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作为报社主编，林凡坐在工位上正准备大展拳脚。忽然摆放在桌子上的座机响了起来，接过电话，还没等对面的人说完，他颤抖身体大喊：“什么？老爹死了？”
对于这段通讯他是五雷轰顶的，明明上个月老爹还能在地上干活，这个月人就驾鹤西去了。他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脸色已经发红，匆忙地回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他急匆匆赶回家中，一步步向老爹的房间走近。老爹住在三楼，他飞快地从一楼冲向二楼，仔细地用耳朵摸索着楼上的动静，他想，哈，楼上根本没人嘛，估计是诈骗电话吧。他自信地从二楼走向三楼，但是一步比一步轻，像踩着泡沫楼梯一样，不敢用力。到了三楼，老爹房间离林凡只剩下那长而幽暗的走道了。
他刻意将呼吸放缓，小心翼翼往前探步。老爹根本没死，上个月他还好好的呢，他又没生过什么大病，这不可能。一束暗光从屋内打出，走道间的灰尘在光束中若影若现。林凡咽了咽口水，踏进那扇门。
一堆人围在一起，他们围着的正是老爹的床。听闻他来，他们闪开了一道，好让他见上这最后一面。床上躺着的那个，是老爹吗？他怎么看上去不太一样？不，他不是老爹，一定不是，他们搞错了。林凡想快点冲向床头，但脚下发软，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好不容易到了床头，但老爹消瘦的遗容呈现在他眼前。
“爹，爹。”他笑了笑，不停摇晃着老爹。一个月前他还在地上干活呢，他只是睡的很死，年轻时，他在队伍里没睡过一夜安稳觉，现在他只是想多睡会。林凡微笑却呜咽地摇晃着老爹，可笑容渐渐僵硬，哽咽着喊了最后一句老爹后，再也说不出话了。
房屋内，林凡的哭声最大，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家了，他依然依靠在老爹的床单旁呜咽着。他妹妹见他稍微冷静了，拍了拍他的肩，边吸鼻涕边说：“大哥，老爹死前让我问问，你还记不记得他想被埋在哪里。”
林凡点了点头，这个约定是上个月老爹偷偷跟他定的，他以为老爹是在开玩笑，真想不到啊。妹妹再向他肯定了一遍，匆匆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林凡和老爹了，他注视着老爹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庞，那不再红润的嘴唇，曾经玩笑式地嘱咐他，把他的骨灰抛向太平洋中央，他那一生都在作战的战场。他像老爹活着时在他熟睡的夜里，盖上漏风的棉被一样，盖上了老爹的棉被。接着缓缓走到门外，最后看了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老爹在那战火纷飞间生活了一辈子，但终躲不过那团火。墙一样大的身体，被装在了砖块一般大的陶瓷盒子中。林凡将他带回家，在储物柜上委屈了几天，终于要向目的地出发了。
林凡拖着老爹走进船港，小心翼翼地踏进那条刚刚租好的小船。他将老爹稳稳放在船尾，转头坐在操作椅上，并检查着设备。
小船被启动，这是一条床一般大小的铁皮船，林凡花费半个月工资才将它租来。与其他船只不同的，这艘船上多了个大屏幕。他确定好方向，并开动小船，接着唰唰地翻动那说明书。
离大陆越来越远了，小船四周只是一片灰色的海洋。林凡将说明书合上，骄傲地用手滑动那面屏幕。随着提示音的传出，小船被指定，自动前往太平洋中央。
林凡伸了伸懒腰，转头看向老爹，迎着海风笑着说：“爹啊，马上您就能去和老战友们唠唠嗑啦。”
太平洋的宽度是不容低估的，经过数个昼夜，小船依旧向太平洋中央行驶着。林凡终究不是水手出身，有些晕船了。海浪无时无刻不拍击着船体，他的脑袋始终在左右不定地摇晃，现在已经有些疲倦了。他将脑袋一边靠在桅杆上，头晕目眩。他想，真该死，也就在船上待了几天而已，怎么感觉真的要死在这里一样。趁着日落，他靠在桅杆上闭上了眼睛。
深夜，太平洋并不太平。不知是什么拍了过来，船只大幅度地向右被掀起，差一点就侧翻了。林凡猛地惊起，瞪大眼睛，左顾右盼。
海浪翻滚，紫色的闪电伴随着雷声四起。大雨袭来，要把船只改造成游泳池。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又像树杈般一股股流下。他迟疑了许久，直到雨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脚。他慌乱地用手将船底的积水舀出船内，嘴中不停地胡言乱语。该死的天气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些，又或是应激反应，他的脑袋没那么疼了。他想，要是再慢点，必将死在这不可。
闪电再度亮起，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大喊：“救命啊，我不想死呀”。闪电还照亮了眼前几百米高的海浪，像金字塔一样，不，比那个还要高大，它直挺挺而疾速地冲来，像极了死神手里的镰刀。光瞬间就暗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响，是雷声还是海浪声呢，不，是他们的交响曲。
视野逐渐明亮，林凡竟安然无恙地瘫在小船的甲板上。他猛地咳了几声，一大堆海水从嘴里喷了出来。他四周张望，海洋居然变成了蓝色，在蓝色的海洋中还有一抹小小的绿光，像是陆地。他喜出望外，对老爹的方向大笑道：“爹啊，我竟然没死呢！”
“老爹？”他顿了顿，又大喊一句，“老爹呢？”老爹明明一直坐在甲板后面的，估计是夜晚的风暴把他卷走了。林凡泣不成声，疯狂抽自己的嘴巴。要是注意一点，老爹就不会被卷走了。他的骨灰还是被洒在了那个地方，那个灰色的地方。
林凡哭了许久，眼睛和脸已经通红肿胀，他不能原谅自己，心中充满了悔恨。在那一刻，他真的想放弃一切，纵身一跃，让大海吞噬他的痛苦。但就在他即将翻过桅杆的时候，不知是哪来的力量刮来一阵温暖的海风，带来了老爹的声音，那声音虽然遥远，却清晰无比。
“儿啊，我的老战友都在这处陪着我呢，你算是找对地方了。”老爹沙哑的声音却充满乐观，“给我好好活着，你爹的战友们都等我来请客呢，我的存款还得你来孝敬啊。”
林凡迟疑了一会，涌出的鼻涕和眼泪被他转动的脑袋甩出，他望向老爹声音的方向，心里充满了安慰。不死了，他还得留着这条命孝敬老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