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月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地面上,照亮了整个平原,只有一片一望无尽的山脉还笼罩在阴影里。
在山脚不远处的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上,亮起了几堆篝火,扎起了帐篷。已经享用过晚饭,人们或是一群七八人,围坐在篝火周围,谈笑趣事;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旁,讲起了悄悄话;或是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思考着人生。
陈庚嘴里叼着草,躺在了松软的草地上,瞧着二郎腿的脚还算有节奏的摇晃摆动。身后时不时传来哈哈的笑声,或是某人被推出来略显矜持的歌唱声,最后演变成了大合唱,声音也越发洪亮。没有乐器,便有人轻轻敲击身边的物块,循着简单的节奏,发出各色节拍。
美好,和谐,给人以放松和舒适的场合,陈庚却不太习惯。他更愿意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地听着和看着人群友好的互动和交流,这样反而能使他更加舒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金梧雍在前,与寒雨一起走到了陈庚不远处,一个帐篷旁边看似隐蔽但刚好能被陈庚发现的角落。
他们刻意压制着声音,但却刚好能被陈庚“不小心”听见。
“你都预感到了什么?”梧舵主带着明显关心的口吻问道。
“我预感到雨馨会有一场生死劫,这来自陈庚。”寒雨又恢复了高冷,声音略显严肃,与白天在路上与陈庚谈笑的寒雨判若两人。
梧舵主没有说话,苦苦思索着,寒雨也配合着没有打扰,耐心地等待在一旁。
金梧雍斜眼瞥见远处连接天地,左右无际的阴影,也就是魇魅山脉,不禁回想起不久前金老来昙城刚寻到自己,给出了这么个利用自己的商队作伪装到魇魅山之后来接一个人的任务。
这可是魇魅山呐,多少人闻风丧胆,自己一个小小的黄粱醒梦勇闯六大禁地之一,怎么敢的啊?
当然,千金会是比较开明的,哪怕是金老下达的任务,金梧雍也有拒绝的权力。可是,这报酬会不会太诱人了一点?除了最基本的金分和一部分物资,金老在承诺会派一队金卫随行的同时,也会一同前往,保证商队的安全,并且,金老会亲自出手,帮自己完成那一笔订单。
那是位于世界顶端的五大门派之一的道明观和昙城共同发布的订单。如若能完成,今年的业绩怕是都不用愁了。但由于订单的内容,金梧雍不敢想象如果只靠自己招兵买马的话,得付出多少人力物力的代价。既然现在金老愿意出手,那么对自己来说,这笔订单的成本几乎为零,利润将会多到夸张。
再则,金老透露,这场“旅行”,小女会有一场机缘。想到女儿,金梧雍的神情缓和了下来。自己早年丧妻,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但是偏偏,金雨馨选择了走修行这条充满荆棘与坎坷的路。自己一生经商,修为虽有却不精进。如果行商,自己自然能为女儿铺好一条路,但是修行的话......
