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风会从脸朝地的姿势醒来,觉得自己鼻梁快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和手心都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出来的鼻血。
记忆的最后是学期结束,大家一合计喝了个高,然后挨个在不标准游泳池的浅水区边表演高台跳水。
就那个池深,不撞出脑震荡才怪!
而他,他其实没有喝多,只是酒量实在不行,晕晕乎乎中,被不知道哪个醉鬼直接从背后撞进了池子里。
自己这是脸朝下砸进池底晕了过去,然后被哪个好心人捞了起来?
这好心人也该给自己翻个面,好歹后背着地,而不是鼻子着地啊……
戴风会顶着从脑门传来的火辣的疼,和鼻子传来的酸楚的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五感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回复,首先是听力——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刮过他的耳膜!
戴风会从屁股麻到天灵盖,整个人不自觉地就进入了警戒状态,原本还因为疼痛紧闭的眼睛也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立刻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先是铺设成镜子的地面,其上碎着大大小小的深色玻璃,那种沾满了他一身的液体并不是水或血,而是一种乳白色的,黏液?
戴风会困惑地低着头,镜子地面里的自己也困惑地盯着他。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自己,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而且这里……
他忍不住抬头扫了一圈,自己这是在哪?
这是一个全部墙面都铺设成镜子的房间,不大不小,却几乎空无一物。唯一可以算得上大型物件的,是他正前方的一个……手术台?
戴风会向前方看去,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悬浮于空中的金属质手术台,上面正躺着一个人,全身盖着洁白的布巾,只露出了一颗头、一双手和一双脚。
这是哪里?什么义体手术室吗?
还是停尸房?
他心中一悚,然而此时,这人的右手竖了起来,冲他挥了挥,然后好像有说话的声音。
警报声实在太大了,而自己好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听众。作为一个目标成为城市天空警察的警校在读生,关爱城市里每一个遵纪守法的市民,照顾任何有需要的人,不仅是他的本能,也是他训练有素的成果。
戴风会顾不得一头一脸的疼痛,和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听使唤的四肢,一路又踩又踢玻璃渣,艰难地向手术台边挪去。
这短短的距离出乎想象的艰难,他不得不一直盯着地面,以优化出这片玻璃渣与粘液的海洋的行进路线。
也正是因为他一直紧盯地面,等他即将到达手术台边,他先被镜子地面倒映出的画面惊呆了。
这个房间的光源不会产生影子,让整个悬浮在空中的金属手术台底部清晰地倒映在了地面上。
这是一个中间挖空出一条细长矩形的手术台,而这个矩形中露出的,是一个人类被挖出一个同样长宽的深槽的……背部。
少了什么。戴风会在手术台前停住了脚步,死死盯住了那纤毫毕现的镜子地面。
少了脊骨。
他觉得自己白毛汗出了一后背:他上学期刚结了特种义体识别这门课,里面学习辨识的大多是一些不常见、具有特殊目的性的义体改造。
把手指改造成基于蜥蜴舌头的义体,让自己能够像蜥蜴捕食一样伸长手指并缠绕抓取目标……
把眼球植入机械虹膜义体,让自己能够通过模拟虹膜纹路,通过虹膜识别关卡……
但全部的义体改造,在据他所知的科技发展里,还不能够这样……也不需要这样,活生生地把脊骨完全剥离。
这是死路一条啊。
“你好啊。”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在警报唯一的间隙里,终于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顺着声音慢慢地把视线从那诡异非凡的背部,挪到了这人的面部。
这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性,很年轻,但外表的年轻在这个时代不一定是事实。
他脸上苍白,看起来奄奄一息,但是眼睛很亮,灼灼地注视着戴风会。
戴风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但这种熟悉没有任何感到放松,反而加剧了惊悚: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从聚会派对大挪移到了疑似变态义体医生的实验室,孤身一人,和一个被活摘了脊椎骨的可能熟人大眼瞪小眼。
“你还好吗?”戴风会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警报声实在太大了,风会觉得自己即使在对方面前,对方也只能通过看嘴型猜测他说了什么。
所幸这个病人看懂了,闭上眼睛再睁开,风会知道这是他很好的意思。
顺着这人向下的目光,风会也看过去,发现此人先前对自己挥动的右手正在比划……
战术手势!
