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死了之后会去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李遥总是会去想。
他是一个高中生,目前正是高一下学期。此时他正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想着——想象着自己是一个死人,已是死亡,躺在棺材里不得动弹。眼睛不能睁开,耳朵不能听见,更是不能说话,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
就是如此的寥寥草草在黑暗中年日复一日继而年复一年。
慢慢的他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奔向无穷岁月之后的未来——又或者是在这度日如年当中回想自己的生前,那与死后比起来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生。
直到有一刻永远永远的停止思考。
时间是早上5:30,而今天是周六,作为住校生李遥并没有回家。此时他十分的清醒——在不断的想象思考当中他失眠了。
李遥并不想再模仿尸体,他起身收拾洗漱。
打开宿舍当中属于他自己的柜子,他拿起一个本子——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可以看出是用了很久,每一页的纸张边角都已脏污。
宿舍有六层,而李遥住的楼层就是六层,一圈圈的走着楼梯下去,未亮起灯让这一圈圈的楼梯漆黑一片。
出了宿舍,操场上已经有人。时间上是早上6点,到操场上的人都是在打篮球。而过了操场,教学楼里也已经有了人,是早早就起来的高三学生。
对于李遥还有半个月就可以放暑假,而对于这些高三的学生,再过一个星期便是高考。
李遥一个人走着,手中没有拿什么复习的资料课本,身边也没有同行朋友,他现在是放空的,悠闲的,也便是看这些打球的、努力的有目的去做事的人开始胡思乱想。
“人们做事为何总是要有目的呢?意义是什么呢?”李遥想。
这是奇怪的思考,但李遥天天都在思考——这是他不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和他的孤僻。
意义,李遥十分的在意。
因为意义这个词让他感觉不到空虚的空白——“我在乎的东西它有意义,我想追求的,在乎的目标,它也有意义,那这人生便是有了意义。”
对于李遥来说什么是意义呢?李遥可以说是对学习没有一丝的在乎,因为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或者说打心底的,李瑶认为学习没有“意义”。
而在李遥的手中,那本笔记本——里面是他花了一整个学期写下的小说,这是李遥所在乎的,也便是因为着在乎,李遥认为它很有意义。
一步一步的一蹦一跳,李遥处于一个极其舒服的状态——此状态不是身体上的舒服,而是精神上。
李遥他现在完全的放空,如入无人之境,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配合着自己的想象手脚并用的做出想象中的动作。
李遥想象着自己拥有无上强大的力量,如那些小说玄幻里的人。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李遥用自己的伟力顷刻将怪物打的灰飞烟灭,而所有的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同学们都是看向李遥。
目光当中是崇敬,是震撼,是仰望。
而现实里看像李遥的目光是看一个乐子小丑。
李遥在幻想当中的如诗如画,如痴如醉,只在李遥的想象中。其他人看他的奇怪,只会敬而远之。
李遥从来都不顾他人的异样目光,因为他不在乎。
“李遥”是一声呼喊,来自身后。
李遥转过身去,看见了那个喊他的人——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愿意和他相处的苏睿。
苏睿也是一个怪人,和李遥一样总是想些奇奇怪怪,也总是孤僻。
两人都穿着各自的衣服——放假住校期间并没有要求穿校服。
李遥并不懂得搭配,也不爱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便是衣服朴普通无比,一套纯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卫衣加黑色的裤子,和一双几乎没有什么花纹的纯白帆布鞋便是李遥的穿搭。
苏睿也是穿的差不多,不打球不擅交友,身上穿的也是卫衣,而且是一件完全没有精心挑的浅淡绿色卫衣,里面好像还是加绒的,在这夏天早上让苏睿穿的脖子上出满了汗。
“早!”李遥道。
