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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烟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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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渴望
    姜原到陵庙,看到母亲空无一字的牌位后,思念浓情被疑惑不解完全占据,她祭拜后,出庙门遇到守门僧,迟疑再三,还是问了,“父亲来过吗?”



    守门僧微微笑着,“未曾。”



    十年,他从未来过。



    姜原谢过守门僧,走出陵庙,回到溪兰苑时天已亮白。



    凤儿一宿没睡,这会儿正靠着廊柱半眯着眼睛,见着姜原,忙前忙后的准备早饭。姜原旁若无人般走进内室。



    她站在落地镜前,昨晚,那人抓着她的衣领压在土墙上的一幕再次浮现。



    神色一凛,换了衣服。



    凤儿把碗菜小碟一一摆在桌上,看到从内室走出来的姜原,视线下意识落到他手里攒成一团的衣服上,那是他昨天穿的那身。



    她走上前,微笑着道,“公子,衣服放着,奴来洗吧。”



    姜原置若罔闻,径直朝外走去。



    凤儿又叫道,“公子,早餐备好了,您吃点儿再出门吧。”



    姜原脚步未停。



    凤儿追上去,“公子不吃,是怕饭菜里有毒吗?”



    姜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既然她这么直接,那她也可以这么直接,她直接的说了一个字,“是。”



    凤儿还是微笑着,“那奴先替您试一下,要是奴还活着,您就赏脸吃一口吧。”



    姜原停住脚,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试吧。



    凤儿笑的更甜了,转身走到餐桌前,拿起备用筷子,一碗一碟的吃了一口。等她吃完了,回头一看,身后早没了姜原的影子。



    肃北王府前的这条街向来禁人行,空旷冷清。



    姜原走了一刻,到了茶坊酒肆林立的甜水街,时值早市,人来人往。肃北王府嫡子重返肃州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比之当年他突然失踪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是那个病蔫蔫的嫡子?真的是他?”



    “元寿老祖都承认了,那还有假。不过,我倒十分好奇,这家伙怎么敢单枪匹马的回来。还在太庙跟蓝卫打了一架。你们说,他这么闹,是不是还有后招儿?”



    “他能有啥后招儿。他能斗过元寿老祖吗?他还想扳倒大公子吗?也不想想,大公子可是六岁就跟着王爷东征西站了,十六年啊,实打实的战功赫赫,那是他能比的吗?啧啧,都躲出去十年了,躲一辈子不香吗?”



    有人感叹,“母子情深啊。当年王妃的死因对外公布的是自杀。自杀?你信吗?我反正是不信,也真是奇了怪了,当年原溪亭和他的丹阳城可是足以跟肃州分庭抗礼的,可到头来他竟然也认了他妹妹是自杀。啧啧。”



    “行了,现在的事还闹不明白,还管过去的。”



    有人不服气,“有因有果,因果循环,弄清过去的才知道现在的,当年原溪亭可是冷眼旁观着让咱们肃州军被阿塔潘偷袭啊,但凡他能帮点忙,咱们老肃北王和故世子都不会死不是,他们要还活着,哪还有姓原的在这儿瞎蹦跶?”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王爷对立世子这事一直都不是很热衷,大公子都二十二岁了,他才点头册封,被姜原这么一搅和,又不知猴年马月了,元寿老祖可不得想方设法弄死他,以后啊,见着那瘟神都得躲着走。”



    众人纷纷称是。



    有人说了句明白话,“他呀,就是来送死的。”



    前面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酒楼,小红门,姜原走进去,要了一个包间,坐了一天,离开时,手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次日一早,福子一溜小跑到溪兰苑,对还在晨训的姜原高声叫道,“公子,王爷请您去静安厅。”



    姜原撤身收剑对他微微颔首。



    静安厅是姜桓带领谋士家臣礼佛的地方,每年都会举行几次,以祭奠为肃州捐躯的将士,时间不定。



    姜原快速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衣服就要过去。



    凤儿端着一盘糕点跑上前,道,“公子,您还是吃点东西再去吧,这种事儿要持续两三个时辰的,您还是吃点,要不然扛不住。”



    姜原平静的看着她,她说的情真意切,好像真怕自己扛不住会晕倒一样,眼睛里坦坦荡荡。



    她拿起一块糕点,转身离开。



    静安厅内,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为首的分别是周知春和陈工,周知春身后是贾银,陈工身后是姜泽。



    厅内很静。



    姜原悄声走进去,在左侧最后站定。前面是章五厘,章五厘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半眯着眼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贾银有意无意的扭了两下头,看到目标后,干咳了两声。姜泽听响儿看他,余光扫到了章五厘身后的人。



    姜原!



