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染回到工位上整理资料时，脑海里涌现的全都是他那句开玩笑的揶揄，偏偏自己明知如此，可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脑袋却不由自主得点点头。
然后她看见程遇青笑的更欢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她怎么就点头了呢。
林然染以为外号这种事情说说就过去了。
起初，她也没在意。
毕竟，谁会把这当真呢？
结果，她发现那个当事人比所有人都叫的更顺口一些，似乎是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叫出那个令林然染脸红心跳的外号。
“来来来，大家放松放松。”
“想喝什么，我请客。”程遇青取下头戴式耳机，拍拍手，起身询问。
沉闷的办公室因为他这句话顿时沸腾了起来，噼里啪啦地键盘敲打声也随之减淡，只偶尔会发出一阵鼠标点击的声音。
“哇！程老板大气！”
“我要喝生椰拿铁！”孟珏放下鼠标，“谢谢程大老板，爱你哟。”语毕后还不忘向程遇青抛了个媚眼。
“大哥，你恶不恶心啊。”坐孟珏对面的蒋雯将他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眉头皱的跟小山似的。
“别给他点。”
林然染笑着看二人打闹，觉得新奇。她转头一看，其他人点完单后依旧在电脑前埋头苦干，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令她不禁有些好奇程遇青的反应。
见程遇青也被二人嬉戏吸引，他眉眼弯弯，好心情都浮在表面，她盯着，不禁有些愣神。
“林大小姐，你喝什么？”程遇青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来，因为她看见点单界面显示结算信息后又退回到点单界面。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与孟珏斗嘴的蒋雯，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刚才他眼底那一丝温柔纵容的目光，异样的情绪占据了林然染心头。
闻言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上跳动的画面没再抬头，她想装作若无其事或者说是冷漠的语气告诉他，她现在没胃口。话到嘴边却又改口，只能别扭的回答：“谢谢啦，我不喝。”
林然染道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喉咙上堵上了一口气，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以为程遇青还会再说点什么，她在键盘上敲打着装作很忙碌的样子，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往何处。
待她再回过神时，发现word里面的文字琳琅满目，却没有一段能读的通顺的语句。
她不禁开始懊恼，一气之下，将整个文档都删了。
与此同时，企业微信聊天框弹出一道陌生的消息。
江衍：你要喝什么，我帮你点？
林然染盯着聊天框，脑海里飞速的闪过刚刚一行人自我介绍的画面。
最终将“江衍”这名字锁定在程遇青旁边那位带着黑框眼镜，全程沉默寡言的男孩身上。
林然染直起身抬头看向他的工位，恰巧撞进江衍的目光，他指了指电脑，示意林然染。
林然染朝他摇摇头，将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的回复他。
江衍似乎不确定，又问，“真不喝？”
“谢谢你，但我真不喝。”林然染将这一段话发过去后，便重新切换到word界面，这是刚刚程遇青发给她的剧本模板。
她凝视片刻，摸不着头脑。
与她想象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她苦恼的抓了抓头发，为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羞愧，也为未来几个月的实习期感到担忧。
“模组”
“整合包”
“是否要设计地图与剧情”
……
这一行字单个拆开林然染都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后，她只觉得头昏脑胀，完全摸不着头脑。
——下班之前发我。
这是程遇青给林然染发来的最新一条信息。
林然染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15:50，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两小时的时间，林然染欲哭无泪。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程遇青又弹出一条消息。她以为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过于苛刻，她迅速点开聊天框。
——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还不如不发，我哪敢去打扰您呢。
林然染没打算回复他。
但那时的林然染还不知道，这个企业聊天软件是会有已读功能的。
不然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已读不回的。
蒋雯从茶水间端着咖啡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林然染一人背挺直的坐在电脑前，回响着她噼里啪啦敲打的键盘声。
蒋雯回想起这小姑娘局促的做自我介绍时，被孟珏调侃后红着脸抿嘴的模样。
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毕业刚踏进社会的那一年，做事情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如何与同事相处，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别人欢声笑语，连遇到不会的问题时，也不敢去打扰别人，自己一个人埋头苦干去摸索。
结果到最后的结果就是，你太谦卑他们也不会因此对你刮目相看，反而那你当软柿子捏，一有什么苦力活重活就找你，到最后你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大概是动了恻隐之心，她想拉她一把，也是拉那时的自己一把。
“林然染？”
林然染反复删减着这段剧本，程遇青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方向，所以她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这也是她写了这么久，最终选择删除的原因。
正当她苦恼之际，听到有人叫她，一抬头便看见坐她旁边那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生，林然染记得她的名字——蒋雯。
她惊讶的点点头，毕竟这是一天内为数不多的下午茶休息时间，大多数人都坐在茶水间或是闲聊，或是放空。
“怎么没去喝下午茶？”蒋雯忽略了电脑前空白的文档，她想了解这位小实习生最真实的想法。