“早!”苏睿回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向食堂,李遥终于也不再需要空凭自己的想象充实自己的孤独,可以找苏睿与自己聊天了。
二
“邪恶肆意滋生时,良善夹缝求生。正义拥抱尘世,甘露春风,罪恶也躺在怀中啼哭。
如果划分了正义与罪恶的边界,那么所划分的正义便是最大的罪恶。”
李遥看完了苏睿递过来的“现代诗”,是礼貌性的读完,皱了皱眉。
“怎么样?我昨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灵感来了写的。”苏睿问道。
“呃,怎么说呢?”李遥不敢肆意评价,首先是他对现代诗是没有一点兴趣,也便是因此不知想这诗写的到底好不好,不敢随便做出什么评价,而且苏睿又是李遥少数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好朋友,他更是不敢随便评价——“这似乎是苏睿所在乎的,是别人心中的‘意义’,李遥感觉不可以看轻了。”
因此刚才并没有多仔细读的李遥又看了一眼这“诗”,便看到了“划分了正义与罪恶的边界,那所划出的正义就是最大的罪恶。”,灵光一闪,思路打开便回答到:“我感觉你写的挺好,这有那种感觉……,能激发一个人对正义邪恶到底是什么的思考应该。”李遥思考说道。
“对,我想写的就是一些对正义的思考——比如说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正义这个概念诞生?罪恶又为什么会出现?……”苏睿说了许多,在两人走到食堂打饭,买饮料,这一整个过程苏睿都在说着。
李遥并没有很厌烦这些无聊的话题,因为他现在正是很无聊时候。
坐下吃饭,终于是苏睿说完到李遥发表评论的时候了。
李遥咬了一口包子,将嘴里的那一块包子快速吃完说到:“苏睿,我觉得你可以去和那些学文科的交流一下,去深入了解学习一下政治——不是说要嘲讽你什么的,我就是记得分科之前文理还没分的时候学政治,那老师说‘人类发展的规律’那些什么的,我觉得你好好学学悟透了那些,你应该就能把正义邪恶什么的的弄懂了。”李遥说完又是吃了一口包子,顺带还喝了口豆浆。
苏睿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喜欢政治,这就是我选理科的原因。”
李遥点了点头:“我差不多,不过主要的原因还是父母的想法,说是理科好找工作,不过——我觉得你并不是需要去学政治,就是让你去理解一下政治,不是要像他们文科生那样子学政治,背政治,就是想着你去学习一下政治的构造,应该就可以弄明白好些东西,因为政治嘛,我感觉是有一个框架的,在你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好像都有政治上的条例可以解释,像什么为什么会有经济危机啊什么的?通货膨胀什么的?反正我虽然不懂,但感觉你想要定义正邪的话学一学政治准没错。”
苏睿又是摇了摇头说到:“政治太死了,你想想,要是宇宙是无限大,真的有另一颗星球上有另一群人类,他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身体大小和我们不一样,也便是因为如此,他们可能会因为生理结构和自然环境的不同和我们的生存方式不一样,没准儿他们那里没什么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也是如此,他们的政治也应该和我们不同,他们的‘人类发展的客观规律’也应该就和我们不同。所以我感觉嘛,这种写在条条框框里的正邪我不想了解,因为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了,我不想当律师,也不想去犯法,并不用了解这么多,我想了解的是一种哲学上的正义,可以用其判定应对一切的邪恶。”
李遥认真听着:“你挺哲学的,想到的东西还挺多。”
“那你觉得什么是正义与邪恶呢?”苏睿问道。
李遥认真思考了一下,结合自己平时爱看的小说回答到:“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去做,认为不正确的事情就不去做,这就是我的正义。”
苏睿点头道:“和你所陈述的那个‘意义论’挺像,‘认为什么有意义就去做’,不过我感觉是有些局限。”
“怎么局限了?”李遥问道。
“局限在它不适用——这个只是个人的正义,很容易被集体和社会所强迫改变,不是人人都可以是个人主义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如果是那样,那这世界就乱。”苏睿道。
“那你应该还是去学政治,你想的那种管所有人的正义应该就是政治。”李遥又到。
