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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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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剑法、斗笠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诸葛亮《诫子书》



    “妹子,醒醒,该换药了。”



    直到朱玉在屋外唤她,荀惠才缓缓醒来。她起身,拄着拐杖去开了卧房门让朱玉进来,又把门闩上了。



    荀惠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起头发来。



    荀惠记事起就没有剪过头发,但现在还是刚刚没过胸口。现在虽说生意红火,每天都能盈利几十贯钱,但荀惠已经习惯了节俭,除了一些重要的日子和场合,她一直都是素面朝天。荀惠绾上头发,插了一支雕着蝴蝶的银簪子,望了望梳妆台边镜中的自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憔悴。



    ”妹子,你操劳过度了”,朱玉把手里拿着的药也放在梳妆台上,又给她理了理头发,“不管什么时候,你得记着,你今年才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有什么烦心事你就跟我说,或者跟温嫂说,莫委屈了自己。”



    荀惠只觉得心头一暖。她刚想说些什么,朱玉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则蹲在床边,开始解她脚上缠着的绸布,给她换药。这绸布反而比裹脚布松很多。



    现如今,女子缠足已是常俗。她不知别家是怎样的,荀惠只记得,她大概五岁的时候,她爹就找了很厚的布条,把她的脚绑住勒紧。她也问过为什么这样,爹只说,是为了礼教。但荀惠今年十八岁了,读了许多书,可还是没明白,缠足到底于礼教有何裨益。



    反而是缠足会经常感觉痛,而且走路不稳,步子稍大一点就容易摔倒。这样是所谓的礼节的话,荀惠觉得,为了这样的细枝末节而让全天下女子受这样的苦,未免有失于仁德。



    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五字,缠足是为了礼,却违背了“仁”。只不过当今,天下人都习以为常,荀惠自然也没处去说理。



    朱玉小心地用帕子把伤口附近擦干净,期间还是碰到了脚底的伤口,荀惠吃痛,虽然忍着,但腿还是止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疼吗?我小心点。”朱玉关切道,“不过月儿跟我说,疼才好得快,你也忍着点。”



    “朱玉姐,这几天辛苦你了。”荀惠笑道,“要不明天休息一天,咱们去上街,我给朱玉姐买两套合身的衣裳。”



    “这几天生意正红火,你要是舍得一天不开张,我自然乐意奉陪。”许是手上有事情做,就不用再想那些伤心事,经过了这几天的忙碌,朱玉的心情明显好了一些。只是不知道郑伦的案子结果如何,荀惠还是很担心她某一天会再度寻死。



    荀惠笑道:“那就说定了,明天咱们不开张,我带着朱玉姐出去买衣裳。”



    “药换完了,月儿说还得再养几天才能不拄拐走路,今天我让你哥哥来帮忙,你就好好休息,哪都不许去。”朱玉给她脚上缠着的绸布打了个结,套上鞋子。这双鞋是荀绍玉的,由于脚上有伤,也只好穿男子的大鞋。



    “哥哥天天读书也烦了吧,那今天就让他帮我吧。”荀惠点了点头,她抬头瞧着朱玉,朱玉的姿色本就不差,这几天帮她照顾生意,又涂了些胭脂水粉,更是显得光彩照人。荀惠不知怎地就想与她再多待一会。



    荀惠扯住了她的手:“朱玉姐,你真好。”



    两人对视片刻,朱玉有些局促地松开手:“有事你就叫我,午饭我也给你送过来,你歇着就成。”



    待朱玉去了堂屋,荀惠就又躺在床上,想着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可是荀惠无论去操心爹娘的墓,郑伦的凶案,或是哥哥的殿试,她却全都帮不上忙。荀惠有些焦躁,但不过是徒劳而已。荀惠想再睡一会,但却心神不宁,索性坐了起来。



    她的梳妆台其实也是书桌。堂屋后的院子很大,那卧房的空间自然就小了些,才方圆两丈的空间。放了一张床,还有衣柜、一道屏风之后,就只摆得下这梳妆台了。桌上堆着几本蓝色布制封面的书,是一套《墨子》。这书是荀惠花了好长时间才购置到的,价格也很贵,这一套便要十几两银子。若说古代圣贤典籍,荀惠最爱看的莫过于《墨子》,至少读起来不会无聊。



    至于笔墨纸砚,也是荀惠从店里的货品中挑拣的上好的,放在她房里。荀惠有时会一时兴起,画画墨柳墨竹,练练字,这些物件自然少不了。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团扇。扇面上绣了兰花,是朱玉送给她的。朱玉是做染坊生意的,女工自然要好,这兰花绣的很是精致真切,逼真得仿佛真有兰花的幽香一般。



    荀惠摇着团扇,翻开书读了起来。但她始终静不下来心。



    ——————



    申时过后,曾迁带着一队军士巡过了山,回到自己这小院子。清明已经过了,长宁山又恢复了寂寥冷落,不过也本该如此罢了。出了寒食这档子事之后,汴梁百姓起了些说长宁山上闹鬼的传言。为了此事不要越传越大,夏侯凌调了一队厢军常驻长宁山。为首的厢军校尉是曾迁曾经的手下,就把自己手下的厢军全都交给他统领,他自己则有事无事便进城逍遥去了。