闻言林然染微微红了脸，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自己最真实的原因，她怕自己说出来被笑话，更怕被人知道自己没能力而因此失去这份实习。
那时的林然染觉得，如果自己没有一份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在这偌大的城市就没有容身之地。
所以，她急需一份工作，以供自己的房租，让她有个小小的家，即便这个家在这个城市最偏僻的角落，即便这个家只有不到二十平方，但至少不会让她被风吹日晒。
所以她如实地说出了程遇青的需求。
“因为组长说这个剧本很急，今天下午之前要交给他，所以我得快马加鞭，不然会误了时辰。”蒋雯摇摇头，心中只觉得这小实习生格外实诚，你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谁会让你写加急剧本。所以她问：“你主题已经确定了吧，那写大纲了吗？”
林然染摇摇头。
蒋雯见状：“其实写大纲很简单，你先给我看看你的主题，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我……我还没确定主题，因为我暂时不知道写什么主题。”这时林然染才恍然大悟，自己迟迟下不了笔的原因是因为她连方向都未明确，没有主题以及大纲，一个好的剧本难道只靠自己的脑子去想一步做一步吗？
“我们这边的主题一般都是根据项目来定的，你可以先问问盖子，你负责的是哪个项目的编剧。”蒋雯点到为止。
林然染想起程遇青那张严肃的脸有些发怵，正踌躇着该怎么询问。
“盖子现在应该在隔壁办公室忙着整理资料，你可以在企业微信上给他留言，他看到会回复你的。”
林然染感激的朝蒋雯点点头。
——“您在忙吗？”林然染点开程遇青的聊天框，犹豫许久后点了发送。
——“什么事？”那头的程遇青很快便回复了。
林然染见状，赶紧将自己的疑问一连串的发了过去，生怕晚了一步，误了他的事。
——“是这样的组长，您上午给我发的文件里面，我有些不太明白，您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文件里面没有明确说明我要写的主题是什么，所以我想问一下我该以什么方向写？”
——“还有就是，我对这个游戏并不了解，文件中的模组以及整合包我在刚刚查询网络后了解了一点点，但是还有很多不太理解，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能找您再请教一下吗？”
【已读】
【已读】
【已读】
消息发送过去几秒后便被程遇青迅速收到，林然染提起来的心渐渐放了下去。
她在电脑前等待着，大概过了五分钟，屏幕那头的聊天框却没有丝毫反应。
林然染开始着急，心也随之悬起来了。
她在聊天界面踌躇半天，打算再问一遍，这时办公室门被打开了。
“林大小姐，来一趟我办公室。”
是程遇青的声音。
没有给林然染震惊询问的时间，程遇青一说完便转身离开，她只好快速的拿好笔记本跟上，害怕晚一秒都会被程遇青觉得自己怠慢了他。
程遇青的个人办公室在隔壁，面积没有面试那间会议室那么大，林然染进来前偷偷环视了一圈。
干净、整洁、空荡。
唯一让人觉得有看点的莫过于他电脑旁的那一束茉莉。
和其他的茉莉一样，开的正欢，办公室里也夹杂着淡淡地茉莉清香。
“坐。”程遇青看了一眼在门口局促站着的女生。
和上午面试时一样，她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和笔，抿着嘴一副正襟危坐地模样。
林然染低着头有些不安，至于为什么不安，她有些说不上来。大概是程遇青的气场过于强大，她就越想在他面前表现的更加优秀，至少不被别人看不起。
可她却连一个小小的文案都看不明白，还被叫来单独谈话，让她不禁开始自我怀疑，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如果不能，那她会被开除吗？
那开除之后呢，她该何去何从？
林然染大脑飞速运转着。
然而，程遇青没有给她多想的时间，他直奔主题。
“你来面试之前了解过这款游戏吗？”
林然染摇摇头，她如实道：“我面试的是动漫岗位，所以对这款游戏并不了解。”
“那你能阐述一下你对这游戏开发这个词的理解吗？”
林然染皱眉思考。
“那你对动漫编剧的理解是什么呢？”良久，见林然染没有反应，程遇青换了一种说法。
林然染闻言抬头与程遇青对视：“对于动漫编剧，我个人的理解就是。首先，你需要确定你写的动漫是一个什么类型的故事，从而写出它的大纲，确定人物的性格之后再去捋清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根据人物之间的关系从而细分每一集的大纲，最后绘制出分镜草图。”
“然后呢？”程遇青对上她的目光。
然后？
林然染眨眨眼，对他的问题有些没理解到位，但还是如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将大纲上交给上级过目，完善稿子后配合美工组进行绘制动画原画，再根据项目要求将原画移交给二维动画或者是三维动画组进行创作，再由后期组将原画以及场景进行数字化处理，最后剪辑、为人物配音并且加上音效与配乐。”
林然染一口气说完，紧张的望着程遇青，像上学时那种积极回答问题的学生，期待着老师给予肯定的答案。
他听完后波澜不惊的点点头，“是的，我们游戏编剧跟动漫也是同理，相比起动漫而言，游戏开发在当前国内市场已经是处于领先位置，而且不论是前景还是受众人群而言都是非常的广阔。”
“抱歉，我没有涉及过游戏开发这一行，不知您为什么会说两者之间是存在共同点呢？”
程遇青闻言望向她，林然染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正琢磨着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对劲。就听见他说，“和你刚刚说的一样，我们游戏开发主要的领域是去开发有剧情的游戏。简单来说，就是游戏的设计者以及剧本的创作者，所设计的剧本以及游戏直接关系到玩家在体验游戏中所扮演角色，角色接下来的走向，也间接取决于我们的剧本设定。”
林然染闻言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询问她为什么会被调配到游戏组这件事情的起因时，就听见程遇青挽留的话语。
“我知道你一开始面试的是动漫岗，所以来这的时候你心中有惊讶，有不甘。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先尝试尝试，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在及时止损，宋哲也保证过，动漫岗也随时欢迎你。”
程遇青很直白的说出了他的挽留，那时二十岁的林然染脸皮薄，一听这话便开始不知所措，拒绝的话停留在嘴边，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但或许是不敢说出口。
或许是自己根本不能胜任动漫编辑呢？不然为什么宋哲选的是宁溪，而被随意分配的是自己呢？
而且术业有专攻，更何况自己顶多称得上一个半吊子。
林然染没再说话，就在她以为程遇青会挥挥手让自己回去工作时。
窗外徐徐清风拂过，吹过树梢，落叶纷飞，一片片落叶翩翩起舞，是大自然的旋律，给大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地毯。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树叶，程遇青却问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