戴风会因为这种熟悉的信息传递方式而心头一震:这是他的同学?前辈后辈?一个天空警察?
这人的战术手势非常熟练,戴风会辨别了一下:守住据点……听从指令……环境危险……敌人接近!
戴风会条件反射地背身向手术台、面向门口开始警戒,就要伸手去摸他自配的激光枪——
警校生升入三年后,就可以常配规定功率及以下的激光武器,在非受训期间作为社区志愿警察,协助处理可能发生的社区安全事件。
终于能装配武器,虽然只是小型的,依然让他们一级的同学非常激动,平日里都是绝不离身。
但他摸了个空——他不知为何,正穿着奇怪的紧身衣,上面有很多标记的节点,像是专门为实验记录数据的紧身拘束衣。
不仅如此,随着他完全转过身,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倒在玻璃碎片和粘液里。
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装载在一个机械平台上,一面被完全击碎,玻璃碎渣间,里面装的乳白色液体淌了一地。
这太抽象了……自己只是喝醉酒被撞下游泳池,怎么醒来,好像是从这个大玻璃罐子里爬出来的?
这是他自己打破的玻璃?这玻璃看起来可不是随便就能打破的类型。
戴风会只觉得满肚子疑问,并且此时他赤手空拳、身后还有一个生命状况堪忧的疑似同僚,耳边是不停歇的警报,而这个同僚预示他环境危险——
敌人接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如惊雷!
戴风会立刻耳鸣不止,左耳在一瞬间什么也听不清。眼前飞溅来一些门的残片,他回护住要害,努力看向巨响的方向,不想丢失对战场的先机观察。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手持纯黑色长身断刀,西装打扮的男人完全摧毁了门,慢慢走了进来。
戴风会不合时宜的想:这种超规模的冷兵器是要向社区警署报备的。如果没报备,那他有权进行调查。
来人见到他,先是露出一个很惊讶的表情,随即变成了浓浓的讥讽,这种鄙夷混合着轻蔑的神情像一种无形的烟,飘向的却是戴风会身后的方向。
他的嘴一开一合,但风会正处于耳鸣之中,只能通过对方的口型辨别。
“原来你还在这里等死……我还以为外面这么大动静……是为了救你出去……不过你……有本事……把……唤醒了。”
来人高举长刀,却是慢慢地向自己肩膀后部插去。
随着他的动作,这柄纯黑色的长刀如同归鞘,慢慢塞进了这人的身体里,直到消失不见。
戴风会心中简直是万马奔腾而过,这是什么新科技?新义体?还是光学障眼法?难不成自己其实已经来到了魔法世界?
但幸运的是,他的耳鸣正在逐渐好转,他因此可以用听的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忘了告诉你,不过我想你能感受到,你的骨头有了新主人。”
来人露出了一种陶醉的神情:“金带喙凤蝶的力量,加上一具更完美的身体,强大到让外面的捣乱分子措手不及了。离差,你傲慢太久了,真应该让你看看外面的美景,学习学习什么才叫真正的进化。”
说什么呢?戴风会心中纳闷,但是金带喙凤蝶这种冷僻的生物学种名他却精准地听懂了——他姐姐凯瑟就是研究这个方向的生物学家,一年四季有五个季节都不在家。
这是否说明我还在自己的世界里,没跑到什么魔法世界?戴风会想。
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声音:“你融合失败了,邹宇。”
戴风会没忍住迅速回头扫了一眼:这个被称为离差的人,样子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是声音除了没什么情绪,听起来比刚刚虚弱的像猫叫好多了。
来人那种陶醉的神情却被这句简单的话硬生生打断了,就像一支无声的乐曲被人关闭了点唱机,他失去了节奏,拙劣地原地摇摆了一下。
这人长相算得上周正,穿着一身休闲的西装,忽略那把被他不知道塞哪去了的刀,还有些彬彬有礼的意思。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证,正面是五个英文字母“EVOLO”——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每个早上挨挤着乘坐空中穿梭巴士的上班族。
但随着身后的人开口,一种酒醉了的红色立刻从他的衬衫领子一路向上攀爬。
整根脖子就像一根刻度鲜明的怒气条。
“你的蛹甲也被吞噬了吧,我说了很多次,它本来适合你。”离差的声音接着从身后传来。
戴风会眼见那种红色肉眼可见地向上狂飙,已经到了那人的下巴处。
“我说了很多次,金带喙凤的力量你们理解错了,会害死那个年轻人。”
“你早就没有狡辩的余地了!”被称为邹宇的来人,脸已经红得像酒精中毒,他大踏步上前,嘴里咆哮道,“你才是完完全全的出局者!失败者!”