    这几天,曾迁一直在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这样大意,这墓园这些年一次又一次扩建,他早该想到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被盗的墓是荀老大人的墓,连棺材与尸骨都不翼而飞,这让作为守墓人的曾迁简直无地自容,更是无颜再见荀惠。



    曾迁有些烦闷,他进屋从床底取出了一把剑,又走进院子,似使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拔剑出鞘,对着天挥砍了几下,又把剑重重地插在地上。



    大宋开国以来,崇文抑武之风盛行,但铸剑的匠人却越来越多。文人也不知为何,都喜欢佩一把剑在身上,多数并不开锋,有的甚至就是剑鞘形状的木头壳。开封府能调度的厢军也不配备武器,只有校尉以上的军官有一把精铁打造的剑。



    他手里这把就是他还在开封府任职时所佩之剑。曾迁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剑从没砍过什么人,连牲畜家禽也没有,只有那次,他带队去修戴楼门外的一座桥时,桥底生了许多纠缠在一起的野草枯藤,手下军士用铁铲很难挖开,他抽出了这把剑,把这些劈开,才下好了桩。



    除此之外,这把剑从没砍过什么东西,他也很少以之示人。曾迁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这把剑,开始恣意地舞剑。



    这剑式是他十年前在东华门外的瓦子里看的。舞剑的说是从杭州来的,当地青楼的花魁。女子舞剑,看的多是腰肢舒展,舞裙流袖,要点在“舞”而不在“剑”。但这花魁却将重心放在了“剑”。



    曾迁还记得,当时台上女子先是提着舞裙缓缓走到戏台中央,步调也很美,开始时动作很是轻柔,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仙子一样。曾迁当时正看得如痴如醉时,步伐和剑锋就突然凌厉起来,他坐得靠前,甚至还能隐约地听到破风之声,他也想象到了,如果他站在这女子的对面,必然会被这剑式震得节节败退,难以自保。



    如此娇柔的女子,所使的剑式却这般凌厉,顿时让曾迁刮目相看。他当时就生出了想要娶这位花魁的冲动,可他当时也只是个没多少饷钱的厢军校尉,自然也只能想想。不过那天回去之后,他把这花魁的剑式默默记在心里,每天早晨都要练一通。



    如今练了十年光景,曾迁仍然不能完全复现当天所观之剑法。只练一招剑法当然不能做所谓武林高手,但是防身已经足够了。



    这一套下来,曾迁已经出了一身汗,让风吹着,他的心情也舒爽了很多。不知何处传来马蹄声,长宁山山脚不远就是官道,从南薰门出城走官道的百姓都会从此经过。曾迁望着月亮,只觉得感慨油然而生,想吟首小令,却一个字都吟不出来。



    曾迁摇了摇头,自嘲一般笑了笑,到底是没怎么读过书。



    但他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马蹄声再怎么大,他在半山腰又是怎么听到的?曾迁立刻就把精神紧绷起来,他带上剑,飞跑到山脚下厢军建造的营地,好在军士们还没有太过松散。曾迁点了五十厢军,只见山脚下的小路有车辙和马蹄印。他沿着车辙走,最后还是绕到了长宁山北坡。曾迁顺着车辙,一直走到断崖底下。这里的土质很疏松,而且并不平整,很明显有人动过。



    曾迁和手下的军士都没带铲子,他拔出剑,插进土堆里探了探,不太深的地方就抵到了什么东西。曾迁叫手下厢军一起把土挖开,土堆里的物件却让曾迁不知道说什么好。



    里面是两樽棺木。棺木的雕纹样式,曾迁一眼就认得出,正是荀恺夫妇的棺木。



    ——————



    董襄有些疲倦地站起身,略微活动关节,起身出了屋门。



    他这右厢其实本不查案,负责的是货物押送调度,因此主官是从厢军校尉晋升的武人董襄。而左厢本就负责断案,主官的选拔也是以文官为主,上任再练武也不迟,左军巡使夏侯凌也是上次殿试名次靠前的进士。



    右厢兼顾办案之时,董襄还头痛了很长时间,他武功倒是了得,判案懂得律法,便能判得七七八八,唯独是断案追查凶手此事,他并不擅长。不过难案都交给了左厢,送到他这里的案子都没什么难度,也并不凶险。



    他慢悠悠地走出右厢院子,对门就是左厢。左厢的院子要比右厢大许多,院里还有一个独立的小马棚。他绕到院后,院后还有两间房子,一间是给府里的仵作所住,另一间没窗户的,则是停放尸首的太平间,也正是因此,府里的仵作一直都很难招。太平间的门虚掩着,董襄能看见里面有些灯光,应该是阮禾正在里面。



    董襄推开门,而后轻轻地带上门。太平间中央是一张简单的小床,床上正是郑氏染坊发现的那赤裸女尸。阮禾正将一把精铁短刃伸进尸首腹部,似在轻轻拨动着什么。阮禾有一套验尸用的工具,是他自己画图纸,找城中有名的铁匠铺打造的。阮禾虽年纪轻轻,却在仵作之道上有如此造诣,和他这套工具脱不开干系。