又是思考了一下,李遥又到:“苏睿,你要不等放假把自己的观点什么的……,呃……,你写的诗,那些哲理,你想思考的东西写下来,等到放假的时候发到网上,让网友们给你评评思考一下——网友应该可以论这些东西,没准儿就让你的诗出名了。”
苏睿摇了摇头,到:“没时间,还要上课呢这一大周。”
“上课怎么了?下课什么的空闲时间多着呢。”说着,李遥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厚厚的一满本全是李遥写下的小说,差不多有一个《朝花夕拾》的量,接近20万字。
苏睿叹了口气回答道:“我对写作没有什么兴趣,就是喜欢写诗,虽然我感觉我自己写的也不怎么好,但我总是喜欢在这零碎的时间有灵感便把自己的感受用诗表达出来,我每次回看我写的诗我都可以看得懂我当时的思考感悟,但我给任何一个人看他们都看不懂——现代诗,而且我也没什么水平写不出什么东西,也不需要想方设法的让别人来理解,看得懂的便看,看不懂的也就算了,谁能理解我感觉很快乐,但没有人理解,那也没有必要硬要别人去理解,我写诗就是如此,就是求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
“懂,不过我挺不理解的,我感觉把情感表达出来,就是应该让别人知道,可你这样表达出来却不求让任何人知道我感觉挺没意义的。”李遥道。
苏睿点点头:“我理解你的想法,就像你写小说年级500人至少有50个人看过你的小说,这是你尽力去宣传的结果,也是你写的挺好的结果,你希望有很多的人来看你写的小说,认同你写的故事,而我写的是诗,不是小说,求的不是来看的人很多,共情理解你小说的人很多,而是希望理解我的人很多,这种理解的人不是学生听了语文老师讲课后的理解,而是经历生活之后有同感的共鸣。”
李遥认真思考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一起走出了食堂,虽是同行,但是都是沉默着。
李遥感觉被大优生苏睿教了好些东西,一路思考着,而苏睿沉默。
两人都算是怪人,行为怪异也便是他们的正常行为。
李遥和苏睿各自想各自的,李遥想着自己存在的意义。
正义,邪恶,生与死,这些都是抽象的概念,或者说是形容词,用来指定某些状态。
刚刚从苏睿对于政治用到宇宙无限远处的另一颗星球的推论假设那里得到灵感,李遥也通过这种方法思考了起来。
“意义?”李遥在心中疑问。
人有生老病死,李遥知道,人终有一死,李遥明白。李遥记得在有一天他站在一群老人中间想象过自己老了以后——父母死了,身边的人有的老了,有的死了,而自己或是五六年,或是一两年,也要死去。步履蹒跚,满身皱纹,力量用一点少一点,慢慢的就会油尽灯枯,做梦梦见自己的父母,他是否会哭泣与想念?——而现在他才16岁,李遥十分的惶恐,心中有些难受。
“意义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有生命?死与活又到底算什么呢?”
李遥发出疑问。
“苏睿。”
“嗯。”苏睿回答,表示在听。
“你觉得死了以后会怎么样呢?”李遥问道。
三
“死吗?我想想……”苏睿的确是在认真思考,两人在操场上走了几分钟,苏睿才开始认真问道:“李遥,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灵魂吗?”
“不信。”李遥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不认同这个词语,因为我感觉这个词语就是空凭想象造出来的,没有依据,只有原因的造出来。”
苏睿摇了摇头:“我对于死亡的猜测是以灵魂存在为基础的——人有灵魂,那么生命的身体便是着灵魂的容器,生命慢慢老去,这躯体便是在慢慢的损坏,当人老死病死的时候,也就是这躯体——这容器彻底的坏掉了,困不住灵魂灵魂便会飞出去,寻找新的容器……”
李遥摇头否定,说道:“苏睿,你想一下,一棵柳树,你把它折下一枝来插在土里,过一段时间这枝条就会长成新的柳树,你把这柳树上的一一条柳枝压下来埋土里,过一段时间这被压下来的枝也能长成柳树,而这新长出来的柳树和老柳树还连在一起,确实能作为独立的个体各自活着,还有比如说一条蚯蚓,你把它扯成两段,把它养一段时间,这两条蚯蚓都还能各自恢复长成两条独立的个体,继续活着,再说比如鸡蛋,他有没有活着呢?应该是活着的,但我觉得他们有生命,但都没有灵魂,他们只是活着,但只是以对自己而言没有意义的方式活着,他们貌似无喜无悲。”
苏睿点头:“还是鸡蛋状态的鸡,神经简单,没有脑子的蚯蚓,结构简单连细胞结构都没有的病毒,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的这些生物,他们好像的确没有灵魂。不过我想表达的是人类,还有一些挺机灵的动物,狗什么的,有灵性,我觉得这些都有灵魂。”
李遥摇了摇头“我觉得所有生命都没有灵魂。”
“为什么呢?”苏睿有些不解的问道“我们都在思考,都有感情,为什么这叫没有灵魂呢?”
