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囡......”
这是乳娘对我的称呼,她告诉我,在家乡那里,“花囡囡”是一句方言俚语,寓意为“终将盛放的花朵”。
她说视我如珍宝,希望我能像花儿一样明媚、张扬,因此常常这样唤我…可是乳娘啊,我如今要死了,这些话,我已无人可说了…
俗话说得好:“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此时此刻,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可以聆听我遗言之人。
罢了罢了,那就说与永嘉师兄听听吧。
于是,我开始喃喃自语,向永嘉师兄诉说着心中的话,把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和未了之事一一倾诉出来。
当我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之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他脸颊上的泥土污渍。然后,轻声对他说道:
“永嘉师兄,我走后,请帮我转达一句话给阮屠舟。告诉他,我已经回到了荒山,让他不必再来寻我,我不见他。”
接着,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永嘉师兄,继续叮嘱道:“永嘉师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到山里去,好好活下去;只要活着,便是平安。”
“永嘉师兄,我要你平安。”说完,便是彻底没了声息。
风,呼啸地拂过树林,树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是大自然在用独特的方式为我送别。
永嘉师兄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沉稳的雕塑,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他缓缓站起身来,眼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阿凉,我们回山。“他的声音轻如蚊蝇,但却带着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永嘉师兄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背起我虚弱的身躯,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向着来时的山路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雨势越发猛烈,豆大的雨点无情地敲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遥望远方的大路,良久后,永嘉师兄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停下脚步,轻轻地将背后的我放下来,揽入怀中。
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我。然后,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仔细地将我包裹起来,只留下头部露在外边。
那件外衣带着他的体温,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身体。紧接着,他像是抱着一个珍宝一般,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就如同怀抱婴儿一般呵护备至。
永嘉再次抬头远望,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重异常,仿佛在默默祈祷或者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也正是永嘉师兄这般的执着坚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里,我不至于孤单死去。那样的感觉,是后来永嘉师兄逝去很多年的时光里我再难体会到的亲情…
许久之后,永嘉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能出现了偏差,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阮凉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想要就这样一步步的走回山上去。
然而,刚刚走出没几步远,不远处的道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永嘉见状,心中一紧,不知道来者何人。他担心会遇到危险,于是连忙护着怀中的阮凉藏身于路旁的树荫之下,观察着情况。
待到那匹骏马于眼前飞驰而过之时,永嘉终于看清了马上之人的面容,竟然真的是他一直挂念在心的师弟——阮屠舟!眼见如此,永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声喊道:
“舟儿!”
阮屠舟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于是急忙拉住缰绳,让狂奔的马停了下来。然后,他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永嘉面前。
待仔细查看过师兄和他怀里的阮凉是否都安然无恙之后,一颗悬起的心这才落回肚里,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紧接着,目光转向师兄怀中的阮凉,眼神充满怜爱与疼惜,伸出手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那略显脏污且无比惨白的小脸儿。
随后转头嘱咐师兄从马背上挂着的布兜里取出棕衣递给自己穿上后将另一件扔在地上。
接着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伸手从永嘉师兄怀中接过阮凉,再细心地整理一下披在身上的棕衣,以保证能遮盖住怀中人的一部分身躯。
做完这些以后,他转过头,神情严肃地对着站在身旁的永嘉师兄说道:“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带阿凉先走一步,咱们后续山门会合!”
“切莫心焦,路上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他缰绳一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身下坐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永嘉目送着他们在雨中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弯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棕衣,轻轻拍打掉上面沾附的雨水,然后披在肩上。稍作停歇之后,便倚靠着大树坐下闭目养神,直到天色微亮才起身继续前行。
这一路走来,阮凉的身影不断浮现在永嘉脑海里,让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阮屠舟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的阮屠舟性格倒也算得上温和乖巧,只是比同龄人多了一丝人小鬼大的秉性出来。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如今竟会变成这般有股子邪性,说一不二,欺天瞒地的性子来?”
“追根溯源,说到底还是要归咎于从前的那场“陈年旧事“。”
思绪至此,永嘉突然愣住了,似是想明白了些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
“罢了”。永嘉发出一声长长感叹:
“少年者终将不再年少啊……”
怀揣着满腔的唏嘘与慨叹,永嘉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毅然决然地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昂首挺胸前行,几日后;终于平安抵达山上!
“阿凉…“
“阮凉…“
我并没有死,只是那时尚且年幼且因为我与阮屠舟的事连日来情绪低迷,再加上淋了半夜的雨,恰好导致我陷入了昏迷之中罢了。
在我醒来之前,我其实做了一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梦……
梦中我死后,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飘飘的,就像云朵一般,缓缓地向上飘浮着。但是,那种感觉同时也带着一些沉重,仿佛要剥离开某些东西似的。
我的意识同样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双眼一度发呆,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晃荡似的。
直到视力恢复清晰后,我才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但此时我的意识已不再混乱。而在我耳边,依然能够听到永嘉师兄在焦急地呼唤着我:
“阿凉!千万不能睡着!”
“阮凉!”
我感到一阵难过,很想走上前去告诉他,我其实已经死了。然而,正当这个念头浅浅浮现时,我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紧紧拉住。我惊愕地转过身,目光循着那股牵扯我的力量望去。
竟然是我的乳娘!竟然是那些被父亲残忍杀害的乳娘们!看到她们的身影,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我的鼻头一阵发酸,眼眶也渐渐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夺眶而出。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擦拭眼角的泪水,但当手指触碰到脸颊那光滑的皮肤时,我突然僵住了。
我……没有流泪……
我难以置信地又摸了一下,然而,眼周依然干燥无比,没有丝毫泪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太过悲痛,以至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幻觉,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