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邬在华晨干了五年,这可能是其最狼狈的几天。
搞物流的阮总,就是老邬声称“人家没难为咱”的那个女人,带着五六个亲戚,对其实施全天候围堵战术,走一步跟一步。
老邬在办公室,他们就坐满办公室。老邬去厕所,有专人跟踪盯梢。晚上下班后,老邬回到宿舍,他们派俩人躺在门外睡觉。
其实,他们要的对账单,老邬已盖过公章。但仍纠缠不休的原因是,非要让老邬在上面签字,老邬是死活都不会同意。
途昂的钥匙被他们强行收走,车开出大门后不知去向。命运多舛的途昂,已被前企管副总杨林盛诉前保全,县法院判对方胜诉,很快将进入执行。
晚上,老邬给林杉打电话,让林杉咨询派出所:像这种霸占着办公室讨债,给当事人造成生活干扰的情况,可否适宜报警?
林杉与派出所所长挺熟,他现已调到县局,咨询后得到对方肯定回答。林杉告诉老邬:“今晚若他们继续干扰你休息,可拨打110报警。”
老邬微信回复“他们都在门外,没有动静,看情况明天报警。楼下的小会客室,若他们已走,把门锁上。”
林杉穿上衣服,推开小会客室,里面一片狼藉。锁上门,不放心老邬,又爬到二楼。楼道里打着地铺,上面躺着俩人,把老邬外出的门封得死死的。
林杉贴着地铺的边穿过去,到易金宿舍说了会儿话。告诉他,老邬若晚上报警,就过去看看,别让老邬吃亏。
翌日早晨八点,老邬打来电话,林杉接通后,听到老邬那边人声吵闹,非常混乱,却听不见老邬说话。林杉意会:老邬这是让自己帮着报警,随即拔打了110。
林杉又给易金打电话,想让他过去看看,别让老邬吃亏。易金没接电话,林杉知道他已在现场。
不到五分钟,吵闹声自楼上走下来,感觉是老邬从宿舍来到办公室。
林杉走出宿舍,见楼道里一堆人,围着总经理室吵吵嚷嚷。警察已赶到现场,正问双方情况。老邬遭遇围堵,除了林杉和易金处于人性化上前凑凑,楼上楼下近四十名内地驻疆人员,都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这就是老邬主政华晨五年维系下的人缘。
老邬暗示林杉:给派出所领导打个招呼,最好能让其过来趟亲自处理这事。
林杉给县局的那位打电话,对方没接。他给对方发了个短信,说明意思,对方没回。
过了会儿,林杉坐在办公室内,见民警带着老邬和阮总的人去派出所,他们都在大门外上了警车。
整个上午,直至下班前都没见老邬回来。下午一上班,阮总的人在,老邬也已回来。
老邬来到林杉办公室,“就是咱的人告诉物流,说我这几天离开,看住了别让我跑掉。我也一直想带着大家走去下,但咱的人令我心寒.......。”老邬伤心失望。
林杉在想老邬所说“咱的人”,指的是哪个人,还是哪几个人。按老邬惯常的思维逻辑,这笔账不知又算在了谁的头上。
“既然接(职务)过去了,这些事(债权)也应接过去。要不你就别接......”。他说的是钟宇杰。俩人在债权问题互相推让,老邬被弄得非常狼狈。
林杉没说话。他不想参和老邬与钟宇杰交接的事,甚至连听老邬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下午,县局打来电话,问这边老邬双方情况,林杉说:物流方不再限制邬总人身自由,人在办公室坐着,已无争吵,看样子已冷静许多。
对方说,我让民警把双方带到派出所,从治安法规的角度做了批评教育,就双方经济纠纷也做了调解。林杉连连表示感谢。
当下要钱不现实,但维护权益要有契约保障。老邬辞职后,内地驻疆人员最关心的事,是弄出成文的还款协议。林杉返厂后,天天操心此事。
围绕“还款协议”,林杉、武文璋、王光殿、易金、邵青云五人,作为在职债权人代表,先后与老邬开了两次小会。在还款协议的内容上,意见初步达成一致。在两次小会之前,大家私下里沟通串联,已开过无数次会。