戴风会浑身紧绷,沉下重心,做好了对方冲上来的准备:如果对方不拔出那把刀,他觉得自己能拦住对方。
但这个邹宇停下了脚步,就在那满地的白色黏液前,就像一只被划了一道火墙的蚂蚁,不能再向前半步。
他愤怒地踱了两步,继续咆哮,不知怎的比之前气弱了些,怨恨的毒却因此凸显得更明确:
“你只是不肯承认,因为你不够完美,所以光荣的进化抛弃了你。”
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讥讽:“首席大人,你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却一天天变成废物的时候,是怎么做到还能装模作样,在我们头上颐指气使的呢?”
“现在高下立现了,离差。”他接着说,表情又变成了一种虚假的怜悯,“你的脊骨明明有全部的进化链条,翅脉完整,只是你自己变得不完美了,自然没有办法使用它们。它们理应去到最合适的人那里,让新的最强进化者破蛹。”
“什么错误的进化起点,什么必然会失败。首席大人,您作起失败者来,胡言乱语都比别人有意思多了。”
离差叹了口气:“你融合失败,但没有死,只是因为你还不够强——你身上最强硬的蛹甲就被它吞噬了。让那个年轻人把脊髓液量控制在羽化红线下,否则他会死。”
他接着平静地说:“至于你,先停止你的进化,让你的蛹甲残片吸收你的脊髓液,它还有重生的一天。”
戴风会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觉得后面躺着的这人还挺大方的:脊梁骨被人活剥了再给别人装上,听这意思还很牛,谁装上就能让谁变超人——
结果他这个事主都躺手术台变残疾人了,说起话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没由来的觉得挺窝火,虽然他不认识这个离差,也不认识这个邹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
但这个离差打了他熟悉的战术手势,听他话里的意思比自己年纪大,说不定是他的前辈——他觉得自己和对方有一种特殊的联结。
而且这人现在这样,估计命都保不住!
固然义体技术成熟,但戴风会还从来没听过这技术已经进化到人被活剥脊骨,还能接根假的,让人回归正常生活的。
戴风会心中不快,紧紧盯着这个邹宇:这也太缺德了,这样毁人?
但邹宇显然不这么觉得。离差平静的陈述,就像雨水滴进化工溶剂中,腐蚀的毒雾被普通的涟漪激发,让疯狂的人更加疯狂。
邹宇重新伸手向后,从肩膀处拔出了那把刀。
戴风会这次看得更加真切,这是把被折断的刀,刀直接从血肉里拔出,带出了一些组织碎片和血污。
他道:“首席大人,你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留给你自己吧。现在,你会死在一个你最瞧不上的人手里。而杀死你,他连蛹甲都不需要。”
戴风会头脑一懵,因为在这个好像狠话放完、就要开打了的时刻,他觉得自己的衣摆被人牵动了一下。
他在这个时间非常错误地回头,就看见躺手术台上这人冲他笑了笑,又给他打了手势——
救命,救命。
与此同时,他嘴上却轻飘飘地答邹宇:“你原来需要的时候不行,现在不需要,应该是更不行才对。”
戴风会心里大叫:大哥,你也有点缺德!
然而他回过头时,断刀刀锋已至。
从胸口一路上爬的红色最终是爬到了眼睛,来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疯狂地持刀砍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