和邵青云,不是他俩没主意,主要是不信任。有难处,林杉能帮他拿个主意,当然林杉的主意都是阳谋,不屑于阴谋。

    “荆明死活不同意签字,明文标价让公司出钱,公司现在哪有钱?”老邬脸色土灰,目光呆滞。

    林杉说,“再缺钱这个钱也要出。不出这个钱,企业很快就会停下来。只要他同意签字,一切都好商量。当然你可以同他协商,未必他要多少钱就给他多少钱。”

    “也只能这样。我找他再谈谈。谈妥后,得马上协调资金,把钱打给他。”老邬无何奈何地叹了口气,仿佛才被敲了一闷棍。

    下班时间已过十分钟,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邬的办公室敞着门。林杉回宿舍,见荆明的门由内启开,应是老邬喊荆明过去谈判。

    林杉借机拐进厕所小解,见荆明的身影闪过去,才回到自己宿舍。他不想让荆明知道自己参与了这事,尽管自己在暗中帮他。说到底,林杉是在帮企业,是为了让六百名职工有活路。

    下午上班不久老邬把林杉喊过去,说已经同荆明谈妥,好说歹说付款拾万即签字做担保。他让林杉弄文字性的东西,让这拾万元的去向有个合规的说法。

    老邬疑心重,在打款之前,他再次问林杉,“若把钱打给荆明,他不签字怎么办?他会不会涮咱?”

    林杉说:“荆明这样做,对他没任何好处。他不做担保展期,银行现在就要执行他。他到手的这拾万,也不会稳妥。他断不会出尔反尔,除非他脑子出了故障”。

    事情很快办妥。

    下午六点,老邬协调某下游客户预支拾万货款。钱打到荆明账号后,荆明在收到条上签字。老邬、荆明、邵青云配合银行,分别做了担保签字。

    林杉对此事三缄其口。但荆明拿走拾万的消息不胫而走,林杉也弄不清是荆明自己说的,还是出纳小叶说的,老邬是不会满世界嚷嚷这事。

    林杉想,这事老邬和荆明都会怀疑是小叶或自己说出去的。知道的事越多越危险,徒增嫌隙,但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银行担保签完字,邵青云知悉荆明的事,自然也眼红。当然要钱是没门,除非杀了老邬。但又不甘心,觉着不能便宜了老邬。

    过后邵青云找到老邬,要求老邬按艾魅虹等人的还款方案,给他也弄了一份还款协议,权作心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