在佳德集团,民间借贷就是个巨大陷阱,吞金兽。在老邬的组织蛊惑下,大家把钱放进来,近乎血本无归。若最终连维护权益的一纸保障都拿不上,这些天天守着老邬,掌控着公章印信的人来说,实在是觉着窝囊。
林杉很快拿出“还款协议”第一稿,内容中含“十年还款”和“五年息冲本”两套方案。人员范围界定为在职内地驻疆人员,也就是说,企业一旦具备还款能力,在职职工享有优先权。
“还款协议”交全体在职债权人讨论时,田嘉木提议,“还款协议”须一式两份,盖华晨公章,法人签字。他的提议大家一致赞同。这与老邬的想法背道而驰。
这相当于给老邬出了个难题。就老邬而言,这件事最难办的是“协议”要盖公章,公章当前在伊棉,实质上是被二股东县国投控制着,若要盖公章,老邬须去面对国投的柴正居,柴正居一提民间借贷就火冒三丈,在这事上老邬不敢照面,他极力回避盖公章。
会前老邬给林杉说过,若实在盖不上公章,看能不能弄成会议纪要的格式,打印出来每人保留一份。林杉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嘴上没说什么。
自从老邬怀疑他是操纵大家的幕后“头子”,在“还款协议”上,老邬说什么,林杉都附和他。林杉心里想:老邬,在我这里不会让你受到任何阻力,让你从我身上踏过去,后边都是壕沟和机枪射手,那些人会把你打成筛子,让你头破血流。
会上,林杉把老邬“会议纪要”的天才想象一说,随即遭到群嘲炮轰,大家表示“会议纪要”就是废纸一张,毫无法律效力可言,这等同糊弄小孩。
大家意见一致:“还款协议”的底线就是盖公章,法人签字。为快速否定“会议纪要”模式,采取举手表决方式,同意“纪要”的举手。全场只老邬一人举手。在众人漠视的目光里,他扬起的手臂,显得如此突兀又孤单。
临近会议结束,何春花带着挑逗的意思让老邬发言,老邬嚅嗫着不想说话。现场,继任者钟宇杰始终保持沉默,其态度很明确:他与“还款协议”保持距离、撇清关系,他只是一个旁听者。大
家七瞪八眼地看着老邬,老邬觉着不说两句,也着实太狼狈。他声音低沉,语调迂缓,以惯常的说话方式讲起来,但风姿仪态与在位时已天壤之别。也许,这就是权位的重要性。
面对窘境,老邬的讲话技巧是:避开当下须面对的矛盾,另起炉灶,或旁征博引,离题万里,或化实为虚,画饼充饥,直至把当事人弄得不知所云,忘记当下觉照的“正事”。
老邬从企业当下困境谈起,延伸到经济下行、行业内卷,归结到提高产质量,降低经营成本,鼓舞大家齐心协力把企业干好。说着说着,他似乎还真找到了在任时的状态。
但他的发言,已如此不合时宜,显得絮叨冗长,毫无诚意。这样说话,过去可以,因为他是总经理,大家充耳不闻,大不了自娱自乐。但此时此地,有人不再惯着他。
何春花打断他讲话,“邬总你别再给我们讲这些大道理,我们平时已听得够多了。我们只关心‘还款协议’,关心我们这些年的辛苦钱,能不能有个法律保障。”
“邬总我告诉你,协议不签字盖章你别想走”。何春花又看着钟宇杰,“钟总你若把他放走了,我们这些人都会冲着你要钱,责任由你来承担。”
何春花说话很给力,连林杉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毫无城府的何春花,竟如此言语非凡气势如虹,字字落在点上,句句打到老邬的七寸。
老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黄一阵,面色非常难看。何春花,这个走个照面都不想多看她一眼的女人,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呵责他,嘲弄他,羞辱他,令其颜面尽失,声名扫地。
周六上午,林杉根据会上大家提出的意见,弄出“还款协议”,先发给王光殿,俩人就几处争议做了探讨,意见统一后做了修改。
林杉将打印出来的“还款协议”拿给老邬,老邬不在,
总经理室没有锁门。
易金对林杉说,“老邬是不是跑掉了?”
