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本章开始,作者要把七八年前的事情先放一放,回到当下,也就是回到第一章故事叙述的时间节点。华晨纺织还是华晨纺织,林杉还是林杉,不同的是换了时间背景。
话说距发工资、交电费的日子还有一周,老邬再次习惯性“隐身”。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所谓“出差”,他未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提及,亦没让任何人买票,私密性非同寻常。
林杉获悉老邬“隐身”的动向,是在上午下班后的四十分钟左右。这个时间,大家或在吃午饭,或准备午休。老邬不偏不倚,就捡这个时间给林杉打电话。
老邬的意思是:他下午要回内地dz市洽谈“三千头气流纺设备租赁项目”。若能促成此项目落地,可大幅降低用工成本,有望月增利润捌拾万。这样,当前停发的民间借贷利息,以及急需偿还的银行利息,就能按期付费,企业面临的债权危机就能大大缓解。
老邬就这么愚弄林杉的智商,自己明明要回家躲一躲,也要将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说得如此高大上。言外之意,他这趟回家,肩担重大使命,事关华晨未来。志在必得,势在必行。
林杉正吃着饭,恶心得差点把刚咽进肚里的吐出来。不知为何,这阵子,林杉对老邬的厌恶,已从精神层面扩展到生理层面。
林杉明白这样不对。近半年来,他精读了几本儒释道方面的书籍,三者殊途同归,让其懂得:偏执于爱憎,不合于中道,不利于应对当下。
放下电话没一分钟,老邬又打来电话,嘱咐林杉:他出差的事情,不宜给别人多说。
林杉说不说都一样。尽管老邬走时,还玩了把空城计:总经理室的门大敞四开,造成未曾远行的假象,但还是很快被人识破。下午上班不到俩小时,老邬遁逃的消息,就像大风蓝色预警样传遍全厂。
林杉进车间。车间主任们,对老邬的“习惯性出差”极为不满。大家纷纷发牢骚:在企业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的时刻,在企业需要他凝心聚力、化解矛盾的时刻,在企业需要他拓展空间、破解困局的时刻,作为总经理,他却不在自己的指挥位置,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孬种”,“逃兵”。
牢骚归牢骚,发过牢骚,还得好好干。林杉安慰大家:不要受此影响,我们这些人没有退路,只有把企业干好这一条路。
中午老邬走后,下午一上班,干物流的阮总带着她妹妹,在总经理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这个阮总,就是上文所说的那个弱柳扶风,丈夫患尿毒症,因居无定所借住华晨宿舍的女人。
林杉觉着这事不简单。据管理宿舍的易明说,这女人自搬进来,统共也没在这儿住几天!但老邬开始的时候说:“这个阮总人挺好,债务方面没算难为咱,只要求在我们这里借住一些日子。”
林杉判断:这个弱柳扶风的阮总,应该是近日露出了讨债的凛然风骨,并带上她妹妹做帮手,俩人天天长在总经理室软磨硬泡,把老邬黏得死死的。
说到这里,有必要对前文中打白铁的夫妇做下交代,他们最终拿到了钱,虽说只是款项的一半,虽说过程一波三折,但与其他债权人相比,已属运气爆棚。
当时,俩人住进华晨宿舍,口口声声:只给老邬三天时间,不给钱就拆管道。
自从华晨纺织的账户因债权经济纠纷被法院查封后,老邬又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公司的法人是林杉。