“因为灵魂就是不存在,或者说存不存在我也不知道,但是都没有人证实过,而且是人们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在想象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你求得的是一个哲学的结论,我思考的是一个理性的结果。”李遥回答。
“那你这结论是如何得来的呢?”苏睿问到。
“蚯蚓。”
“嗯,所以?”
李遥开始娓娓道来“人是生物,蚯蚓也是,都是细胞堆起来的,要是人有灵魂,那蚯蚓也应该有灵魂,要是蚯蚓没灵魂,那人也应该没有灵魂,我就记得有一天我在躲雨,站在屋檐底下,一条蚯蚓就是在我旁边爬,这蚯蚓他是没有脑子的,完完全全的纯靠自己简单的身体结构的反射来进行行为,我就看它向着一个水坑爬去,爬进了水里,没法呼吸,它又爬了出来换一个方向爬去,但又是爬到一个水坑里,又是没法呼吸,然后又爬了出来,然后它又是向着墙爬,撞墙,稍微转那么一点儿,再撞到墙,再转那么一点儿,它整整撞了八次才转到与墙平行,然后平行这墙一直爬爬爬,一直往前爬,我都不知道它爬去哪儿了,反正不往上,不往下,不往左,不往右,直直的一直往前走,你觉得这东西死了以后上天堂下地狱?你说它死了以后灵魂长什么样?是一长条的?还是无形无质?”
“反射呀,苏睿,就像你在森林里面踩到一个陷阱,陷阱就会触发一样,捕兽夹咬你,或者把你吊起来,生物就是像机器一样的由无数的细胞作为零件构成一个个的反射,来应对各种各样的事情,就像说人类的膝跳反射,你锤它,它就跳。所以呀,我觉得人和蚯蚓也不都是一样的吗,就只是复杂了点儿,反射多了那么点儿,像机器一样是没灵魂的。”
听了李遥说的这些,苏睿皱了皱眉头,说到:“可是人有情感,有七情六欲,有各种复杂的思考方式,你说的这个人和蚯蚓的等量代换怕是不对吧。”
李遥摇了摇头,道:“你应该是没有理解我的想法,我再说一下我的理解,比如说人的一种反射,你感觉有人在后面吹气吹你背上的时候,你会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你是一只鸡,或者一只什么长满毛的动物,你不是全身起鸡皮疙瘩,而是浑身的毛都会立起来,而人没有毛,立起来只有鸡皮疙瘩,这是反射。人没有退化完全的反射,其他动物也有,你多吃几遍你喜欢吃的东西,当你再去谈论它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嘴里流出了口水,就如望梅止渴,这也是个反射,你的情感再复杂,做出的一切都是对外界的反射,而这些反射无论来自先天还是后天都是你身体适应环境的体现。”
“所以我说出的话和你做出的回答,都是反射,都是你身体无数反射弧对环境的应对。你的情感,你的情怀,你的思想,你的喜怒哀乐,这些不都是反射的复杂体现吗?为什么开心?为什么流泪?不都是有原因的吗?不都是反射吗?所以灵魂呢?貌似真的没有这种东西,因为多余没有存在的必要,也没有存在的合理性。”
李遥慢条斯理的说道。苏睿似乎听明白了李遥想要表达的一些东西,皱起了眉头,是在思考。
两人又是沉默,之后进入了各自的自习教室,各自分开去复习了。
李遥独自进了教室,坐下又开始想象自己死后是什么样子。
没有灵魂,那死了便是消失。也许有些人活着还能记住他,但过了些年,有些人会淡忘他,再过一些年,见过他的人都死去了,那么这一生便是毫无意义。
死去的人只能面对一片无声无息的空白或是漆黑,再或者是连黑与白都没有的无,在没有身体没有脑子支持的情况下无法思考,也无法记住任何东西,就这样永远永远,直到无限久远后的未来。
李遥心里有些发闷,感觉自己越想越不舒服。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也不记得这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李遥将之奉为信条。
打开一本物理的速记小本,李遥也开始了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