“跑掉?不可能吧!这边他还没交接完,怎么能跑掉呢?”
“他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也许他是出去躲躲,物流的阮总带着五六个人天天围
着他。”
易金问保安,保安说没看到老邬出入。让保安调取监控,
仅发现:凌晨六点钟,一辆白车厂区驶出。保安睡得迷迷瞪瞪,见到车就按开了电动推拉门,没看车里坐着谁。
武文璋打来电话,“林杉,老邬不在厂吗?是不是跑回内地了?法院正找他,问他能不能和解,他不接电话。”
林杉说“人不在厂,据食堂的师傅说,老邬给她讲今天早餐和午餐都不在食堂吃。是不是已跑路,拿不准。”
老邬玩起了人间蒸发。
老邬在任时,大家像新冠病毒一样嫌弃他,厌恶他,躲着他。老邬卸任了,鉴于利益的关联,大家是如此牵念他,关注他,难舍他。
也不是离不开他,主要是:若“还款协议”完成签字盖章,老邬是死是活,与己何干!
少数民族餐厅已近断炊,偌大个食堂除了半袋子米,空空荡荡。承包食堂的常炜一直在催款。
“大食堂关门等同职工罢工”。这是林杉对常炜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林杉的底线。
华晨欠常炜承包费近佰万,巨大的资金亏空,已让大食堂的赊账资源灯枯油干。
常炜早把老邬看透,提他就恨得牙痒。按说常炜也是华晨创业元老级的合作伙伴,自建厂初期,他就承包了大小食堂和原料成品纱装卸。
老邬顺风顺水的那几年,有好几次想把常炜踢出去,话已挑明,最终不了了之。原因是老聂主政时,常炜在华晨放了壹佰多万借款。若做个了断,常炜找老邬要钱。老邬自然是不想帮着老聂还旧账。
作为合作方,老邬不断敲诈常炜,仿佛他就是常炜发财发福的恩人。资金紧张时,他隔三差五找常炜借钱。常炜借钱的原则是,利息我可以分文不收,纯为朋友帮忙,但到时你必须要还钱,在还钱时间节点上不容商量。
每次借钱老邬满口答应,但到还钱时一拖再拖。其实常炜自己没有多少钱,钱都是从朋友处借来的。这弄得常炜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
后来华晨江河日下,资金链越来越紧张,他借常炜的钱,经常还不上,常炜催要,把他催急了,他就在装卸费上鸡蛋里头挑骨头,或在承包费的付款上拖延不发。
用常炜的话说“老邬这人,借钱帮他时,他能跪下来叫爷爷,找他要钱时,他六亲不认俨然祖宗。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会说空话说套话,假话连篇画饼充饥。”
新食堂落成投用,老邬再生把常炜踢出去的念头。他授意林杉,先把小食堂(汉餐)拿过来。这事弄得常炜很不痛快。
轮到收回大食堂时,把承包人和厨师都找好了,但与常炜摊牌时,常炜提了俩条件:一是当年承包食堂时曾交押金伍拾万,这笔钱要拿走。二是结清所有食堂承包和装卸欠款。三是他们装卸也不干了,另找他人。
这仨事哪件事都是钱或麻烦,老邬再次自取其辱。行事情,林杉还反复提醒老邬,务必与常炜摘拨清楚。老邬还反问林杉“有什么可摘拨清楚的?”
老邬的长处是,行不通的事,能随时往回收。从此不再说把常炜踢出去的事。
林杉返厂后的这几天,除了盯“还款协议”,再就是盯伊棉给大食堂付款,能不能吃饱吃好,关联职工身心。
林杉四天与石新强见了三次面,提醒他调度资金速速付款。直到伊棉把付款凭证发过来,他才算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