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晕乎乎地瘫坐在路边，就在刚才，海量的信息冲刷过他的大脑。
根据洛离给出的信息，很久以前世界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随之而来的核战争更是进一步摧毁了人类社会，在彻底毁灭之前，人们想尽了各种方法来将文明延续下去。
其中，有一群人选择了数字生命。
全球建立了数十个意识存储中心，容纳了上百万人的意识，每一座中心都由AI进行协同管理，不过在百年前一次事件过后，所有AI都被人类清理了，现在的管理者由人类担任。
这些中心大部分在遭到外部破坏后被摧毁，但也有一些幸存到了战争之后，于是人类文明得以在数字世界存续，甚至进一步发展出了独特的新文化和新技术。
通过控制外部幸存的机械设备，人类还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对现实世界的干预能力，并借此实现了不同存储中心的互联。
这个崭新的生存空间，被人类称为【新地球】，而那些存储中心在数字世界里，则对应着一座座【城邦】。
为了高效运转，每座城邦都会被分为不同区块站点，例如顾攸此时身处的区块，就是专门用来供人类进行【褪生】的【冥古府】。
所谓【褪生】，则是人类自我存续的一种方式。
首先进行“数据筛录”，留下有价值的数据，剔除冗余数据，然后“自我复制”出一个更优秀的意识体，而原本具有缺点的意识数据则会被删除，以确保城邦总能保持足够的存储空间。
如果有人因为犯罪、迷失、病毒感染等原因而遭到完全删除，无法褪生，那么他在云端数据库的初始人格备份就会被下载一份，添加基本常识设定后，再度开启新生。
通过这种方式，所有数字人类可以在保持自我的情况下，不断进化，实现永生。
至少人们相信是这样。
【灵囿】，作为其中一座虚拟城邦，与另外八座城邦一同，组成了【天环同盟】。
之所以叫作“天环”，是因为这九座城邦共同拥有一颗太空卫星，储存着同盟成员所有人类的意识备份，这使得天环九城在世界上居于超然地位。
在天环九城中，灵囿城拥有最发达的褪生相关产业，提供最完善的配套服务，每年都有大量的人来到这里养老，等待褪生，也有大量重获新生的人从这里走出去。
也因此，它在同盟内部有了另一个名号——“轮回之城”。
“不过一座城邦不可能只依靠单一的产业，为了实现全面发展，灵囿官方将地方特色文化融入城市建设，发展出了新时代创新旅游产业……”
洛离拿捏着腔调，抑扬顿挫地放送道。
“什么意思？”顾攸丝毫没有在意，他只感到怀念和好奇。
“意思就是说……”洛离故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城里闹诡。”
“他们给一些区块的各个角落里添加了所谓的‘线索’和‘情节’，任何人愿意，都能随时开启一条‘灵异’故事线，以此作为吸引旅游的噱头。”
顾攸疑惑道：“为什么要用宝贵的算力和存储空间做这种事？”
“旧纪元的人为什么要看小说、玩游戏？007打工不好吗？”洛离翻了个白眼。
顾攸无言以对。
“那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洛离升起几分笑意，心想这小子总算上道了，掀开风衣指着那些链子道：
“那关系可就大了，这些‘链接’，都是通往特定区块的‘钥匙’，或者说‘邀请函’。”
“我们可以将它们卖给那些外邦来的白痴，或者刚褪生完的小鬼，赚上一大笔——前提是我们亲自进入一次，对‘链接’背后的区块进行评估，这才方便敲，啊不是，定价！”
“你的意思是……”顾攸想了想，努力想找一个相近的概念。
试吃？质检？不对，更像是——
“游戏测试员？”
“没错！看来你还不算太傻。”洛离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顾攸的脸，她就忍不住想这么做。
“原来是卖火柴的老女……”
“嗯？”
顾攸一把打掉她的手，果断道：“但是我拒绝！”
“为什么？”
“我顾攸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倒卖盗版资源的二道贩子！”
顾攸义正言辞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洛离岂会轻易放手？
她两眼一眨，眼眶当即就湿润了。
“我也不想啊！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权贵垄断了矿机，工厂压榨着血汗，我不偷不抢，冒着生命危险从焚化炉捡点别人不要的垃圾，我有什么错！”
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顾攸止住了脚步。
“你是说这些是别人不要的？”
“没错，都是从那些冗余数据里翻出来的，绝对正版。”洛离眨了眨眼，又将眼泪收了回去。
顾攸闻言陷入沉默。
其实他也需要有人带他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也许这个人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他还没有衣服穿。
“具体要怎么做？”
“很简单，只需要给浏览器改造一下，然后我们就能用镜像远程操作，对区块进行评估，顺便录下视频作为凭证，当然，浏览器在我家就有。”
“那走吧。”
顾攸跟在洛离身后，边走边思索着。
居然还要录凭证，看来对方确实不是那种纯靠坑蒙拐骗的无良贩子。
不过这种方式总感觉效率不高啊……
顾攸思索着，忽然脑中闪过刚苏醒时看到的景象，灵感浮现。
“慢着，我好像有了一个点子。”
洛离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什么？”
顾攸眼中放出精光，为自己的想法雀跃起来。
“我要当主播……”
“虚拟主播！”
……
冥古府的街道静悄悄。
残缺的灯牌闪烁不定，表皮脱落的墙面上覆盖着模糊的小广告，鲜红的油漆绘出难以辨认的图案和文字，流下长长的血痕，仿佛是受诅咒的建筑本身在哭泣。
每经过一处漆黑的小巷，总感觉有恶意的目光在角落里一闪而过，像是主动送到了怪物张开的巨口前，下一刻就要被黑暗所吞噬，让人内心曲折反复，永无安宁。
然而这些并非是因为年久失修，它们只是一种建筑风格——一种破旧、衰败、古老，却又神秘、刺激、有趣的风格，用来引发联想，提醒和吸引那些早已遗忘死亡意义的人们。
于是人们满怀惊奇和兴奋，迫不及待地跳入黄泉，洗清自己所有的记忆和罪孽，转世投胎成另一个人。
“但我没有。”
洛离掀开面前的皮条帘门，对顾攸做了“请”的手势。
“我拒绝了死亡，因为我有不能忘却的东西。”
顾攸回过头去，来时的路淹没在一片黑暗当中，他记不清了。
“这地方还真够绕的。”他感叹道。
“当然了，在这冥古府里，不是急着死的，就是赶着活的，没有人会关心这里的……‘城市规划’。”
洛离歪了歪头，示意他赶紧进去。
“有劳。”
顾攸谢了句，弯下腰钻进那个半人高的小洞。
起身，头顶的动静让他有些吃惊。
喀拉拉。
他眯着眼抓起声响的来源，那是一道警示帘，隐藏在门帘之后，有人进来就会触碰到发出声响。
但它们是用牙齿串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