    须臾,阮禾把这短刃抽出来,放在一边油灯的焰火上加热片刻,而后凑到面前,仔细闻了闻上面散发的味道,只见阮禾眉头一皱,找了张干净的白布,把刀上沾着的东西抿进白布里,又找了油纸包好放在一边。



    “董大人。”直到阮禾忙完手里的事情,他才转过身,欠身行礼。



    “有什么新发现吗?”董襄靠近尸首。



    “跟董大人想得差不多,死者身体各处发育都良好,皮肤细腻,如果抛开身上的伤口不算,也少见老茧,小腿肌肉也不如常人。根据这些特征,死者应该是一名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出门也坐轿子那种。”阮禾一处处把尸首身上的细节指给他看。



    “死者会阴内部肌肉有明显的撕裂痕迹,生前曾遭到过强奸,而且根据情况来说,死者很有可能在此前还是处子。死者胃部有大量的蒙汗药,量大到过了几天,味道依然很重。身上除致命伤和死后砍上去的死后伤之外,其他的伤痕全都是棍棒所致,最早的大约一个月前。”



    真是畜牲。



    董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阮禾说着脱下身上这件白袍子:“董大人,你瞧,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检验的?我今晚就去写验尸记录。”



    “你若觉得验完了,那便写。待死者的亲友来认过了尸,就可着手安葬。”董襄有些倦累,自从右厢也要查案以来,他跟阮禾也经常相处。对于阮禾,他一直都很放心,自然也无需在这方面劳神。



    “董大人瞧着好像很累的样子,可莫累坏了身体。”见他打了个哈欠,阮禾忙道,“就算没病,也可以去医馆抓些安神助眠的药,我也经常用的。”



    董襄见阮禾正在收拾东西,便提前一步往出走,扶着门框,有些意外地道:“你还懂这些?”



    阮禾把他那套工具收好,油灯也吹了提起来,走出太平间,锁好门,笑道:“董大人,仵作也是要懂医术的啊。至少人身构造,经脉血液,我们和大夫都是相通的。”



    阮禾就住在旁边那间房,他跟董襄道过了别,就兀自回了屋。董襄也回了自己的右厢官署,看了看自己已经记录的案卷,可仍然不知该往上面添些什么。见日头已经西斜,他就也锁了右厢的院门,出了开封府大门,走进后巷回家。



    还没拐进后巷,董襄就瞧见了家里的炊烟,妻子柳郁已经在给他做饭了。柳郁小他九岁,今年还不到三十。他们结婚已十年了,但柳郁还是没有给他生一男半女。董襄倒是并不着急,开封府的公务本就繁忙,他也没有时间教养儿子,但柳郁好像因此对他常怀愧疚之意。董襄也曾安慰她,但她听不进去。



    等董襄进了后巷,柳郁正站在门口等他。他瞧见柳郁,精神都好了一些,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走进院子。董襄有些渴,在井里舀了一瓢水,坐在井边大口喝着。



    “官人,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柳郁给他捏着肩膀,轻声道。



    “你说。”董襄找了个喘气的功夫回了一句,就继续往胃里灌着清凉的井水。



    “约莫未时左右,我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有人敲邻院的门。我有些奇怪,就把衣服放下出门看,是一个胖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上带着把剑,身后还拉着一辆牛车,车上也挂着帘子,看不见里面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我跟他说这家人搬走了,问他找谁,他也没答话,扭头就走。”



    “嗯,怎么了?”



    “你想啊,大晴天的,他戴什么斗笠?他带的那把剑,也没什么装饰,不像是文人的佩剑,反而跟官人你这把很像“,柳郁的手力道不大,但却很有章法,董襄的疲惫感减轻了许多。柳郁边想边继续说,”我觉得那人不对劲,但是他带着剑,我也没法拦他,只能任他去了,打算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这事。你要是再晚一点,我都要去开封府里找你了。”



    董襄总算是喝完了瓢里的水,他喘了口气:“行,我记着了,你也别多想。你要是觉着不安全,回头我叫几个兄弟在咱们巷口放个哨。”



    “那倒不必。歇会就吃饭吧,今天我给你做了蒸牛肉呢。”柳郁点了点头。



    “牛肉?范楼买的?”董襄奇道。当今只有京城七十二家正店有牛肉卖,而且肉量少,价钱也不便宜。离这里最近的范楼,牛肉卖六十文一斤,柳郁也真舍得买。



    柳郁笑道:“今天街上碰见的,说是范楼的伙计,便宜卖牛肉,四十五文一斤。我看那肉不怎么新鲜,就只买了一顿的量,官人最近太累了,得多吃点好的。“



    “娘子,你有心了。”董襄瞧着柳郁,不觉间越看越喜欢。他把柳郁揽进怀里,两人四目相对,相视片刻。



    良久,柳郁脸上有些泛红,却显得更加娇俏可人。她把董襄推开,嗔道:“行了,吃饭吧。”