林杉之所以承揽这个事,动机非常单纯,就是当时情形下,华晨纺织已无法正常运营,卡脖地方是纱生产出来,纵然是双经销式的代加工,也无法正常回款,若在华晨纺织名下注册一家子公司,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估计老邬遍寻整个华晨纺织,也不会再找出一个林杉样的人:以道义诱之,即能很好地利用他,哪怕是假道义,只要林杉看不穿就行。二人共事五六年,老邬拿捏林杉这点,应为十拿九稳,屡试不爽。
林杉果然上钩。但林杉也没傻透,私下里咨询了律师,明晰如何规避风险,并与老邬达成君子协定:新公司违法违规的事坚决不做,框定的红线是,绝对不做担保方面的业务。
华晨纺织的所有进项,都被伊棉公司掐住,只留下脚(棉花加工成纱线过程中,掉落在车肚里的半成品,纤维在开松牵伸中受损,价格远低于市场棉花)汇款供华晨自由支配。
绕这么大个圈子,是想说,付给打白铁夫妇的账款,要从这个回款里支付,付款的这个账户,是新公司背着伊棉新注册的账户,老邬堂皇的说辞是“付一些紧要的、非付不可的款项。”
按老邬最初的意思,新账户的交易信息,要预留他的电话号码,但这家小银行的规则,必须预留法人号码。
由于此前财务上出过意外,老邬以此为由,不给财务处长预留交易短信。这意味着,新账户转入转出,只有林杉一人能看见信息。林杉很无奈,他不想涉足太深。
晚上下班后,林杉习惯性不吃饭,泡脚养生,禅修明性,读书修心,是晚间雷打不动的三堂课。
手机有短信提示。细看,是新公司新账户回款的短消息,有几笔钱汇进来,账户余额显示为肆万多点。
林杉猜想:肆万元刚好够打白铁夫妇的账款。结清他们的钱,前纺清花工序的管道不用担心被拆掉了,前后供应也就有了保障。为这事,这两天生产口的主任们提心吊胆,这个坎总算过去了。
林杉为此暗自高兴。没想到,他这湿漉漉的第一堂课,还没从泡脚盆里拿出来,老邬打来电话,“打白铁的去车间拆管道了,他若真敢拆掉,钱他休想拿走一分!”
林杉有些懵,反问老邬,“他们的钱不是凑够了吗?我看账户余额够他们的肆万!”
“肆万只给他们两万,另外两万还有别的付费!”老邬很硬气。
林杉赶紧说,“我和王光殿先去车间看看,了解下他们是否把管道真给拆了。”
放下电话,林杉喊上王光殿就朝车间跑。等他俩气喘吁吁地赶至清花工序,王光殿指着地上多出来的几节管道,“看!管道被拆了!”
“对生产影响大不大?”林杉问。
“本来供应就不足,这下更供应不上了,停一二小时可以,长时间停势必影响生产!”王光殿无奈地感慨。
林杉打电话告知老邬,“前纺的管道已被打白铁夫妇拆掉了几节,当前两套清梳联设备已停产。”
老邬很生气:“既然拆了,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邬总,难道就这样长期停下去吗?账户上明明有钱,为什么不给他们?”林杉只要洞悉老邬置生产于不顾的心态,愤然之气按都按不住,敢怼天怼地,老邬也多次领教过。
见林杉对自己的做法很不满,老邬又说,“那这样吧,现在就打给他们两万,管道他们怎么拆的,再怎么装上,不恢复原样,别想再拿走一分钱。”
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林杉果然收到付款短信,信息显示新公司新账户向寇甜甜支付了两万元。这个姓寇的,应是打白铁的。
又过了五分钟,王光殿接起电话。林杉听意思,应是姓寇的打过来,说起拆管道的因由。
“打白铁的这就进车间,把拆下的管道装上。”王光殿挂了电话。“老邬就爱这样!明明也想把钱给人家,总是百般刁难,非弄到对方翻脸的地步!”