金梧雍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办法,这一点,雨馨和她母亲真像。作为一个父亲,当女儿有所决断之后,自己能做的就只有支持。没有条件,不讲道理的不择手段的支持。
想来也是,能让金泽铠,千金会的二长老,也就是金老,亲自前来接送的人物,可想其身份一般。这样的人物,必定不会缺少机缘,能够与其相识,不管是从人脉还是利益上来说,都是十分划算的。
当然,机遇与风险是并存的,跟着这样的人物,必定得经历更多更艰难的危险。这是金梧雍不愿看到的。这不,寒雨就用他独特的能力,预感到了雨馨会有一场生死劫。
金梧雍皱紧眉头,面部因内心的挣扎而扭曲。他知道,能够在修行上走得更远是女儿的梦想,自己应当支持她。他也知道,任何投资都是有风险的,不能因为一点危险就逃避,自己需要考虑的是这个风险是不是自己所能接受的,以及利益是否大到足够自己忽略或者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可如今告诉他女儿有生命危险呢?金梧雍端着手,来回踱步,犹豫不决。也许,寒雨的预感出错了?或者解读错了?可是,自己又不敢赌。
“你有多大把握?”金梧雍问了一句摸不着边的话,但他相信寒雨能听懂自己的意思,这是问他有多大把握能在那场劫难里救下雨馨。
寒雨面无表情,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看不透他。”这里的他指的是陈庚。
“我所预感到的画面是,陈庚用我的青龙剑,洞穿了雨馨。”寒雨干脆将自己的预感说了出来。
“青龙剑也不行?”金梧雍略感惊讶。
寒雨再次摇了摇头,表示不行。
金梧雍端着的手微微颤抖,如果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宁愿违背女儿的意志。但是,那毕竟是女儿的愿望啊。只有那些无能的父母,才想着一劳永逸地斩断孩子的路,好让自己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而不是替孩子解决所面临的问题,更上一层楼。
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是行商这么多年,在道明观和昙城可以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可不少。作为一个商人,在最初的犹豫和徘徊不定后,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坚定不移地坚持,但并不盲目,而是根据实事的变化,对计划做着调整。
他知道,寒雨的预感只是一种可能,并不是事实。他决定破灭这种可能。他再次压低声音,这次低到陈庚也听不见,向寒雨交代了几句。
接着他深深地看了陈庚一眼,老成的深邃再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直到这时金梧雍才在内心问了自己一句:自己刻意让陈庚听到这些,是否潜意识里早就有了决定,并且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陈庚也产生一定的变化?毕竟变化越多,破灭“可能”的可能性越高。
......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听得陈庚云里雾里,但也猜到了大概的意思。他也不禁好奇:梧舵主让自己听到这部分内容,是刻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甩了甩头,陈庚可不去在意这些。他相信自己是不会向雨馨出手的,倘若某一天真的出手了,也肯定是事出有因的。
好像这些修行之人都神神叨叨的,总是抓着一些毫无根据的预言不放,并且信以为真。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非要当作百分之百来对待,却不想着去增加另外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更不用说,自己现在一身修为几乎为零,怕是寒雨一剑都接不住,怎么去杀雨馨?陈庚自嘲了一句。
“陈庚~快来快来,别躲这么远,大家又不会吃了你。”金雨馨周围聚了不少人,围着篝火闲谈,她双手扩在嘴边,充当起喇叭,向陈庚呼唤道。
“好~马上就来。”陈庚回应着,把脑袋里的东西都清空了,暂时不去想这么多。
这群人也算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批人,第一批人脉,到了昙城过后,指不定还会找他们帮忙。所以哪怕不喜欢这种场合,陈庚还是决定去会一会,和大家打个照面,多认识一些人也好。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缓缓向人群走去,他听见了匡大申爽朗的邀请声:
“哈哈哈哈,小庚来这边,好久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看到你啊,我就想起了我在昙城的外甥。”
“好嘞匡大爷。”陈庚热情地接过匡大申递过来的宽大的叶子,垫子地上,坐在了他旁边。
算上刚走到金雨馨身后的寒雨,这里已经围坐了八个人,五个年轻人,两个中年妇女,和匡大申。燃烧的木柴劈里啪啦作响,周围除了人没有任何一点声音,连蝉叫鸟鸣都不曾听见。好像这一片就是生物的禁地,也不见有人防备野兽袭击,只有他们一群涉险的人类。
“诶,我好像听说你那外甥都已经当成小队长了。”一名妇女充分展现了她的八卦精神。
“害,小队长而已,要走的路还长着呢,等哪天进入了羁旅护卫队,那才叫荣耀哩,能守护羁旅散人的神像,想想都让人羡慕。”匡大申挥了挥手表示外甥这点成就不算什么,但神情上分明透露出一股骄傲。他接着拍了拍陈庚的肩膀:
“等到了昙城啊,把我外甥介绍给你认识认识,他叫蒋毅,年轻人之间相互帮助,也算有个照应。”
“好嘞匡大爷。”陈庚也显得有点开心,不过并没有多说,而是继续听他们聊天。
“蒋毅母亲的眼睛怎么样了?”金雨馨关心地问了一句,显然她和这些人早就非常熟络了。
“哎。”匡大申叹了一口气,“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接着,匡大申就自言自语式的说起了来龙去脉。
蒋毅母亲叫做匡安秀,也就是匡大申的妹妹,是匡大申在五十年前的世界大战中一起挣扎求生的伙伴,同时还有另一个名伙伴,蒋虎。在战争平息后,他们留在了昙城继续生活,直至长大,结婚,生子。
虽然大战平息了,但毕竟靠近魇魅山,时不时还是会有小群的异兽潮袭击。匡安秀的丈夫,蒋虎,在一场守城战中被异兽偷袭,不仅梦境被碎域虎吞噬,身体也四分五裂,被各种异兽分食。
由于碎域虎的特性,哪怕匡安秀和还没有出生的蒋毅并没有亲眼见到,但她几乎天天晚上都会梦到这让她心碎的场景,天天以泪洗面。在生下蒋毅的过程中,梦里的场景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巨大的痛苦和悲伤让她险些丧命。还好蒋毅顺利出生,但匡安秀却失明了。
待蒋毅慢慢长大后,也表示虽然他没有见过父亲,但是时常梦到父亲为了守城英勇而战,并惨烈牺牲。所以保卫昙城,完成父亲的遗愿,成了他的追求。
而为了支持蒋毅的修炼,匡安秀将大部分蒋虎的抚恤金都用在了蒋毅身上,导致眼疾越发严重。虽然昙城有公益性的救治,但还是无力回天。直至现在,靠世俗的方法已经不可能治好匡安秀的眼睛,唯有梦境力量存在可能。
偶然有幸,得到五大门派之一的百草阁的医师的检查,只留下了一句:这是心疾,也许只有碎域虎能让她拥有恢复的可能。
但是具体怎么做,却不得而知。
“魇魅山中应该存在不少碎域虎,不如抓一只回去试试。”寒雨嘴角挂起莫名的笑,好像这个办法真有可行之处。
“哎,哪有这么容易,碎域虎的特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请道明观的大能者出手,但是,谁又能付得起这个代价呢?”匡大申很快否认起了这个提议。
寒雨却不以为然,没有坚持,也没有反驳,只是站在一旁沉思。陈庚觉得,他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行动了。
碎域虎,这是《梦境异闻录》上提到的一个奇特的异兽。这里的域,指的就是梦域,顾名思义,它能破碎一个人的梦域。这对修行者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梦域里存放着自己的梦境元素,也就是自己力量的来源,说得简单易懂一点,碎域虎破碎的是修行者的经验条和蓝条。
对于普通人来说,碎域虎和普通的老虎反而没有区别,但是对修行者来说,碎域虎就是极为凶险的存在,除非有绝对的碾压的实力,一般人不会去招惹碎域虎。毕竟,梦域一旦被撕下一块,那将是永久性的损伤,能够修复的例子少之又少。
而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又怎么有能力进入魇魅山,活捉一只碎域虎呢?就算存在可能,为了治好一个妇人的眼疾而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值得吗?
导致匡安秀眼疾的原因是碎域虎的另一个特性。当它完整的吞噬掉某一个人的梦域之后,其梦域中出现的与他关系密切的所有人,都会陷入长期的这个人惨死的噩梦之中。直至其因为折磨精神溃败,或者因此转而生恨,将两人的亲密关系彻底斩断,噩梦才会停止。
作为一同存活下来,认识了几十年的伙伴,匡大申也大概率处在这种噩梦之中。那么,你现在还会梦到惨死的蒋虎吗?陈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匡大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