    他一吹鼻子一瞪眼,活动活动手腕,捏紧拳头,恨不得一步就奔到小崽子跟前。陈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拖了回来。



    门外传来福子的声音,“王爷、老祖到。”



    众人垂首。



    赵映真走进厅内,姜桓跟在她身后半米处,两人走到队首,赵映真转身环视众人,这个场合汇聚了肃州的重臣名贾,不做点儿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简直就是浪费。她居高临下的睥睨了躬身垂目的姜原,阴冷一笑。



    前来做法事的大师是宝福寺的主持,已经七十多岁了,眉毛胡子比雪还白,说话速度比蜗牛还慢。姜泽偷偷的看了他一眼,脸一皱,去年这老头儿还能自己走路,今年住了把拐杖,走的愈发慢吞,那他说话……



    老头儿颤悠悠地向赵映真和姜桓缓缓躬身后,便开始了今天的讲经。他一开口,姜泽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语速,真他娘的比死了的蜗牛都慢。



    原本三个时辰就能讲完被他生耗成了四个时辰。除姜泽外,众人的脸色没有任何异常,清新自然的就像刚来时那般,有几个甚至还有心心念的求老头儿再讲一壶的变态倾向。



    姜原只是恭恭敬敬的站着。



    赵映真的脸色很不好看,众臣散去,送走主持后,她问怀玉,“凤儿没有按照老太医说的做?”



    怀玉道,“凤儿说,姜原的警惕心很强,她自己都试吃了,姜原都没动筷子。今天那块糕点,他虽然拿了,但凤儿没有亲眼看见他吃下去。所以……”



    赵映真道,“是我心急了,告诉她,慢慢来,别漏马脚。”



    怀玉又道,“老祖,那姜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凤儿又生的美貌,要不要……”



    赵映真低叱道,“别以为是个男人都好色。做好她分内的事就行了。”



    姜原回到溪兰苑,神情极为落寞。



    从回到王府到现在,除了太庙和静安厅,她没有得到姜桓的任何召见,在静安厅时,她的目光几次停在姜桓那里,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丝垂怜,哪怕扫过一眼也好。可他面色无绪,置若罔闻,就跟自己从未出现一样。



    姜原熟悉的姜桓就是这样,但在母亲原溪月眼里,他却是天下的英雄,是自己英武的丈夫,是姜原可以信赖的好父亲。



    姜原内心有一个执念,这种执念许之棠都不知道。她总是想要见一见,母亲口中的那个肃北王姜桓。



    她孤独地坐了一夜。



    次日,姜原推开房门,看到廊下的凤儿。



    凤儿微笑道,“公子要晨训吧,场地都给您收拾好了。您先练着,奴给您准备早饭去。”



    说完,她行礼就走了,走的很快,好像是不想惹姜原厌烦一般。



    姜原仍是冷冷的,回房间拿了些散碎银子,离开了王府。



    王府前的这条大街依旧清净,姜原身后那几条尾巴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招眼。



    这一次,她没有理会。走了一刻,到了甜水街,她没去小红门,沿着街巷慢慢走着。街上人来人往,声音杂乱不绝于耳,她在一家露天茶摊坐下了。



    白公子被蟑螂吓的上蹿下跳后,窜到树杈上缩了一夜,东方亮了鱼肚白才溜回家。白凤仪正站在他房前,盯着门窗,一脸怒气。



    “哥~”



    一声惨嚎从身后响起,白瓷一像被鬣狗追咬的兔子冲进了白凤仪怀里。白凤仪本来因为他翻窗偷跑而气的上火,一见他被吓得屁滚尿流,气就消了一半,赶紧问,“咋了咋了,谁欺负你了。”



    白瓷一可怜兮兮,“蟑螂。”



    白凤仪像哄小孩似的抚摸他的头,把他往屋里领,“没蟑螂,咱家干净着呢,蟑螂都被哥弄死了,放心不怕啊。”



    白瓷一嗯嗯着,突然被推了一个趔趄,又听砰地一声,门锁了,啪啪的声音从四个窗子同时传来,十字木条瞬间被钉了上去。



    白凤仪掐着腰指着里面骂,“白瓷一,这次你要再敢跑,老子蹶了你的腿,把你塞蟑螂窝里去。蛋儿——”



    蛋儿揣着十几卷美人画轴,隔着门缝,一卷一卷的往里送。



    白凤仪大声吼道,“白瓷一,你给老子好好选,啥时候选出来了,啥时候放你出来。选不好,一日三餐给你喂蟑螂。”



    白瓷一一阵恶寒。本来想卖个惨,把事儿糊弄过去的,没想到真捅了马蜂窝。他瞟了眼被钉了木条的窗户,这种程度想破窗而出,那比老房子着火都简单。



    不过,他还不想这么快侮辱他老哥的智商,便老老实实的在屋里待了几天。几天里除了要吃要喝,就是要画纸。



    白凤仪知道后,隔着门高兴的说,“你这小崽子,好好画,就算将来家产败光了,卖画儿也能养活你。”



    顿了顿,他又敲门,提醒里面的人,“瓷一啊,要劳逸结合,别一直画,哥给你的画轴,要好好看,选一个好姑娘,咱早日下聘,早日迎娶,早日让哥抱上小侄子啊。”



    要说白瓷一,这是个极具作画天赋的家伙,偏偏这种天赋,只被他当成“人生百态,奇事众多”中的一件,画了一副飞禽走兽图,卖出了同年龄段画手中最贵的一笔钱后,便撂挑子不干了。



    此时,天赋画家好像进展不顺,他半蹲在椅子上,头发炸毛,眉拧成虫,盯着面前的画纸,便秘似的提着笔,半天落不下去,地板上扔的全是一团一团的纸,无处下脚。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来。姜原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子时末。凤儿不在房内。她和衣躺下,刚闭上眼睛,便听得门被小心推开的窸窣声响。她持剑下床,剑峰闪着寒光,门开,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