林杉只“哼”了一声,不愿再提老邬。“管道恢复后,赶紧开车,生产不能耽误。”
俩人走出车间,沿着“海棠路”向宿舍走。林杉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再次跳出一付款信息,细看收款人是老邬夫人余美瑕,转款金额是两万元,再看账户余额不足百元。
林杉近乎绝望,“这个老邬,企业都这样啦,他还搞这小动作。”
俩人边走边说话,离着公司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看见途昂自里往外走。见林王二人走来,车身横对着“海棠路”刹住,老邬落下车窗,王光殿紧走几步凑到窗口,简述车间的情况。林杉正生着气,距车身两步远,只冷冷地看着老邬,没打招呼。
回到宿舍,林杉继续“三堂课”。进入“第三堂课”没多久,老邬又遭人恨地打来电话。刚才的事情,林杉还没完全放下,就故意不接电话。
临上床睡觉前,林杉给老邬回了电话。心想,时间已很晚,老邬不接最好。没想到,老邬很快接通电话,然后啰里啰嗦地说了二十分钟。
大体意思是:他本来不想给媳妇转这两万。受个人为公司贷款做担保的牵连,他和妻子的账户均被冻结,娘俩的生活需要钱,儿子月初去读研需要钱......。
老邬姿态放低,近似乞求;掏心掏肺,情同手足。说到处境艰难处,心力憔悴,几近哽咽。
林杉的同情心,再次占领智慧高地。他对老邬的鄙视,再次被这二十分钟通话打折。
翌日上午,财务处长荆明忧心忡忡,他问林杉,“老邬给自己老婆转款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看到了短信提示。”林杉实话实说。又感到意外:此事这么快就被他就知道了,看来,出纳私下里给他说过。
“你该制止他,劝他不要这样做。”荆明唉声叹气。“他真缺这点钱吗?就是真缺钱,这么干还不如我借给他两万。”
“这事,很快伊棉就能知道。本来就像防贼也似的防着他,他还自投罗网。嗯,咱都不知他怎么想的?最终弄出事来,我这个财务也脱不了干系。”荆明出门前,还在喋喋不休。
千头万绪在撕扯,林杉心绪烦乱。
老邬走后,林杉上班后第一件事,先总经理室的门打开,让老邬的空城计继续空下去。
老邬走后当天下午,阮总姐妹花在总经理室干坐到下班,第二天再没见人影。
老邬走后第二天,有个男的拄着双拐,满楼道里找老邬,他在总经理室枯坐俩小时,最后不知所踪。
老邬走后第三天,有两个外地来的男士,在楼道里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又在总经理室坐了半小时,最终去向不明。
老邬走后第四天,电力部门索要电费,下拉闸停电最终通牒。在供销处关河协调下,壹佰叁拾万元于次日如数缴费到位。
老邬走后第五天,税务部门催要柒拾万元税费,在关河与荆明双双协调下,两日后完成税费缴纳。
老邬走后第六天,鉴于缴完电费和税费,当月贰佰肆拾万工资尚有叁拾伍万缺口,经林杉协调和争取,优先将当地少数民族工资发放到位,缓发了内地驻疆人员工资。
老邬走后第七天,现有五台气流纺,因欠对方租赁费,被设备厂家逐台系统性停机,惟一办法就是筹集资金。
老邬遥控指挥,让林杉陪同荆明去找二股东柴正居拿主意。
此前有过几次,老邬授意林杉找柴正居协调事儿。每次见到柴,他都暴跳如雷,生气的根由只一件:去年下半年,佳德集团从华晨账户卷走资金数千万,老邬对他这个二股东哼不哼哈不哈,如今企业遭了秧,让他帮着擦屁股,他不干。
柴见到华晨纺织的人就来气,令其怒发冲冠的有俩人,一个是老邬,一个荆明。所以这俩人都不敢见他,大多走林杉的迂回路线。
林杉的薄面,也没几斤几两,全看柴的心情,尚能保持较顺畅的沟通。
柴正居按照程式化,先将荆明劈头盖脸地痛批一顿,意思是你这个财务是干嘛吃的,你这个财务是两个股东的财务,不是他老邬一个人的财务,也不只是佳德集团的财务。
林杉拿出“破除我执”的不喜不悲,挨过去“三板斧”,开始引导着荆明,把气流纺设备的前世今生说出来,利害关系剖析清楚,站到维护国有资产完整的角度,让柴正居做决断。
柴正居最终冷静下来,亮明底牌和态度:别指望国投或伊棉再往华晨纺织投一分钱。你们可以找别的来料加工厂家谈,若他们愿意垫付该项资金,你们就能度过这道坎。
俩人走出他的办公室,柴证居还破例送出门。
“这说明他已默许我们与其他合作厂家洽谈,作为股东,他不反对就是态度。老邬让咱俩来,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林杉对荆明说,荆明点点头。
“这样,稍后你把咱俩与柴正居见面的情况给老邬汇报下,就说二股东已默许。抓紧与有关厂家谈拢气流纺租费垫付事宜,快速恢复生产。”二人分手时,林杉对荆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